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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鸡的挣扎很剧烈,翅膀拼命拍打,带起尘土和羽毛。赵大山的手稳如磐石,捏住鸡脖子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它挣脱,也不立刻捏断它的气管。他提着不断挣扎、发出绝望“咯咯”声的野鸡,走出鸡圈。
      王小草已经把木盆放在地上,里面装了浅浅一层清水。赵大山把鸡递给她:“拿稳。”
      王小草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只还在拼命蹬腿、翅膀乱扇的野鸡。入手温热,羽毛光滑,带着禽类特有的微腥气味。鸡的力气很大,挣扎的力道透过她的手臂传来,带着生命的最后搏动。她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抱稳。
      赵大山拿起刀——不是柴刀,是那把更小巧、更锋利的猎刀。刀刃在晨光里寒光一闪。他左手(受伤的那只)按住鸡头,右手持刀,在鸡脖子下方,找准位置,极快、极准地一抹。
      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随即,温热的、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淅淅沥沥地滴入木盆的清水里,迅速将清水染红,扩散,像一朵急速绽开的、狰狞的花。鸡的挣扎在刀锋划过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随即骤然衰弱,只剩下神经质的、细微的抽搐。翅膀最后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垂落下来。红宝石般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变得浑浊。
      血还在流,滴答,滴答,敲在木盆里,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甜腥的铁锈味。
      王小草抱着渐渐变冷、变沉的鸡身,手臂有些发僵。她不是没见过杀鸡,前世在菜市场,今生在王有田家,都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鸡是她喂过的,看着它从焦躁不安到吃饱餍足,看着它美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光。现在,这美丽而脆弱的生命,在她怀里一点点流逝,变成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变成即将下锅的肉。
      赵大山等血放得差不多了,用刀在鸡脖子上又割了一下,确认血流尽。然后,他把鸡接过去,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烫水,拔毛,开膛,清理内脏。五彩的羽毛被扔在一边,像一团失去生命的华丽垃圾。内脏被仔细地分拣,能吃的留下(鸡胗、鸡心、肝),不能吃的扔到远处(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野兽)。整个过程,他做得很熟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
      血放干了,鸡也处理干净了,变成一只光溜溜、白生生的肉鸡。赵大山把鸡剁成块,一部分抹上盐,挂在灶边风干;另一部分新鲜的,准备中午炖汤。
      木盆里的鸡血渐渐凝固,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赵大山没倒掉,而是端起木盆,走到新立的木篱笆边,沿着篱笆外侧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将尚且温热的鸡血泼洒上去。暗红的血液渗透进泥土,也沾染在篱笆新鲜的木头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在阳光下迅速变成深褐色,像一道诡异的、用血画出的警戒线。
      “野兽怕血气。”他直起身,看着篱笆上那些斑点,淡淡地说,“尤其是新鲜的血。”
      王小草看着那些血迹,又想起昨夜远山那缕黑烟。野兽怕血气,那么人呢?人怕什么?
      鸡血的腥气混合着清晨草木的清气,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赵大山处理完鸡血,又去洗手,仔仔细细,连指甲缝都洗干净。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院子里,久久不散。
      他把鸡块拿进灶房,准备炖汤。王小草则开始清理地上的羽毛和内脏残余。她把五彩的羽毛归拢到一起,这些羽毛虽然失去了生命,但依旧美丽。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用一块破布包好,塞到墙角——或许以后可以做点什么,比如毽子?或者仅仅是留着。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驱散了晨雾,远山清晰地显露出来,层峦叠嶂,沉默如亘古。昨夜那缕黑烟出现的地方,此刻只有蓝天白云和苍翠的山林,仿佛那一切只是幻觉。
      但王小草知道,不是幻觉。赵大山泼洒鸡血时那种近乎仪式的沉默,和她自己心里那根依旧紧绷的弦,都在提醒着,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晌午,鸡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赵大山炖汤时,除了姜片和盐,还破天荒地放了一小角桂皮。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鸡肉的鲜美,霸道地盖过了血腥味,也暂时驱散了心头那点阴霾。
      汤炖得奶白,鸡肉酥烂。两人就着汤,吃了顿扎实的午饭。鸡汤很鲜,带着桂皮若隐若现的甜辛气,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赵大山吃得很香,连骨头都嚼碎了吸髓。王小草也喝了两碗汤,额角微微冒汗。食物的温暖,暂时抚慰了清晨的惊悸。
      吃完饭,赵大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午歇或处理皮子。他走到堆放工具的角落,找出几捆不同粗细的麻绳——有之前剩下的,也有上次去镇上新买的。他把麻绳搬到枣树下,又拖来几根手臂粗细、笔直修长的木棍。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编网。
