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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周婶干笑两声,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掀开盖布一角:“那个……我也是瞎操心,你们心里有数就成。这篮子里是几个新挖的洋芋,还有一把小葱,给你们添个菜。白天那鸡蛋,吃着还行吧?”
      “嗯。”赵大山应了一声,没接篮子,也没说不要。
      周婶有些尴尬,举着篮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她眼珠子又转了转,视线越过赵大山,似乎想看清堂屋里的王小草,但光线太暗,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赵家媳妇也在呢?没吓着吧?”她提高声音,朝着堂屋方向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热络,“我这人就是嘴快,想到啥说啥,你们别介意啊!”
      王小草在门内,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周婶费心了,我们挺好的。”
      “哎,好就好,好就好!”周婶像是得了回应,松了口气,又把篮子往赵大山面前送了送,“这洋芋,可面了,炖肉香着哩!小葱也水灵!”
      赵大山这才伸手,接过了篮子。入手颇沉。
      “谢了。”他又吐出两个字。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周婶见他收了,脸上笑容真切了些,摆摆手,“那你们歇着,我回了,这天黑,路不好走。”说着,转身就要走。
      “周婶。”赵大山忽然叫住她。
      周婶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哎,还有事?”
      赵大山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但周婶却觉得那目光像有分量,压得她心头一跳。
      “以后,”赵大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天黑,山路不好走,妇人家的,少出来。”
      语气很平,甚至算得上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周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哎,是,是,大山兄弟说的是……我这就回,这就回。”说完,不敢再多留,扭身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后小径的黑暗里,脚步声有些凌乱匆促。
      赵大山拎着竹篮,站在原地,看着周婶消失的方向,又静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回院子。他没关门,任由栅栏门虚掩着。
      走回堂屋门口,他把竹篮放在地上,没看王小草,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流哗哗,在寂静中格外响。
      王小草站在门槛内,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周婶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激起的涟漪不大,却让她清楚地看到了水下未知的暗流。
      “她的话……”王小草开口,声音有些干。
      “半真半假。”赵大山打断她,洗完了手,用布巾擦干,转过身。油灯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左臂的伤口在布条下微微隆起。“打听可能是真的。但她晚上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那洋芋和小葱……”
      “封口,或者,试探。”赵大山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把他刚磨好的柴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寒光凛冽。“看看我们慌不慌,怕不怕。也看看,我们有没有多余的心思,琢磨她的话。”
      王小草懂了。周婶这个人,看着热络,心思却不简单。她带来的消息可能是真,但动机未必纯良。可能是好心提醒,也可能是借机窥探,甚至……另有所图?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洼,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咀嚼出各种意味。
      “那……打听我们的人,会是谁?”王小草问,心里掠过王有田、张氏,甚至王耀祖那张冷漠的脸,但随即又否定了。他们应该巴不得她消失,不会费心打听。那还有谁?
      赵大山摇摇头,把柴刀放回原处。“不知道。可能是路过的好奇,也可能……”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王小草看不懂的阴翳,“兵来将挡。”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潜在的麻烦,和山上偶尔窜出来偷鸡的狐狸没什么两样。
      但王小草知道,不一样。山上的野兽,看得见,躲得开,对付得了。来自“人”的窥探和麻烦,却无形无质,更莫测,也更难防备。
      赵大山走到门口,把虚掩的栅栏门闩好。木闩插入孔洞,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走回堂屋,看了一眼地上周婶送来的竹篮,又看了看桌上还没缝完的深蓝布片,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明天还要干活。”
      王小草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周婶到来而起的波澜,在他这种近乎漠然的镇定中,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是啊,明天还要干活。地要浇,菜要看,兔子要喂,布要缝,日子要一天天过。外面的人再怎么打听,日子总得自己过。
      她吹熄了油灯。月光重新成为主宰,清辉洒满堂屋。赵大山走回西厢房,关上了门。
      王小草也回到东屋,躺下。枕畔的布包里,混杂的气味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新挖洋芋的土腥气,和新鲜小葱的辛辣。
      合作社平静的表象下,第一次被外界的目光轻轻触碰了一下。
      带来一篮洋芋和小葱,几句真假难辨的话,和一个模糊的、来自远方的疑问。
      王小草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竹渠水声潺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默念着这六个字,闭上了眼睛。
      先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和她的合伙人,大概也会照常醒来,面对这片土地,这个院子,和这并未因几句传言而改变分毫的、具体而微的生计。
