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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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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比屋内更闷热。灶膛是冷的,那口新锅沉默地架着,锅底反射着窗外浑浊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临时鸡圈已经拆了,木板和石头搬到了墙角,地上还残留着几片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和几根凌乱的彩色羽毛,提醒着昨日的杀戮。野鸡不在了,但那甜腥的铁锈味,似乎还隐隐约约地缠绕在空气里,混合着闷热,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发酵般的气息。
赵大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她,望着远山的方向。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深褐色短打,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紧贴着结实的背肌。左臂的布条还是昨天那根,边缘有些脏污。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标枪,一动不动,只有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王小草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暂时驱散了些许燥热,但那股闷窒感依旧如影随形。她顺着赵大山凝望的方向看去。远山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粘稠的雾气里,轮廓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后又晾干的墨画。昨夜黑烟升起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更深的、仿佛在缓缓流动的灰霾。
是晨雾?还是……烟尘未散?
她看不真切,心里那点侥幸,像晨露一样,在闷热中迅速蒸发。
赵大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浑浊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眼底有熬夜未褪的红丝,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甚至比平时更沉,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他看了王小草一眼,目光在她新穿的深蓝褂子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没说什么,走到水缸边,也舀水洗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沉郁似乎被冲淡了些,但那股紧绷的气息还在。
两人沉默地吃了早饭——依旧是粥,就着咸菜。粥煮得很稠,但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像嚼着一团温热的、缺乏生气的糊糊。闷热的空气让食欲也变得滞涩。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安排一天的活计。他走到墙角,拿起昨天李老四送来的那包粗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灶台边,打开他们那个快见底的旧盐罐,将新盐小心翼翼地倒进去。雪白晶莹的盐粒落入陶罐,发出细碎悦耳的“沙沙”声,很快将旧罐底那点发黄的盐末覆盖。新盐的颗粒更粗,更均匀,在昏暗的灶间闪着微光,散发着一股纯净的、微咸的海洋气息(或许是错觉),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闷浊。
盐罐满了。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满。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踏实的丰足象征。
赵大山盖好盐罐盖子,手指在粗糙的陶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然后,他转身,看向王小草,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种决断后的平静:“今天不出门。把院墙根清理一下,杂草灌木,都砍了。视线清楚些。”
视线清楚些。王小草明白了。不仅是清理环境,更是扫清可能的藏匿之处。那圈新立的、带着绳网和尖木的篱笆是内层防御,清理院墙外围,则是扩大警戒范围。
“嗯。”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赵大山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拿出了柴刀、镰刀,还有一把短柄的、刃口厚重的旧铁锹。他把柴刀和铁锹留给自己,把相对轻便些的镰刀递给王小草。“你清东边和南边,我清西边和北边。小心草里的蛇虫。”
分工明确。王小草接过镰刀。木柄被磨得光滑,刃口有些锈,但还算锋利。她掂了掂,沉甸甸的。
两人各自拿了工具,走出堂屋。闷热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高温炙烤后的、略带焦糊的气味。枣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远处的山林一片寂静,连往常喧嚣的鸟鸣蝉嘶都偃旗息鼓,只有无边的、令人心慌的闷。
