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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晚风似乎大了些,带来远处山林树叶晃动的、潮水般的“沙沙”声,也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些许闷热。
      他走回堂屋,吹熄了油灯。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睡吧。”他在黑暗中说了两个字,然后走向西厢房。
      王小草也摸黑回到东屋,躺下。身体极度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白日的闷热、劳累、草丛中断裂的声音、赵大山沉默挥砍的背影、那缕远山的黑烟、李老四闪烁的眼神、周婶夜访的洋芋、新盐倒入罐中的沙沙声、山葡萄酱奇特的滋味……无数画面和气息在黑暗中翻腾、交织。
      她摊开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山葡萄酱那黏腻微酸的触感,和镰刀木柄粗糙的摩擦感。
      合作社的一天,在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无声的紧绷中开始,在挥汗如雨的清理和防御准备中度过,结束于一勺自制的、酸涩回甘的山葡萄酱。
      没有冲突发生,没有外人闯入。只有两个人,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砍掉杂草,清理视野,晒干燃料,熬制酱料,将他们的“领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远山的黑烟没有再现,李老四没有再来,周婶也销声匿迹。仿佛昨日的惊悸和今日的戒备,都只是一场闷热天气下的幻觉。
      但王小草知道,不是幻觉。院子四周那摊晒的、即将化为灰烬的杂草,篱笆上森然的绳网和尖木,盐罐里沉甸甸的新盐,还有心底那根始终未曾真正松开的弦,都在提醒着,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在混杂着草木青腥、汗水咸涩、山葡萄微酸,和远处夜风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湿泥土气息的黑暗中,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或许该给兔子换换干草了。
      明天,远山的雾气,会散吗?

      夜里起了风。
      不是白天那种凝滞的、带着土腥气的闷风,而是真正的、从山林深处刮来的、带着潮气和凉意的风。风穿过新立的篱笆绳网,发出呜咽般的、类似哨子的轻响;掠过摊晒的草段,带起干燥的草叶翻滚摩擦的沙沙声;撞在堂屋的木门上,让那不算结实的门板发出轻微的、持续的震颤。
      王小草是被冻醒的。后半夜,那股黏腻的闷热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凉风彻底驱散,甚至带来了几分秋日才有的寒意。她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黑夜。那声音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改变着什么的力量。
      她侧耳听隔壁,西厢房也很安静,但似乎有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赵大山大概也醒了,或者在黑暗里听着风声。
      风刮了半夜,天亮时,竟渐渐歇了。推开东屋门,一股清冽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堂屋里光线明亮了许多,不再是昨日那种浑浊的黄白,而是一种被水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天空依然有云,但云层变薄、变高,不再是沉甸甸地压在山头,而是疏朗地铺展着,边缘被晨光染上浅浅的金色。
      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带着雨后的清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山的凛冽。院子里,昨夜摊晒的草段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大多还在原地,经过一夜风干,颜色从青绿变成了灰黄,卷曲着,摸上去沙沙作响,已经干透了。新立的木篱笆和上面的绳网、尖木,在清朗的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沉默而森然。篱笆上昨日泼洒的鸡血痕迹,颜色更深了,几乎与木头融为一体。
      王小草深深吸了几口这清凉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昨日积存的闷浊彻底置换出去。肩膀和手臂的酸痛还在,但被这凉意一激,似乎也缓解了些。她走到水缸边,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枣树叶。缸里的水清澈冰凉。
      赵大山也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远山。风停了,远山的轮廓异常清晰,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山峦,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脉络,昨夜那笼罩的灰白雾气消散无踪,山脊线干净利落,仿佛被这场风彻底擦拭过一遍。他看得很专注,目光从近处扫到极远,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确认。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到站在水缸边的王小草。“天凉了。”他陈述道,声音在清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王小草点点头,舀水洗漱。水冰得扎手,但让人精神一振。
      “草干了,”赵大山走到一堆草垛前,用脚踢了踢,干草发出脆响,“今天烧了。灰肥地,也能驱虫。”
      烧掉。彻底清除,化为灰烬,成为滋养土地的养料,也断绝一切可能的藏匿。王小草明白这背后的双重含义。
      “嗯。”她应道,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很快燃起来,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凉气。粥在锅里咕嘟着,米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
      早饭时,两人都多吃了一碗。凉爽的天气让人食欲恢复了些。山葡萄酱还有剩,王小草又舀了一小勺拌在粥里。酸甜微咸的滋味在凉飕飕的清晨,竟格外开胃暖身。
      吃完饭,赵大山没急着烧草。他先走到兔笼边。小灰兔似乎对天气变化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嚼着干草,红眼睛在晨光下像两粒剔透的宝石。他打开笼门,把兔子拎出来。兔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却没有剧烈挣扎。他检查了一下兔子的牙齿、耳朵和皮毛,又掂了掂分量。
      “肥了。”他简短评价,把兔子放回笼子,又添了一把新鲜的草叶。“皮能用了。”
      皮能用了?王小草看向屋檐下晾着的那几张硝制过的兔皮。颜色浅灰,毛绒柔软,在风中微微晃动。赵大山说的是这张皮子可以拿去换东西了,还是……有别的用途?