      不是捕鸟的小网,也不是捞鱼的网兜。他编的网,网眼很大,有巴掌大小,用的麻绳很粗,编得异常紧密结实。他编网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熟练,手指翻飞,麻绳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交错,打结,拉紧,一个规整的网眼迅速成型。他编得很专注,眼神沉静,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而不是在对付几根粗糙的麻绳。
      王小草收拾完碗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编。阳光透过枣树叶,在他身上、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此刻却异常灵巧,与粗硬的麻绳形成奇异的和谐。编网的声音很轻,只有麻绳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打结时轻微的“咯哒”声。
      他编得很长,像一条粗大的带子,又像一张……巨大的、疏而不漏的网。编完一段,他就把网拉开,检查网眼的均匀和结实程度,然后继续。
      王小草看了一会儿,隐约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网。网眼这么大,不是捕鸟捕鱼。倒像是……用来拦截什么,或者,防御什么?结合早上泼洒的鸡血,和昨夜远山的黑烟,这网的用途,似乎不言而喻。
      她没有问,只是看着。阳光渐渐偏西,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赵大山编了很长一段网,足有四五丈。他站起身,把网卷起来,用绳子捆好,靠在墙边。然后,他拿起柴刀,开始处理那些木棍,把一头削尖。
      削尖的木棍,粗麻绳编的大网……王小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不是日常劳作的工具,这是准备,是戒备,是沉默的合伙人,在用他的方式,应对那缕黑烟背后可能潜藏的东西。
      整个下午,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赵大山在削木棍,王小草在缝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衫。阳光从明媚变得柔和,最后变成温暖的橘黄色。院子里,新篱笆的影子越来越长,鸡血干涸的痕迹变成暗褐色斑点,无声地渗入木头和泥土。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山脊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赵大山那种沉稳有力的,也不是周婶那种略拖沓的。这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走走停停。
      王小草和赵大山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院门。
      栅栏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不是周婶,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面容黧黑,眼神躲闪,手里也拎着个篮子,用蓝布盖着。
      男人看到院子里有人,尤其是看到赵大山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柴刀和地上削尖的木棍时,明显瑟缩了一下,脚步往后挪了半步。他挤出一个局促的笑,冲着赵大山和王小草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请、请问,是赵猎户家吗?”
      赵大山没起身,只是放下柴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松了口气,又往前蹭了半步,隔着栅栏门,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送了送,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那啥,我是下头柳树沟的,姓李,行四,村里人都叫我李老四。听说赵猎户本事大,打的猎物好,皮子也硝得地道……家里老娘病了,想讨点野味补补身子,不知……不知赵猎户这儿,有没有富余的?”
      他的话磕磕巴巴,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子里瞟,掠过新立的木篱笆,掠过晾晒的皮子,掠过靠在墙边的粗绳网和削尖的木棍,最后,飞快地在王小草脸上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赵大山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又落在他手里盖着蓝布的篮子上。“柳树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离这儿不近。”
      李老四连忙点头:“是是是,是不近,走了小半天呢!这不是……没办法嘛,镇上东西贵,也未必新鲜。都说赵猎户实诚,猎物都是现打的,所以……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赵大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没开门,只是隔着栅栏,看着李老四。“要什么?”
      李老四见他搭话,脸上笑容更盛,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布一角,露出里面几个灰扑扑的芋头和一把蔫了的小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也没啥好东西,就是自家种的芋头,几棵葱,还有……还有一点粗盐,不成敬意。想跟赵猎户换点……兔子肉就行,风干的也成,给老娘熬口汤。”
      粗盐?王小草心里一动。盐是金贵东西,尤其是这种成色不错的粗盐,比周婶上次送的鸡蛋分量更重。这李老四为了换点野味,倒是舍得下本钱。还是说……另有所图?
      赵大山也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目光在那包粗盐上停顿了一下。他没说换,也没说不换,只是问:“你娘,什么病?”
