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在重复这单调而需要默契的劳作。竖木,横梁,卡榫,夯实。一道歪歪扭扭的树枝篱笆,被一道横平竖直、结构扎实的木篱笆,一寸寸取代。新的篱笆线条硬朗,轮廓清晰,将菜园这片小小的土地,与外面空旷的院子,明确地区分开来。它不再仅仅是阻挡,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沉默的圈定。
      汗水顺着王小草的额角流下,滴进眼里,又涩又疼。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扶握而酸胀,但看着那道一点点增高、延展的坚实屏障,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蛮横的踏实感。这道篱笆,是他们两人,用受伤的手和酸痛的臂,一根木头一根木头,一个榫卯一个榫卯,亲手立起来的。它挡住的或许不仅是野兽,还有风雨,或许,也包括一些来自外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
      赵大山的动作始终稳定,即使左臂不便,他也能用巧劲和身体的协调来弥补。只有偶尔在用力敲打或卡榫时,牵扯到伤口,他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凝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裳,深色的汗渍不断扩大。他很少说话,只在需要王小草调整扶握角度或递送下一根木条时,简短地指示:“左一点。”“横木。”“榫头。”
      晌午时分,最后一段篱笆也立好了。一个完整的、长方形的木框,将整片菜园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虽然还没封顶(顶部需要架设更细的横木或覆盖荆棘),但骨架已经成型,高大,结实,带着新木的清香和榫卯结构的严谨之美,沉默地屹立在雨后清澈的阳光下。
      赵大山绕着篱笆走了一圈,用手逐一推、拉、摇晃每一根竖木和横梁。接口牢固,立柱扎实。他走到预留的、约莫两尺宽的“门”的位置(用两根稍高的竖木和一根可以活动的横木做成简易的门闩结构),试了试开合,很顺畅。
      “成了。”他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松快的。
      王小草也累得够呛,靠着新立的篱笆喘气。木头的清香和阳光晒暖的气息包裹着她。抬头看,篱笆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影子整齐地切在菜畦上。豆苗和菜苗就在这崭新的、坚固的荫蔽下,显得格外安宁。
      午饭是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就着咸菜和昨晚剩的几片蒸肠。两人都饿了,吃得很快。野鸡在临时圈里也吃饱喝足,似乎认命了,不再闹腾,缩在角落打盹,五彩的尾羽在从门口漏进的阳光里,偶尔闪一下黯淡的光。
      饭后,赵大山没休息。他把工具归置好,又去屋后砍了一捆带刺的荆棘条回来。他用柴刀把荆棘条上的大刺削掉一些(以免搬运时扎手),然后,开始将这些荆棘条一层层、交错地铺在木篱笆的顶部和上半部分,用更细的藤条牢牢绑扎固定在横梁上。荆棘条纵横交错,形成一道天然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这下,别说野兽,就是人想轻易翻越,也得掂量掂量。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西斜。崭新的、带着荆棘冠冕的木篱笆,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长长的、棱角分明的影子,沉默,坚固,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凛然。
      赵大山站在篱笆外,看着自己的作品,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圈里那只野鸡,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兔笼。
      “鸡,”他忽然开口,对正在收拾碗筷的王小草说,“明天杀。今天喂点好的。”
      王小草愣了一下,“喂什么?”
