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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王小草轻轻拉开顶门杠,推开一道门缝。凛冽的、带着霜雪气息的寒气猛地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她眯起眼,望向院子。
      院子里覆盖着一层新鲜的、薄薄的霜,在浑浊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冰冷的光。篱笆、绳网、尖木、石墙,都静静地矗立着,披着银装。看起来……似乎一切如常。昨夜那惊心动魄的踩点和窥探,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王小草知道,不是梦。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将门缝开大些,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
      靠近篱笆外围的霜面上,果然有几行凌乱而模糊的脚印。脚印不深,显然是来人脚步很轻,但数量不少,至少有四五个人的样子,在院子西侧和东侧都留下了痕迹,尤其是在靠近新门的地方,脚印更加密集、杂乱,似乎在那里徘徊、试探了很久。脚印的大小、深浅不一,能看出是成年男子的脚。
      她的心沉了下去。是真的。不止一个人。他们真的来过,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在门口停留。
      她轻轻关上门,重新闩好。然后,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叩了叩。
      “醒了?”赵大山沙哑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疲惫,但很清醒。
      “嗯。外面有脚印,很多。”王小草在门外低声说。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我出来看。”
      片刻后,门开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脸色比昨天更差,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和青白交织的颜色,眼底的血丝更重,嘴唇干裂。左脸颊的伤口,周围那圈不正常的红肿似乎扩散了些,颜色也更深了,暗红发亮,边缘有些地方甚至微微鼓起,像是要流脓的样子。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因为病痛和眼前的危机,而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冷的清醒。
      他走到新门前,拉开顶门杠,但没立刻开门,只是从门缝里往外看,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脚印,又在篱笆、绳网、尖木上停留,仔细观察着。看了很久,他才缓缓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
      王小草跟在他身后,手里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柴刀。
      赵大山蹲下身,仔细察看那些脚印。他用手比量着大小、间距,又沿着脚印的走向,慢慢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被触碰或检查过的地方。最后,他停在了院子西侧,昨天他设置绊索铃铛的那条小径入口附近。
      那里,用来固定绊索的一根较细的木桩,被人为地拔了出来,扔在一边。绊索被割断了,不是野兽咬断的那种参差不齐,而是很整齐的切口,显然是利刃所为。那个小铜铃铛不见了,只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又走到院墙东侧,另一处他埋了暗桩(削尖的、斜插在土里的短木棍,上面盖着薄土和枯叶)的地方。暗桩也被翻了出来,两根被折断,一根被扔到了远处。
      “都探明白了。”赵大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霜,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铃铛摘了,绊索割了,暗桩翻了。咱们的防备,他们心里有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王小草听出了那平淡之下深沉的寒意。对方不仅人多,而且很谨慎,很专业,把他们辛辛苦苦布置的预警和障碍,悄无声息地破坏、探查了一遍。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也是一种评估。
      “那……”王小草喉咙发干,“他们还会来吗?”
      “会。”赵大山的回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那扇新门和层层防御,“昨晚没动手,是看咱们有准备,门也结实,硬攻代价大。但既然踩了点,知道了底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深沉,“要么暂时不动,等机会。要么,就会想办法,用更省力的法子。”
      更省力的法子?是什么?火攻?挖墙?还是……别的诡计?