      赵大山没解释,他走到堆放工具的角落,找出火镰和火石,又抱了一小捆最干燥的细柴,走到院子东南角——那里离房屋和菜园都远,地面是硬实的黄土。他把一堆干草拢到中间,架起细柴,然后用火镰打火。
      “嗤啦”几声,火星溅在引火的干苔藓上,冒起青烟。他小心地吹气,橙红的火苗颤巍巍地燃起,舔舐着细柴,很快引燃了下面的干草。橘红色的火焰“呼”地一下窜高,干燥的草段发出噼啪的脆响,迅速蜷缩、变黑、化为明亮的火焰。浓白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草木燃烧特有的、略带焦糊的香气,被微风一吹,斜斜地飘向山洼深处。
      火势很旺,赵大山不断将周围的干草添进去。火焰熊熊,热浪扑面,驱散了四周的凉意。干草燃烧得很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空气中充满了燃烧的气息,盖过了草木清气,也暂时掩盖了其他一切味道。
      王小草没有靠近火堆,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昨日清理墙根时留下的碎土和草屑。扫帚划过黄土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赵大山沉默地烧着草。火光映红了他古铜色的脸膛,照亮了他沉静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他时不时用一根长木棍拨动火堆,让草烧得更透。左臂的动作依旧有些凝滞,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一堆草烧完,变成一堆冒着青烟、泛着红光的灰烬。赵大山等明火熄灭,灰烬稍微冷却,便用破铁锹将灰烬铲起来,均匀地撒在菜园靠近篱笆的泥土上。深灰色的草木灰落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像下了一场薄薄的、温暖的雪。草木灰是很好的钾肥,也能防虫。
      接着,他点燃第二堆、第三堆……整个上午,院子里都弥漫着草木燃烧的气味和飘散的青烟。一堆堆干草化为灰烬,又变成菜地里的肥料。那些可能藏匿过蛇虫、带来不安联想的杂草灌木,就这样被彻底抹去痕迹,回归土地,以另一种形式成为防御的一部分。
      当最后一堆草灰被撒进菜地,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明媚,但不再灼热,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的暖意。院子四周空荡荡的,只剩下裸露的黄土和几处烧过的黑色痕迹。空气里的烟味渐渐散去,重新被草木清气占据。视野开阔得有些……空旷,但也异常干净,干净得不容丝毫暧昧。
      赵大山把铁锹和木棍放回原处,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脸上和手上的黑灰。水流哗哗,冲走疲惫和烟火气。
      午饭是昨晚剩的鸡汤,热了热,泡了饼子。热汤下肚,暖洋洋的。两人都沉默地吃着,听着风声已息后,山林重归的、遥远的鸟鸣。
      饭后,赵大山没休息。他走到屋檐下,取下一张硝制得最好的灰兔皮。皮子柔软,毛绒厚密,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用手仔细地捋顺皮毛,又对着光检查皮板的薄厚和鞣制是否均匀。然后,他拿着皮子,走进西厢房。
      王小草收拾了碗筷,走到菜园边。新撒的草木灰还散发着余温,混在泥土里。豆苗又长高了些,顶端还有新的花苞在酝酿。野山椒苗似乎很适应这凉爽的天气,叶片绿得发亮。墙角那罐山葡萄酱,静静地散发着微酸的气息。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清爽,更有序。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并没有随着杂草的焚烧而消失。它只是变得更加内敛,像弓弦被拉满后静止的张力,或者灰烬下面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下午,王小草开始缝制那条深蓝色的裤子。布料厚实,缝起来很吃力,手指很快又被顶得生疼。但她缝得很耐心,一针一线,将裤腿接合,缝上裤腰。深蓝的布料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颜色沉静而坚实。
      赵大山在西厢房里待了很久。里面传出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和敲打声,偶尔还有皮革摩擦的窸窣声。不知他在做什么。
      日头渐渐偏西,阳光变得金黄温暖。王小草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她把裤子抖开,虽然针脚依旧歪斜,裤腿似乎还是不那么齐整,但总算是一条完整的、厚实的新裤子了。她把裤子和之前做好的褂子放在一起,深蓝色的两件,叠得整整齐齐,在炕上像两片沉静的、小小的夜空。
      她走出东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和手臂。西厢房的门开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张灰兔皮,但皮子已经被裁剪过,形状变得奇怪——不再是完整的一张,而是被裁成了几条宽窄不一的皮带,边缘切割得很整齐。最长的一条,两端还被他用粗针和结实的麻线,缝上了一个简易的搭扣。
