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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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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赵大山没休息。他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一阵,拿出那把半旧的刨子和几根木料——是上次修屋顶剩下的边角料。他坐在枣树下,开始用刨子处理那些木料。刨花一卷卷地从刨口涌出,卷曲着,带着新鲜木头的清香气,落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堆。他做得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但王小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在做什么。不像家具,也不像工具,只是一根根被刨得光滑笔直的木条。
王小草也没闲着。她拿出昨天裁好的深蓝布片,继续缝制。布料厚实,针脚需要格外用力,手指很快被顶得生疼。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听着隔壁“沙沙”的刨木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沉闷的远雷。空气潮湿闷热,不一会儿,两人额角都沁出了汗。
缝了一会儿,脖子和眼睛都酸了。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透气。天色愈发阴沉,云层像吸饱了水的厚棉絮,低低地压在山头。远山轮廓模糊,被灰白的雨雾笼罩,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水墨画似的影子。偶尔有闪电在山峦背后无声地亮一下,片刻后,才有闷雷滚过天际,声音沉闷,像是被厚重的云层捂住了嘴。
“要下大雨。”赵大山也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看天,语气肯定。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一小蓬尘土,随即,雨幕如同被撕裂的布匹,哗啦一声倾泻而下。瞬间,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帘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两人迅速把东西搬进堂屋。王小草收好针线布料,赵大山把木料和工具拿进来,关紧了门窗。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茅草屋顶和窗纸,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院子里顷刻间水流成河,浑浊的泥水四处横流,刚刚挖好的排水沟立刻发挥了作用,将大部分积水引向低洼处。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两人隔着方桌坐着,一时无话。雨声太大了,大得仿佛要淹没一切声音,包括呼吸和心跳。
王小草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想起周婶昨夜的话。这样的雨天,山路泥泞难行,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打听”了吧?那些藏在话语背后的窥探和算计,似乎也被这瓢泼大雨暂时阻隔在了山外。
赵大山也在看雨,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东头那片菜地上。豆苗和菜苗在暴雨中剧烈地摇晃着,但因为有新培的土和加深的排水沟,暂时没有被冲垮的危险。他的眼神很沉静,像深潭的水,外面的疾风骤雨,似乎并不能在其中掀起多大波澜。
雨下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渐渐转小,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天空的浓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些许灰白的光。雨声减弱,世界从狂暴的喧嚣中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连绵不绝的“嗒嗒”声,和远处山洪奔流的轰隆声——那是后山潭水暴涨,顺着山涧冲下的声音。
赵大山站起身,推开堂屋的门。潮湿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彻底洗涤后的、凛冽的腥气。院子里一片狼藉,但积水正在迅速退去,露出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磨盘和地面。菜园里的苗虽然东倒西歪,但都还活着,在雨后的微光里,绿得发亮。
他走到屋檐下,看了看竹渠。水流变得异常汹涌,浑浊的泥汤哗哗地注入陶缸,缸里的水很快就满了,溢出缸沿,汇入院中的水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王小草说:“潭水浑了,这两天不能喝,沉淀了再用。”
王小草点点头,看着缸里翻腾的泥汤。水是生命线,但也是变数。一场大雨,就能让清澈的潭水变成泥浆。
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看不出时辰。赵大山重新拿起刨子,就着门口透进的天光,继续刨他的木条。刨花再次纷纷扬扬,带着雨后的湿气,散发出更浓郁的木头香气。
王小草也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缝补着,也缝接着这被暴雨打断又延续的日常。
傍晚时,雨完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被雨水洗过的、干净得发亮的蓝天,和几缕金红色的霞光。空气清新得醉人,带着草木和泥土最本真的气息。
赵大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面前的地上,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根刨好的木条,长短粗细几乎一致,光滑笔直。他拿起其中两根,比划了一下,又拿起刨子,在木条的一端刨出一个细小的凹槽。
王小草终于忍不住,问:“这是做什么?”