      赵大山想了想,走到灶边,看了看所剩不多的粮食,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洋芋。“煮点洋芋,拌点麸皮。”他顿了顿,“再加点……油渣。”
      油渣是珍贵的,人都不太舍得吃。王小草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好。”
      赵大山没再说什么,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脸上和手上的尘土、木屑。水流哗哗,冲走疲惫。
      王小草则开始准备鸡的“最后一餐”。她煮了几个洋芋,煮得烂熟,剥了皮,用木勺捣成泥。又舀了一小把磨面筛出来的麸皮,掺进去。最后,从装油渣的小碗里,拿出两三块最小的、已经不那么脆的油渣,用手捏碎,也拌进洋芋麸皮泥里。油渣的焦香和油脂气息,立刻让这盆粗糙的鸡食变得诱人起来。
      她把混合好的鸡食倒进鸡圈里那只被打翻过、又扶正的破碗里。野鸡被香气吸引,立刻凑过来,低头急切地啄食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它吃得很香,似乎全然不知这顿丰盛的美餐意味着什么。
      王小草蹲在圈外,看着它吃。野鸡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着华丽而脆弱的光泽,脖颈灵活地转动。这是一条生命,美丽,鲜活,很快就要被终结,变成他们锅里的肉,身上的力气。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对生存本身残酷规则的、冷静的认知。在这里,美丽不能当饭吃,活着,就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无论人,还是鸡。
      喂完鸡,她去看墙角那罐山葡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更浓的、带着酒味的发酵气息,酸甜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属于时间变化的微醺。她没敢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蒙着罐口的粗布,布是温的,里面的生命(如果发酵也算一种生命)正在悄然进行。
      傍晚,赵大山没有进山。他坐在枣树下,用剩下的边角料,慢慢削制几根更细、更光滑的木棍,似乎是想做点什么小物件。夕阳的金辉透过枣树叶,在他身上、手上跳跃。他做得很专心,偶尔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左臂的伤口,在布条下安静蛰伏。
      王小草坐在门槛上,继续缝那条深蓝色的裤子。布料厚实,针脚需要用力,手指很快又疼了。但她缝得很耐心,一针一线,将裤腿接合,将腰身收拢。深蓝的布料在渐暗的天光里,颜色愈发沉静。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院子,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活计里,只有削木头的“沙沙”声,和缝衣针穿透布料的“嗤嗤”声,交织在寂静的、充满木头清香的空气里。
      天边的晚霞烧得格外绚烂,金红、橘粉、绛紫,一层层晕染开,将整个山洼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近乎虚幻的光晕里。连那新立的、带着荆棘的木篱笆,冷硬的线条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毛边。
      就在这安宁得近乎停滞的黄昏时刻,王小草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她抖开缝好的裤子,虽然针脚依旧歪斜,裤腿似乎还是有点一长一短,但总算是一件完整的、厚实的新裤子了。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想看看晚霞最后的辉煌。
      目光却无意中,越过了院墙,越过了枣树稀疏的树冠,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层叠的、在暮色中显出黛青色轮廓的远山。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更远、更高的那座山峦的背后,靠近山脊线的某个地方,一缕极其细弱、颜色淡得几乎融进暮色里的……灰黑色烟柱,正袅袅升起。
      不是炊烟。炊烟颜色较白,也散得快。这缕烟颜色深,笔直,上升得很慢,在无风的傍晚,凝成一股细细的、几乎静止的线,从山背后冒出来,指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里,平时望去,只有莽莽苍苍的树林和沉默的岩石。怎么会突然有烟?
      是山火?不像,山火烟会更大,更浓,会被风带得散开。是猎户生火?可那地方,似乎极为偏远险峻,不像寻常猎户会去。
      王小草心里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向远山。
      他也看到了。
      他削木头的动作彻底停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如箭,紧紧锁住那缕细弱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暮色里的黑烟。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骤然深沉的眼底。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缕烟似乎真的变淡、即将融入靛蓝色的天幕。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身。
      堂屋里,野鸡吃饱了,在临时圈里发出惬意的、低低的“咕噜”声。兔笼里,小灰兔翻了个身。墙角的山葡萄罐,沉默地发酵。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山脊背后。那缕远山的黑烟,也终于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院子里的空气,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比夜色更沉、更无形的东西,随着那缕烟的消失,悄然弥漫开来。
      赵大山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和工具放下,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流声在突然变得凝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洗完手,他走回西厢房门口,停住,背对着王小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天黑了,回屋吧。”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王小草独自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手里还拿着那条新缝好的、深蓝色的裤子。布料粗糙厚实,却挡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那股凉意。
      远山的一缕黑烟。像一枚无声的墨点,滴落在这幅刚刚因为新篱笆而显得安宁稳固的生活画卷边缘,晕开一小团模糊的、不祥的阴影。
      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意味着什么?无人知晓。
      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山外、或者山更深处的、沉默而突兀的信号。
      王小草慢慢走回东屋,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星月微光。
      她躺下,手里还捏着新裤子的一角。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
      合作社的一天,在野鸡不安的“咕咕”声和榫卯精准的“咔哒”声中开始,在油渣拌鸡食的短暂丰盛和远山一缕黑烟的无声警讯中结束。
      篱笆立起来了,坚固,带着荆棘。
      鸡喂饱了,即将走向它注定的终点。
      裤子缝好了,厚实,耐磨。
      但所有这些具体的、坚实的获得和劳作,似乎都被远方那一缕轻飘飘的、转瞬即逝的黑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不确定的阴影。
      它提醒着,在这山洼之外,在那沉默的群山背后,还有一个更广大、也更莫测的世界。那个世界偶尔投来一瞥,便足以让这刚刚筑起的安稳,泛起细微的、冰凉的涟漪。
      王小草在黑暗中睁着眼,鼻端是新布的浆水味、远山雨后清冽的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墙角那罐山葡萄的、正在发酵的、微酸的酒气。
      明天,要杀鸡。
      明天,远山的黑烟,还会升起吗?