      后半夜落了场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茅草屋顶上,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王小草被惊醒,第一反应是去看墙角——那个泥补丁经受住了考验,没有漏。只有屋檐积水急促滴落的声音,敲在窗下的石头上,清脆而凌乱。
      雨停后,世界陷入一种被洗刷过的、更深的寂静。连竹渠的水声都被衬得遥远模糊。她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周婶夜访带来的那点微澜,被这场急雨一冲,非但没平息,反而像水底的沉渣,被搅动起来,晃晃悠悠,不肯沉淀。
      外乡人。打听。光景。这几个词在黑暗里反复咀嚼,品不出具体的滋味,却泛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般的涩意。赵大山是外乡人,她知道。这山洼里零星几户,都是早年逃荒或避祸迁来的,彼此间隔着山头沟壑,来往不多,各过各的日子。但“打听”……谁在打听?为了什么?周婶那闪烁的眼神和夜里的洋芋小葱,像一枚裹着糖衣的刺,甜味底下藏着试探的尖锐。
      她侧耳倾听隔壁。西厢房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赵大山似乎睡得很沉,或者,他也醒着,只是在黑暗里沉默。
      天快亮时,她才又迷糊过去。没睡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王有田黑沉的脸,一会儿是周婶堆笑却闪烁的眼,一会儿又是赵大山沉默的背影,走在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山道上。
      醒来时,头有些沉,眼眶发酸。窗外天色是一种雨后的、清透的灰白,像蒙了层湿漉漉的纱。空气里有浓重的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发酵的腥甜气,吸进肺里,凉浸浸的。
      她起身,穿衣。深蓝色的新布还摊在炕上,昨晚只缝了一只袖子。她用手摸了摸,布料被夜里的潮气浸润,摸上去有些凉,有些软。
      推开东屋门,堂屋里光线暗淡。赵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就着门口透进的微光,查看自己左臂的伤口。布条解开了,伤口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暗红色的痂看起来更硬了,边缘有些发黑,中间最深的地方,痂皮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用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王小草一眼,目光在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上停顿了一瞬,没说什么,又把注意力放回伤口上。
      “还疼吗?”王小草走过去,问。
      “痒。”赵大山言简意赅,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挠了挠痂皮边缘。伤口愈合时发痒,是好事,但也难熬。
      “别挠。”王小草下意识地说,说完才觉得这话多余。赵大山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
      赵大山果然没再挠,只是看着那伤口,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一道新出现的、属于他自己的山势纹理。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昨晚用过的黑色药膏,想抹,但单手操作不便,药膏挖出来,差点掉在地上。
      王小草没说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小陶瓶和木片。她挖了一点药膏,凑近了看他的伤口。凑近了,那股草药混合着轻微腐败的气味更明显。痂皮翘起的地方,新肉嫩红,微微有些湿润。她用小木片挑起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尤其是翘起的边缘和裸露的新肉处。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尽量避免触碰到伤口本身。
      赵大山没动,任她处理。他的手臂肌肉放松地搭在膝盖上,皮肤温热,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平稳地跳动。两人挨得很近,王小草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草药味和一种山林里特有的、类似于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的呼吸平稳悠长,拂过她低垂的额发。
      药膏抹匀,覆盖住伤口。王小草又拿起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这次她缠得更仔细些,既固定住药膏,又不至于太紧影响血脉流通。打完结,用牙齿咬断布头。整个过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布条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
      包扎好,赵大山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舒展开些。“谢了。”他低声道,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王小草也去洗了手,手上还残留着药膏刺鼻的气味。她走到灶边,生火,煮粥。米是新换的糙米,混杂着豆子,倒进新锅里,注入清澈的潭水。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发出细密的声响。
      赵大山洗完脸,走到墙角,拿起周婶昨晚送来的竹篮,掀开盖布。里面果然是几个沾着新鲜泥土的洋芋,表皮棕红,圆滚滚的;还有一把翠绿的小葱,根上还带着湿泥,散发着辛辣的清香。他拿起一个洋芋,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把葱,没说什么,把篮子放到灶台边。
      早饭依旧是粥,加了点切碎的咸菜疙瘩。两人沉默地吃着。粥很烫,米粒煮开了花,豆子软烂,带着粮食朴素的甜香。新锅导热均匀,粥底没有糊。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准备进山。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色。雨后的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厚重的铅灰色,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风不大,但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这天,”他开口,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有些发闷,“怕还有雨。”
      王小草也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堆积,确实不像要放晴的样子。“那……还进山吗?”