赵大山头也没抬,手里继续刨着那个凹槽,声音混在刨木声里,有些模糊:“篱笆。旧的,不顶用。”
王小草看向菜园边那道歪歪扭扭、用树枝和藤条绑成的简易篱笆。确实,只能防君子,防不了稍微用点力的野兽或者大风大雨。他这是要重新做一道更结实、更像样的篱笆。
“用这个?”她看着那些光滑的木条。
“嗯。”赵大山刨好了凹槽,拿起另一根木条,在对应位置也刨了一个,然后,他把两根木条凹槽相对,用力一扣——“咔哒”一声轻响,两根木条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固的直角。
是榫卯。虽然是最简单的那种,但在这山野之间,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出这样严丝合缝的接口,需要的是极其精准的眼力和手劲。
王小草看着那咬合在一起的木条,没说话。心里却微微一动。这道篱笆,不仅是为了防野兽,或许,也是为了圈定一个更清晰、更不容侵犯的边界。在这个被雨水冲刷、被外人“打听”过的午后,沉默的合伙人选择用木头和榫卯,来加固他的领地。
赵大山试了试那接口,很牢固。他没再解释,继续埋头刨下一根木条。霞光透过云缝,落在他古铜色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眸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王小草收回目光,继续缝手里的衣裳。深蓝色的粗布,在她手中渐渐有了形状。袖口,衣襟,肩膀……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
雨后的黄昏格外短暂。天色很快暗下来,暮色四合。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蒸肠——昨晚剩的肠段,切了片,和粥一起蒸热。肠衣蒸过后更加柔韧,肉馅的咸香渗透到粥里,让平淡的粥有了滋味。就着一点咸菜,两人默默吃完。
收拾完,天已黑透。赵大山就着油灯最后的光,把刨好的木条收拢,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王小草也缝完了最后几针,用牙齿咬断线头,把新缝好的深蓝色上衣抖开。衣服样式简单,就是最普通的交领短褂,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耐磨。她摸了摸粗糙的布料,又看了看赵大山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衫。
“你的袖子,明天我补补。”她说。
赵大山正吹熄油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嗯”了一声。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星月微光。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被洗过一样,亮得惊人。
两人各自回房。王小草躺下时,鼻端还萦绕着新布浆水的味道、木头刨花的清香,以及墙角那罐山葡萄正在悄悄发酵的、微酸的酒气。
合作社的一天,在伤痂的痒痛中开始,在山葡萄的酸涩汁水中度过,在暴雨的冲刷和榫卯的咬合中暂歇。
没有访客,没有冲突,只有日常的劳作和应对天气变化的琐碎:挖深排水沟,揉搓山葡萄,缝制新衣,刨制木篱笆的构件。
但有些东西,像那罐加了糖和盐的山葡萄,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正悄然发生着变化。酸涩或许会慢慢转化,或许会彻底腐败。而那道即将立起的、用榫卯结构加固的木篱笆,不仅仅是篱笆。
王小草在混杂着木头香、葡萄酸和新布气息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远处,山洪奔流的声音隐隐传来,提醒着这场雨的余威。更远处,层叠的群山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沉默,巨大,不可知。
周婶带来的话语,像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散去,但石子沉在了水底。而她和赵大山,依旧在这潭水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最具体的方式,一天天,加固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
明天,也许该去看看那几朵豆花,被暴雨打落了多少。
也许,木篱笆就能立起来了。
天是被鸟叫声吵亮的。
不是往日那种清脆的、争先恐后的啁啾,而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咕咕”声,夹杂着翅膀扑棱和爪子抓挠木板的窸窣响动,就在窗外不远,固执地、持续地响着。王小草在睡梦中被这陌生的声音搅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那声音却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咯咯”声。
她睁开眼,晨光清冽,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微微晃动的光斑。那“咕咕”声和抓挠声更响了,似乎还带着点……焦躁?
她坐起身,侧耳听。声音来自堂屋方向,确切地说,是堂屋门口附近。不是兔子,兔子在笼子里很安静。这声音……
她披衣下炕,推开东屋门。
堂屋里光线充足,空气里有股雨后特有的、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还混杂着一丝……禽类的、微腥的粪便味?