      她不知道。
      只有竹渠的水声,穿过夜色,潺潺地,固执地,流着。像时间,也像这无法预知、却必须继续的日子。
      晨光不是亮起来的,是渗进来的。灰白,稀薄,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气,慢吞吞地爬过窗棂,爬上炕沿,最后才勉强照亮屋子里简陋的轮廓。
      王小草醒得比往日早,或者说,一夜都没睡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远山那缕笔直的黑烟,像根烧焦的骨头,戳在黛青的天幕上;一会儿是赵大山削木头的侧影,被夕阳拉得极长,长到能触到那缕烟;一会儿又是周婶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
      她睁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隔壁均匀低沉的呼吸声。赵大山似乎睡得很沉,那呼吸声平稳悠长,像山涧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她慢慢坐起身,肩背的酸痛提醒着昨日立篱笆的劳作,但更深处,是一种紧绷的、悬着的感觉,像拉满的弓弦。她穿衣下炕,动作很轻,推开东屋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堂屋里光线更暗些,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惨白的天光。那口新锅架在冷灶上,沉默着。临时鸡圈里的野鸡也醒了,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比昨日更不安分,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爪子抓挠木板,发出“嚓嚓”的声响,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尖厉的“咯咯”声,不像鸡叫,倒像某种预警。
      王小草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她一个哆嗦,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生火,淘米,下锅。米是新粮,颗粒饱满,在清水中沉浮。她机械地做着这些事,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能看清院子的轮廓,新立的木篱笆沉默地矗立着,带着荆棘的冠冕,在晨雾中像一个沉默的卫士。远山隐在乳白色的雾气后面,只剩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黛青轮廓。那缕黑烟,不见了。或者,从未存在过,只是她眼花了?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咝咝”声,米香渐渐溢出。她定了定神,不再去看窗外。不管那烟是什么,日子总要过,鸡总要杀,饭总要吃。
      粥煮好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头发束得整齐,脸上胡茬刮过,左臂的布条换了干净的,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些,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湖水。他走到水缸边洗漱,动作不疾不徐,但王小草注意到,他洗脸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远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两人沉默地吃了早饭。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但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像嚼着温热的泥沙。那只野鸡在圈里越发焦躁,扑腾着翅膀,五彩的尾羽扫过木板,发出“哗啦”的声响。
      吃完饭,赵大山放下碗,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收拾或准备进山。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圈里的野鸡,看了很久。阳光终于刺破了晨雾,斜斜地照进堂屋,落在他脚边,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鸡圈边缘。
      “杀鸡。”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小草的心猛地一跳。该来的,总会来。她点点头,没说话,起身去拿刀和木盆。
      赵大山走进鸡圈。野鸡察觉到危险,猛地向后一缩,羽毛炸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威胁般的“咯咯”声,红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赵大山。赵大山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小心,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一张网,缓缓向野鸡罩去。野鸡想躲,但空间太小,只扑腾了两下,就被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抓住了脖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