      “先回屋。”赵大山没再多说,转身走回堂屋,脚步有些踉跄。王小草赶紧扶了他一下,触手是他滚烫的手臂。他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
      “你烧得更厉害了。”王小草扶他在灶边坐下,忧心忡忡。
      “没事。”赵大山摆摆手,但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他从怀里摸索出那个装着黑色药膏的小陶瓶,拔开塞子看了看,里面的药膏因为反复冻融,已经变得干硬发黑,气味更加刺鼻。他皱了皱眉,还是用指甲挑了一点,想往伤口上抹,但手指因为高烧和虚弱,微微颤抖,几次都没对准位置。
      王小草看不下去了。“我来。”她拿过药瓶,又去端了盆温水,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她走到赵大山面前,蹲下身,用温热的布巾,小心地润湿他伤口周围干涸的药痂和红肿的皮肤。布巾一碰到伤口,赵大山身体猛地一绷,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了跳,但硬是没吭声。
      王小草尽量放轻动作,一点点将旧的、可能已经变质的药膏擦拭掉。伤口暴露出来,情况比看起来更糟。中心最深处已经溃烂,有黄白色的脓液,边缘红肿发亮,像是随时会爆开。散发出一股甜腥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她看得心里发紧。这绝不是简单的冻伤发炎。是感染了,而且不轻。
      “得把脓弄出来。”她低声说,不是商量。
      赵大山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汗水已经顺着他潮红的脸颊往下淌。
      王小草用温开水反复冲洗了双手,又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盐水(从盐罐里捏了一小撮,化在水里),小心地清洗伤口。盐水刺激伤口,赵大山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然后,她用削得极薄、在火上烤过的小竹片,极轻、极慢地拨开伤口边缘,将里面的脓液一点点引流出来。脓液不少,黏稠发黄,带着血丝。每一下动作,都让赵大山浑身紧绷,汗水如雨。
      终于,脓液清理得差不多了。她用干净的布巾吸干,然后又用温盐水冲洗了一遍。伤口看起来清爽了些,但红肿依旧,深处是鲜红的、脆弱的肉芽。
      她没有再用那瓶可能变质的黑色药膏。她想起以前听张氏说过,艾草灰和盐水能消炎。她去灶膛里扒出一些完全燃烧后、冷却的艾草灰,用温盐水调成糊状,小心地敷在赵大山的伤口上。艾草灰带着苦涩的焦香,希望有点用。
      敷好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王小草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赵大山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依旧粗重,额头滚烫。
      “你躺着歇会儿,我去生火做饭。”王小草扶着他躺到堂屋墙角铺着的干草堆上(这里离灶火近,暖和些),又给他盖了件旧衣。
      生火,煮水,熬粥。这一次,她在粥里加了很多姜片,又放了一大块红糖。粥煮得滚烫,她盛了一碗,又冲了碗浓稠的炒面糊,一起端给赵大山。
      赵大山勉强撑起身,靠在墙上,慢慢地把粥和糊糊都吃了。热食和糖分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高烧未退,眼神也有些涣散。
      “你睡会儿,发发汗。”王小草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如果他倒下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赵大山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虚弱但清晰:“门闩好……顶门杠加上……柴刀……放身边……我睡会儿……有事叫我……”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竟靠着墙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是半昏迷了过去。呼吸粗重,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因为高烧或疼痛而轻微地抽搐一下。
      王小草看着他憔悴病弱、却依旧挺直脊背靠墙沉睡的样子,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轻轻给他掖了掖衣角,然后站起身,拿起柴刀,走到新门前,再次检查门闩和顶门杠。一切牢固。她又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偶尔卷起地上的霜屑。
      她回到灶边,坐下。手里握着柴刀,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听着赵大山粗重不一的呼吸,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守住。
      时间在死寂、寒冷和极度的紧张中缓慢爬行。她强迫自己思考。赵大山的伤需要更好的药,可他们没有。家里的存粮在一天天减少。外面的威胁近在咫尺。她该怎么办?