声音的源头找到了。
就在堂屋门槛内一步远的地方,用几块破木板和石头临时围了个不到半人高的、极其简陋的小圈。圈里,那只昨天赵大山带回来的、五彩尾羽的野鸡,正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尖喙不时啄着地面或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它的翅膀似乎被什么东西绑着,无法完全展开,只能小幅度地扑腾,带起些许尘土和几根彩色的羽毛。圈里扔着几片蔫了的菜叶和一小把谷壳(大概是昨天收拾粮食时筛出来的),野鸡偶尔低头啄一口,又立刻抬头,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充满野性的不安。
赵大山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中央,就着明亮的晨光,处理他昨天刨好的那些木条。他左手手臂上的布条换了干净的,伤口大概还在愈合,动作依旧比平时慢些,但很稳。他面前的地上摊着工具:刨子、柴刀、一小截麻绳,还有一根削得极细、一头磨尖了的硬木签子。他正用柴刀在一根木条的特定位置,小心地刻出凹槽,然后用那根木签子比量深度,再调整。神情专注得像在雕刻玉器,而不是对付几根普通的木头。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有些发愣的王小草,又用下巴指了指圈里的野鸡。“醒了?关不住,闹腾。”
原来是他把鸡弄进来的。大概是怕夜里放在外面被黄鼠狼或狐狸叼走,又或者,是怕它淋了雨?这临时围的圈,简陋得可怜,野鸡显然很不满意。
“这……能养活吗?”王小草看着那只充满警惕、与这狭小空间格格不入的美丽生灵,有些不确定。野鸡气性大,被这样圈着,很容易惊悸而死。
“试试。”赵大山依旧是这两个字,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刻他的凹槽。“喂点食,有水就行。过两天,杀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这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和一只待宰的兔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暂时多养两天,或许是为了让肉质更好,或许……只是没空立刻处理。
王小草没说什么,走到水缸边,舀了小半碗水,小心地放进鸡圈里。野鸡受惊,猛地后退,翅膀扑腾,水碗被打翻了一点。但它很快被清水吸引,犹豫着凑过来,低头快速啄饮了几口。喝完了水,它稍微安静了些,但依旧不安地来回走动,爪子刨着地上的泥土。
王小草又去灶台边,把昨天周婶送的洋芋削了一个,切成极薄的小片,扔进圈里。野鸡看了看,试探地啄起一片,吞了下去。看来是饿坏了。
喂完鸡,她开始生火做早饭。米粥的香气渐渐飘散出来,混合着木头被切割的清新气味,和野鸡身上那股淡淡的禽类腥臊。
早饭时,赵大山吃得很快。他放下碗,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看着王小草,说:“今天立篱笆。你帮我扶着。”
王小草点点头。立篱笆是力气活,他左臂不方便,确实需要人搭手。
吃完饭,赵大山把处理好的木条搬到菜园边。他先沿着原来那圈歪歪扭扭的树枝篱笆内侧,用削尖的木桩和石块,重新固定了几个更深的桩点。然后,他拿起第一根带凹槽的木条,竖着对准一个桩点,示意王小草扶稳。
王小草双手用力扶住木条上端。木条很沉,表面被刨得光滑,带着木头温润的质感。赵大山则蹲下身,用柴刀背做锤子,将木条下端牢牢敲打进泥土里,直到木桩完全嵌入,木条稳稳立住,纹丝不动。
接着是第二根。两根立好的木条之间,相隔约莫两尺。赵大山拿起另一根横木,两端都有他精心刻好的榫头。他先将一端的榫头对准第一根竖木的凹槽,用力一推,“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然后,他走到另一端,示意王小草帮忙抬起横木的另一头,对准第二根竖木的凹槽。这次需要两人配合,王小草用力扶稳横木,赵大山用肩膀抵住,同时发力——“咔哒”,又是一声令人愉悦的脆响,横木两端都牢牢地卡进了竖木的凹槽里。
一个结实的、方正的木框雏形,就这样立在了菜地边缘。比原来那道树枝篱笆,高了至少一半,也结实了不止一倍。木头是新鲜的,还带着青黄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榫卯接口处几乎看不见缝隙。
赵大山退后两步,看了看,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接着,开始立下一根竖木,架下一根横梁。
王小草跟着他,扶木头,递工具,看他如何精准地卡榫,用力地夯实。阳光越来越烈,晒在两人身上,很快蒸腾起汗意。木屑在空气中飞扬,在光线里形成细小的、金色的尘柱。空气中充满了新鲜木头、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野鸡在堂屋门内的临时圈里,似乎适应了些,不再那么焦躁地扑腾,只是偶尔“咕咕”两声,或者低头啄食洋芋片。兔子在笼子里安静地嚼着干草。菜园里,劫后余生的豆苗和菜苗,在木篱笆逐渐成形的阴影里,静静生长。豆花又谢了几朵,但新的花苞不断冒出,淡紫色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像星星点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