王小草走到院子东侧的土墙根。墙是土坯垒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茎。墙根下长满了茂密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灰灰菜、狗尾巴草、刺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天然的、易于藏身的屏障。她挥起镰刀,对准一丛半人高的狗尾巴草,用力割下去。
“唰——”草茎断裂的声音在闷热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干燥的草叶和尘土飞扬起来,沾了她一身,混合着汗水,黏在皮肤上,又痒又刺。镰刀有些钝,割起来并不轻松,需要很大的臂力。没几下,她的手臂就开始发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她抹了把脸,手上沾的草屑和尘土混着汗水,在脸上抹出一道道污痕。
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割着。镰刀划过草丛,带起一片片倒伏的绿色。草根下的泥土裸露出来,颜色深褐,散发着被掩盖许久的、潮湿的土腥气。偶尔有受惊的蚱蜢蹦出来,仓皇逃窜;黑色的甲虫在倒伏的草叶间惊慌爬行;还有一两条细长的、颜色斑斓的蜈蚣,扭动着身体,迅速钻入更深的缝隙。
她顾不得这些,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镰刀,将视线所及之处的杂草灌木,一片片清除。汗水湿透了后背的深蓝新褂,布料厚重,贴在身上,像一层湿热的铠甲。但她没有停,只是偶尔直起腰,喘口气,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看看远处赵大山的身影。
赵大山在西侧和北侧墙根。他用的柴刀和铁锹效率更高。对于低矮的灌木,他直接用柴刀砍断;对于盘根错节的藤蔓和较深的草根,则用铁锹连根挖起。他动作很快,很用力,柴刀砍在灌木枝干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铁锹掘进泥土,带起大块的草根和土块。他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完全浸透,深褐色的短打变成更深的颜色,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背和手臂绷紧的、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左臂的伤口显然被牵扯到了,他每次用力挥动柴刀或铁锹时,左边肩膀的动作都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更快,更狠,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也一并砍断、挖出,彻底清除。
两人隔着大半个院子,各自埋头清理。只有工具砍斫挖掘的声响,和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闷热的、凝滞的空气里回荡。被砍倒的杂草和灌木很快堆成了几座小山,散发着植物汁液被破坏后的、青涩而略带苦涩的气味。院墙根渐渐露出了原本的黄土颜色,视野变得开阔、清晰。那些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正在被一寸寸剥夺。
日头渐渐升高,但那阳光是浑浊的,有气无力地穿透厚重的、黄白色的云层,洒在地上,非但不能带来光明,反而更添了几分闷热和压抑。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两人的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涌出,滴落在地上,迅速□□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王小草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被镰刀柄磨得发红,火辣辣地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她看着眼前被清理出来的一大片空地,和远处赵大山沉默而迅猛劳作的身影,咬着牙,继续挥动镰刀。一丛丛杂草在她手下倒下,一片片视线变得明朗。
晌午时分,两人终于将院墙四周的杂草灌木基本清理干净。院子里堆起了四座高高的、散发着青涩气息的草垛。院墙根裸露着新鲜的黄土,坑坑洼洼,但视野再无遮挡,一直可以清晰看到十几步外的树林边缘。整个院子,像被剥去了一层厚重模糊的外衣,彻底暴露在浑浊的天光下,也暴露在……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注视下。
清理带来的不是安全感,反而是一种更赤裸的、无所遁形的空旷感。但王小草知道,这是必要的。看不见的敌人,比看得见的更可怕。至少现在,他们能看清周围。
两人累得几乎虚脱,汗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赵大山把工具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直接拿起葫芦瓢,从头顶浇下去。冰凉的潭水冲走汗水和尘土,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王小草也走过去,就着他用过的瓢,舀水冲洗手臂和脸。水很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栗粒,但也带走了些许疲乏和燥热。
午饭很简单,就是早上剩的粥,凉了,凝成糊状。两人就着咸菜,囫囵吞下,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谁也没有胃口,闷热和疲惫让人对食物提不起兴趣。
饭后,赵大山没休息。他走到那几堆草垛前,看了看,然后拿起柴刀,开始将这些杂草灌木进一步砍碎。这不是为了堆放,而是为了……焚烧?