      她想起藤筐里那包红糖,那点炒面,那罐山葡萄酱,还有枕头下那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布包。这些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们可能用来交换或求生的最后资本。
      她又想起昨夜赵大山掰给她的那半块粗糙的饴糖。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在极度的恐惧和寒冷中,却给了她一丝奇异的支撑。甜味是奢侈的,但在绝境中,或许能换来别的东西?比如……信息?或者,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但风险太大。而且,赵大山现在这个样子,她不能离开。
      正心乱如麻间,昏睡中的赵大山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了高烧带来的迷茫和惊惧,但很快,那锐利和清醒又重新凝聚起来,尽管带着病痛的浑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小草赶紧过去扶住他,拍着他的背。赵大山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更加急促。
      “水……”他嘶哑地说。
      王小草端来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喝了水,他似乎好受了些,但眼神依旧有些飘忽。他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王小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气息微弱。
      王小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渐渐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沉重。她不能坐以待毙。赵大山需要药,他们需要更多关于外面威胁的信息,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冲突做更充分的准备。而这一切,或许需要冒险。
      她轻轻将赵大山放平,让他躺得更舒服些。然后,她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蹲下身,开始仔细翻找。在杂物的最底层,一个破旧的、落满灰尘的小木盒里,她找到了几样东西:几枚生锈但还算完整的铁钉,一小段不知何时剩下的、更细但异常坚韧的钢丝(可能是从某个废弃陷阱上拆下来的),还有一小块边缘磨得极其锋利的薄铁片,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她拿起那几枚铁钉,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那块薄铁片,看了看锋利的边缘。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走回灶边,就着火光,开始用柴刀的刀背,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枚铁钉的钉帽砸扁,将尖端磨得更加锐利。然后,她找出之前硝制皮子剩下的一小块最厚最韧的野猪皮边角料,用刀切成几个小方块,比铁钉略大。她用烧红的细铁丝(从旧工具上拆下来的)在皮块中心烫出小孔,将磨尖的铁钉从孔中穿过去,钉帽卡在皮块背面,尖端朝外。最后,她用结实的麻线,将带着铁钉的皮块,牢牢地缝在之前给赵大山做的那副深色厚布护膝的正面膝盖位置。
      一副简陋的、带着尖刺的“护膝”就完成了。虽然粗糙,但那些磨尖的铁钉,在近距离搏斗或被人抓住膝盖时,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防御或反击作用。
      她又用同样的方法,做了两个更小的、带着单根铁钉的皮块,缝在自己那件深蓝色褂子的两个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必要时,袖口一抖,铁钉的尖刺就能露出来。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汗,手指也被铁钉和粗糙的皮料磨得发红。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她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方式,武装自己,也为可能保护赵大山,增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筹码。

      然后,她拿起那块边缘锋利的薄铁片,看了看,又找来一小截光滑的硬木棍,用麻线将铁片牢牢地绑在木棍一端,做成一个极其简陋的、带刃的短矛或标枪。虽然不如真正的刀剑,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她把“短矛”放在手边,又把那副改造过的“刺猬护膝”放在赵大山身边。然后,她重新坐回灶边,手里握着柴刀,继续她的守候。
      天色在压抑的云层后,缓慢地移动。晌午过了,下午也过了大半。赵大山一直在昏睡,高烧未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没有再剧烈咳嗽。王小草中间给他喂了两次水,一次加了红糖的温水。他迷迷糊糊地喝了,又沉沉睡去。
      就在日头西斜,屋里光线开始迅速黯淡下来时,昏睡中的赵大山,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惊人的亮光。他挣扎着,竟然自己用手撑着,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坐了起来。动作虽然迟缓,但很稳。他靠在墙上,目光扫过屋里,落在王小草身上,又落在她身边那些刚刚做好的、带着铁钉的护膝和那柄简陋的短矛上。
      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许?或者是更深沉的忧虑。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弄这些……做什么?”
      王小草看着他清醒过来,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紧。她放下柴刀,走到他身边。“你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赵大山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头微蹙。“好点了。”他简短地说,目光又落回那些铁钉和短矛上,“这些东西……有用。但不够。”
      王小草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不够。可我们没有别的。你的伤……”
      “死不了。”赵大山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敷着艾草灰的伤口,又看了看紧闭的新门。“外面……有动静吗?”
      “没有。一直很静。”王小草说。
      赵大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缓缓说道:“天黑前,我得出去一趟。”
      “什么?”王小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这样子,怎么出去?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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