      看到王小草,他走过来,把那条最长的、带着搭扣的皮带递给她。“腰绳。”他言简意赅,“裤子肥,束上。”
      王小草接过皮带。皮带是柔软的兔皮做的,内层是鞣制过的皮板,光滑坚韧;外层是银灰色的柔软兔毛。搭扣是用一小截硬木和麻绳做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皮带长度合适,正好可以束在她那件新裤子的腰上。
      她用手摸了摸,兔毛柔软温暖,皮板结实。这比用布条束腰舒服多了,也结实多了。
      “谢谢。”她低声说,心里有些意外。他竟注意到了她裤子不合身,需要用布条系。
      赵大山“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把剩下的几条窄一些的皮条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似乎也在考虑做什么。然后,他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坐下,开始处理那些皮条,用刀修整边缘,用磨石打磨。
      王小草拿着那条兔皮腰带,回到东屋,试了试。束在新裤子上,果然合身了许多,走起路来也不再绊脚。柔软的兔毛贴着腰间的皮肤,温暖而舒适。她系好腰带,拍了拍身上深蓝色的新衣,虽然粗糙简陋,但厚实,暖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还配上了一条亲手硝制的兔皮带。
      一种极其微小的、但实实在在的满足感,悄悄漫上心头。在这空旷、戒备、充满未知的院子里,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被细心关照的“合适”,显得格外珍贵。
      她走出东屋,赵大山还在处理皮条。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低垂的头上和手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手中不是几根皮条,而是什么精密的机括。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熟悉——是昨天那个李老四的,略带着迟疑和拖沓。
      王小草和赵大山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院门。
      栅栏门外,李老四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手里依旧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但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局促和堆笑,反而带着一种掩藏不住的、混合着紧张和讨好的复杂神色。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开阔的空地、烧过的痕迹、崭新的木篱笆和绳网、以及赵大山手里寒光闪闪的刀和皮条——明显又瑟缩了一下,脚步在门口踟蹰不前。
      “赵、赵猎户……”他隔着栅栏,声音有些发干,“嫂子……又在忙呢?”
      赵大山放下手里的刀和皮条,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没开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有事?”
      “哎,是,是有点事……”李老四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与赵大山对视,却又忍不住往院子里瞟,“那个……昨天换的兔肉,老娘吃了,说好,气色都好了些……真是多谢了!”
      “嗯。”赵大山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李老四咽了口唾沫,似乎下定了决心,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送了送,掀开盖布。“这不,心里过意不去,又寻思着赵猎户你们刚安家,缺东少西的……家里正好杀了猪,得了块好肥膘,熬油最香不过!还有……还有一点新磨的玉米面,粗是粗点,但顶饿!”篮子里,赫然是一大块白花花的、厚实的猪板油,旁边还有一个用粗布包着的、鼓鼓囊囊的面粉口袋。
      肥膘,玉米面。这比昨天的粗盐分量更重,也更实在。尤其是肥膘,在这山里,是极好的油水来源。
      赵大山的目光在那块肥膘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看李老四。“想要什么?”
      李老四脸上挤出一丝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急切:“不敢多要,不敢多要!就是想……想再跟赵猎户换点皮子。不拘什么皮子,兔子皮就成,稍微大点的……家里想给娃做顶帽子,冬天冷。”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价钱好说,好说!”
      又是换皮子。昨天是换肉,今天是换皮子。而且指名要“稍微大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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