      李老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支吾道:“就……老毛病了,咳嗽,气虚,郎中说要吃点温补的……”
      赵大山没再追问,转身走回院子,从屋檐下取下一挂风干得不错的兔肉,大概有两三只的量,用草绳拴着。他走回院门口,把兔肉递出去,同时接过李老四手里的篮子。
      交换完成得很快,很安静。李老四接过兔肉,掂了掂,脸上露出喜色,连声道谢:“多谢赵猎户!多谢!这下老娘可算能吃点好的了!”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沉默的王小草,又补充道,“嫂子也手艺好,这院子收拾得利落!”
      王小草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老四似乎也觉出气氛有些凝滞,不再多言,拎着兔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很快消失在屋后小径。
      赵大山拎着篮子回到堂屋门口,把篮子放在地上。他先拿起那包粗盐,掂了掂,又闻了闻,然后拆开油纸。里面是颗粒均匀、颜色雪白的粗盐,质量比他们之前买的还好。他又看了看那几个芋头和蔫葱,没说什么,把盐包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灶房。
      然后,他走回枣树下,拿起削尖的木棍和还没编完的绳网,继续他的工作。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换从未发生。
      但王小草知道,不一样了。周婶是试探,带着洋芋和小葱。这个李老四,也是试探,却带着更金贵的粗盐。他们来自不同的方向(前头坳子和下头柳树沟),却都在打听,都在接近,用不同的方式。
      远山的黑烟,泼洒的鸡血,新编的绳网,削尖的木棍,还有这接踵而来的、带着“礼物”的陌生人……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了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王小草不知道。她只知道,平静的日子底下,有暗流在涌动。而她的合伙人,正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沉默的劳作和戒备的准备——在应对。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手里的旧衫。针尖刺破粗布,发出轻微的“嗤”声。一针,一线,把磨破的地方补好,把可能的漏洞堵上。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暗红色的霞光,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赵大山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面前,放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棍,和一捆编好的、结实粗硬的绳网。他拿起一根木棍,掂了掂,尖端在最后的余晖里闪着冷硬的光。
      “晚上,”他开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把网,挂在篱笆上。木棍,插在周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防备什么。但王小草懂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缝好的旧衫叠好,放在膝上。
      夜色,终于像浓墨一样泼洒下来,淹没了远山,淹没了新篱笆,也淹没了那些削尖的木棍和沉默的绳网。
      只有灶房里,那包新换来的、雪白的粗盐,在黑暗里,静静地散发着属于外界的、微咸的、复杂的气息。
      天,是被一种黏稠的、带着土腥气的闷热憋醒的。
      不是热,是闷。像一块浸透了热水、又拧得半干的厚布,严严实实地捂在口鼻上,堵在胸口前。王小草睁开眼,额角脖颈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黏腻的汗。屋里的空气凝滞不动,吸进去,沉甸甸的,带着隔夜人气的微浊和木头、泥土被高温蒸腾出的、略带腐朽的复杂气味。
      她躺在炕上,没立刻动,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隔壁同样比平时粗重些的呼吸声。赵大山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踏实。昨夜他们很晚才睡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和后来升起的一弯冷清的月牙,两人合力将那张粗硬的绳网,挂在了新篱笆的上半部。网眼很大,但麻绳粗砺结实,纵横交错,像给木篱笆披上了一件古怪的、带着尖刺(荆棘条也绑在网上)的铠甲。那些削尖的木棍,则被赵大山沿着篱笆外侧,斜斜地插进泥土里,棍尖朝外,密密麻麻,像一圈沉默而森然的獠牙。
      做完这些,夜已深。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麻绳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和木棍楔入泥土时沉闷的“噗噗”声。月光下,新立的防御工事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远山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那缕黑烟出现过的地方,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
      躺下时,身上汗湿的衣裳黏着皮肤,很不舒服。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因为防御的完成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无声的力。
      此刻,天亮了,但那闷热和紧绷感,丝毫没有缓解。窗外天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泛着黄白的浑浊,没有朝霞,没有清风,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闷。
      她慢慢坐起身,骨头有些发僵,是昨夜劳累和心神不宁的后遗症。穿衣时,手指碰到那件新缝好的深蓝色褂子,布料厚实,在这种天气里穿着肯定燥热,但她还是套上了——新衣有种莫名的、象征性的庇护感。裤子还是旧的,裤腿一长一短,走起路来有点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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