      赵大山摇摇头,目光投向菜园的方向。“不出远门。把地头的排水沟再挖深点,雨大了,别涝了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山葡萄,得处理了,放不住。”
      确实,那碗紫黑色的山葡萄再放下去,就该烂了。
      两人分工。赵大山拿了锄头,去加固菜园周围的排水沟,尤其是地势低洼、昨天松土后可能更易积水的地方。王小草则搬了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处理山葡萄。
      她把葡萄从碗里倒进木盆,一颗颗摘下来。葡萄很小,果梗细,摘起来费时费力。指尖很快被葡萄皮染上紫黑色,汁液黏腻。有些熟透的葡萄,一碰就破,深紫色的汁水溅出来,落在木盆里,像一滴滴浓稠的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中带酸、略带发酵的气味。
      她摘得很仔细,把烂的、破的挑出来扔掉,好的放进另一个干净的陶盆里。葡萄的酸涩气味越来越浓,直冲鼻腔,让人口舌生津。
      赵大山在菜园里挥着锄头。他左臂有伤,动作比平时慢,也更小心,主要靠腰腿和右臂发力。锄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他沿着菜畦边缘,挖出一条更深的沟,把挖出的土培在菜苗根部,既加深排水,又固了苗。
      王小草摘完葡萄,差不多小半盆,紫黑发亮,表面那层白霜被洗去,显得更加晶莹。她看着这半盆酸得倒牙的野果,想起赵大山说的“熬酱,加糖”。
      糖是珍贵的。那半包洁白的砂糖,像一小撮冬天的雪,藏在枕头下的布包里,轻易舍不得动。但山葡萄这么多,不处理就浪费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东屋,从布包里拿出那个油纸包,解开,用干燥的勺子舀出小小一勺砂糖。白糖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微光。她看着那勺糖,心里计算着用量,最终,只倒回一半,剩下半勺,小心地撒在山葡萄上。
      然后,她找出那个最小的陶罐,把撒了糖的葡萄倒进去,又撒了一小撮盐——盐能提出甜味,也能防腐。没有别的工具,她洗干净手,直接用手伸进罐子里,用力揉搓、挤压那些葡萄。葡萄皮破裂,汁水涌出,混合着糖和盐,黏糊糊地沾了满手。酸涩的气味更加浓烈,但细细分辨,似乎又多了一丝被糖勾引出来的、微弱的果香。
      她不停地揉搓,直到大部分葡萄都破了皮,汁水和果肉混在一起,变成一罐深紫色、粘稠的糊状物。手指被染得紫黑,指甲缝里也嵌满了果肉和籽。酸涩的汁水刺激着皮肤,有些刺痛。
      揉搓得差不多了,她找来一块干净的粗布,蒙在罐口,用麻绳扎紧。这样既能透气,防止发酵过度爆炸,又能阻挡灰尘蚊虫。她把陶罐放在阴凉通风的墙角,等着时间慢慢施魔法,将酸涩转化为酸甜。
      做完这些,她走到水缸边洗手。紫黑色的汁液很难洗掉,她用皂荚搓了好几遍,手指还是留着淡淡的痕迹,像某种褪不去的印记。
      院子里,赵大山已经挖完了排水沟,正用脚把沟底踩实。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左臂的布条被泥土弄脏了,但动作依旧沉稳。菜园被他修整过,排水沟清晰,菜苗根部培了新土,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回来,把锄头靠在墙边,也到水缸边洗手。看到王小草手上洗不掉的紫黑,又瞥见墙角那个蒙着布的陶罐,没问什么,只是说:“过些天,酸味退了,就能吃。”
      王小草点点头,看着自己染色的指尖。这颜色,大概要好几日才能褪尽。
      雨终究没有立刻下来,但天色一直阴沉着,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风停了,空气凝滞不动,只有湿气无所不在,渗透进衣服、被褥,甚至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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