“晒两天,干了,烧掉。”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灰肥地。”
烧掉。彻底清除痕迹,也制造出肥料。一举两得,也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王小草点点头,也找了把旧刀,帮忙砍碎。杂草被砍成寸段,汁液四溅,青涩的气味更加浓郁。汗水再次涌出,湿透了刚刚被凉水激过的衣裳。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重复这单调而耗费体力的工作。将砍碎的草段摊开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暴晒。闷热的天气倒是帮了忙,草段很快就开始打蔫、卷曲。
日头西斜时,所有杂草灌木都被处理完毕,摊晒在院子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类似割草后的青腥气,混杂着汗味和泥土味。院子前所未有的空旷、干净,也……前所未有的没有遮蔽。
赵大山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清理后的视野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甚至能看到更远处山脚的轮廓。新立的、带着绳网尖木的篱笆圈着菜园,像一个小小的、武装到牙齿的堡垒。院子四周是摊晒的、即将化为灰烬的杂草。远处,群山沉默,雾气未散。
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现在几乎没有阴影了)。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王小草,声音有些沙哑:“累了,歇会儿。”
王小草确实累得几乎散架,但她摇摇头,“还好。”声音也有些干涩。
赵大山没再说什么,走到枣树下,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汗水依旧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渗出,在渐弱的日光下闪着微光。左臂的布条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染得看不清颜色。
王小草也走到门槛边坐下,靠着门框。晚风终于有了一丝丝,极其微弱,带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拂过皮肤,聊胜于无。她看着被清理得面目一新的院子,看着远处依旧沉闷的远山,看着身边闭目养神、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弦的赵大山。
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交织在一起。该做的,能做的,似乎都做了。立篱笆,编绳网,插尖木,清视野,备灰肥……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加固这方寸之地,应对那未知的、来自山外或山深处的威胁。
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天气变化,等待杂草晒干,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也可能随时会降临的“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往常那种清透的蓝黑,而是一种更浑浊的、带着土黄色的暗沉。远山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暮霭中。
赵大山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墙角,看了看那罐山葡萄。凑近闻了闻,发酵的酸甜酒气更浓了,还带着一丝果醋般的微酸。
“差不多了。”他说,走过去,揭开蒙着罐口的粗布。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果香、酒气和微酸的气息扑面而来。罐子里的紫黑色糊状物,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正在破裂的气泡,显示着发酵仍在继续。颜色比之前更深,近乎黑紫,粘稠得像融化的膏脂。
赵大山用一根干净的筷子,伸进去搅了搅,舀起一点,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他把筷子递到王小草面前。
王小草凑近闻了闻。酸味依旧明显,但那种尖利的、令人倒牙的涩感似乎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醇厚的、带着果实的酸甜和隐约酒香的复杂气味,甚至还有一丝盐带来的、微妙的咸鲜底味。
“尝尝。”赵大山说。
王小草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尖极小心地沾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最先尝到的还是酸,但不再是那种生涩刮喉的酸,而是一种更圆润、更深沉的酸,紧接着,被糖驯服后残存的、极细微的甘甜泛了上来,混合着山葡萄特有的野果香气,和发酵带来的、似酒非酒的微醺感,最后,是盐勾勒出的、若有若无的咸鲜,将所有味道收束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独特、难以形容的滋味。
不完全是果酱,也不完全是酒酿,更不是醋。是一种粗粝的、野性的、带着时间和手工痕迹的、独属于这片山野的产物。
“怎么样?”赵大山看着她微微皱起又舒展的眉头,问。
“有点酸,有点甜,有点……酒味,还有点咸。”王小草回味着那复杂的味道,“说不上来,但……不难吃。” 甚至,有点奇异的、让人想再尝一口的诱惑力。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但很快又隐去。他拿过筷子,自己也尝了一点,在嘴里含了片刻,慢慢咽下。“能吃了。”他得出结论,“拌粥,抹饼,都行。别多吃,醉人。”
他把罐子重新盖好,但没再蒙布,只是放在阴凉通风处,让发酵慢慢停止。
晚饭依旧是粥,但王小草舀了一小勺那深紫色的、粘稠的山葡萄酱,拌进自己碗里。酱的酸甜咸鲜融入寡淡的粥中,瞬间让粥的味道变得丰富而有层次,带着野果的芬芳和一丝微妙的发酵气息,竟然十分开胃。她忍不住又舀了小半勺。
赵大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舀了一勺,拌进自己碗里,沉默地吃着。昏黄的油灯光下,两人碗里的粥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紫红色。
一顿简单的晚饭,因为这一小撮自制的、粗陋的山野酱料,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滋味。不是美味,而是一种……苦中作乐,或者说,是在这沉闷压抑、充满未知的一天结束时,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己创造的、带着酸涩回甘的慰藉。
吃完饭,收拾停当。赵大山照例检查了一遍篱笆、绳网、尖木,又走到院门口,望着外面彻底浓重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