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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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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去。”赵大山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我的伤,需要药。镇子太远,去不了。但山里……有些地方,有能用的草药。我记得这后山深处,有个地方,长着一种能消炎退热的‘地丁草’,这个季节,或许还有根茎能用。”
“可是你的伤,还有外面那些人……”王小草急了。
“就是因为外面那些人,才更得去。”赵大山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的伤不好,真动起手来,咱们俩都得折在这儿。地丁草不难找,我知道地方。快去快回,天黑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王小草苍白的脸,声音低沉了些,“你在家,关好门。这次,不管谁叫,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哪怕听到我喊你,也未必是我。明白吗?”
王小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明白他的意思。外面的人可能会伪装成他的声音诱她开门。这太危险了,对他,对她,都太危险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冲口而出。
“不行。”赵大山斩钉截铁地拒绝,“你脚程慢,不认识路,也认不出草药。两个人目标更大,更容易被盯上。你留下,守好家,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王小草赶紧扶住他。
赵大山推开她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站稳。他深吸了几口气,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又泛了起来,但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他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拿起弓箭——但试了试拉弦,左臂的伤口显然让他无法用力,他摇了摇头,放下了弓,只拿起了那把新柴刀和那把短匕首插在腰间。又背上了那个空的背篓。
然后,他走到新门前,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身,看向王小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如果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吉利,改口道,“如果天黑透了我还没回来,你就从里面把门顶死,用桌子柜子什么都行,堵死。然后,躲到昨天挖的那个坑里,盖好伪装。除非确定外面彻底安全了,或者……三天后,再出来。”
三天后……王小草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如果三天后他还没回来,那多半就是回不来了。她需要自己想办法求生。
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赵大山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转过身,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新门。
门外,最后一抹惨淡的夕阳余晖,将院子染上一层凄艳的血红色。寒风灌进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凛冽。
赵大山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沉重的关门声和铁轴转动的“嘎吱”声,在骤然降临的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也格外……决绝。
王小草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略显虚浮但异常坚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暮色和寒风里。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冰冷地划过脸颊。
她走到门前,透过门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然后,她用力擦干眼泪,转身,开始执行他留下的“命令”。
她先是检查了门闩和顶门杠,确认牢固。然后,她使出全身力气,将堂屋里那张沉重的旧方桌,一点一点地挪到门后,抵住门板。又搬来几个破陶罐和木墩,塞在桌子和墙壁的缝隙里。最后,她拿起那根硬木顶门杠,从里面死死地卡在门楣的凹槽和门板之间。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后背被冷汗湿透。但心里那份因为赵大山离去而生的巨大空洞和恐惧,似乎被这具体的、拼尽全力的劳作,暂时填满和压制住了一点点。
天,彻底黑透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特意留着的、一小簇稳定的暗火,发出微弱跳动的红光,映照着堆满障碍的门,和她自己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她走回灶边,坐下,拿起那把改造过的短矛,横放在膝上。又把那副带着铁钉的护膝套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彻底封死的、厚重的门,耳朵捕捉着外面黑夜里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时间,在黑暗、寒冷和极致的孤独等待中,开始了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赵大山能找到草药吗?他的身体撑得住吗?会碰到那些人吗?他能……在天黑透前回来吗?
无解的问题,像无数只冰冷的爪子,反复抓挠着她紧绷的神经。只有膝上短矛粗糙的木柄,和护膝上铁钉冰凉的触感,在提醒她,她还活着,她还在守,她必须等下去。
屋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远山沉默,仿佛吞噬了一切声息,也吞噬了那个带病离去、生死未卜的男人的身影。
合作社的又一天,在惊魂未定的清晨和病重的警醒中开始,在简陋的自制武器和沉重的告别中度过,结束于一场黑暗中孤独的、不知尽头的守候。
门被堵死了。心也被悬在了深渊之上。
而黎明,还远在天边。
黑暗不是一下子降临的,是慢慢、慢慢地渗进来的,像冰冷的、粘稠的墨汁,一点点吞噬掉屋里灶膛暗火最后那点微弱的红光,吞噬掉桌椅门窗模糊的轮廓,最后,连近在咫尺的、自己膝盖上那柄短矛粗糙的木柄,也看不见了。
王小草坐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耳朵是活着的。
风声远了,又近了,呜咽着,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擦着茅草屋顶,刮擦着那扇被堵死的新门。远处山林传来夜枭凄厉短促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像冰冷的锥子,扎进这浓稠的寂静里。更近处,是兔子在笼子里偶尔不安的窸窣,是柴火在灶膛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轻响。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咚咚,咚咚,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胸腔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空。
赵大山走了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更久?她不知道。时间在黑暗和极致的警觉中失去了尺度,变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胶质,包裹着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她不敢动,怕发出声响。握着短矛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膝盖上那副缝着铁钉的护膝,硬硬地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尖锐的实感,提醒她此刻的“武装”和处境。
他会找到地丁草吗?那草药真的有用吗?他的伤那么重,烧得那么厉害,在山林寒夜里,能撑得住吗?会不会……昏倒在半路?或者,更糟……
她用力甩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交代了,守好门,等他回来。或者……三天。
三天。这个数字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斜挎的深色小布包,里面装着红糖、盐、火镰、铜钱,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已经变得硬邦邦的饴糖。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可能独自面对“三天后”的全部依凭。
黑暗和寂静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也放大了所有的想象。每一次风声稍异,每一次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轻微的“咔嚓”声(大概是枯枝被冻断),都让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短矛下意识地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眼前只有一片浓墨般的黑。
下半夜,是一天中最冷、最黑暗的时刻。灶膛里最后一点暗红也彻底熄灭了,连那点微弱的暖意也消失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穿透厚厚的深蓝衣裳,钻进骨头缝里。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摸索着,从旁边扯过赵大山盖过的那件破旧夹袄,裹在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草药味和山林气息的味道,这味道此刻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根细针,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强迫自己思考一些具体的事情,对抗寒冷和不断滋生的恐惧。地窖里的粮食还够吃几天?水缸里的冰,明天得再砸开。兔子似乎有点不对劲,明天得仔细看看。如果……如果赵大山真的回不来,她一个人,怎么从外面打水?怎么对付那些可能再来的人?那个土坑,真的能藏得住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是在冰冷的黑暗里徒劳地打转,让心越来越沉。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冻结时,外面,距离院子似乎不算太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
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什么人撞在了树上?
王小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全身僵硬,耳朵竖到了极致。
一片死寂。
然后,是几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和一阵窸窸窣窣的、仿佛有人在泥地上艰难爬行的声音。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正朝着院子的方向……靠近?
是谁?赵大山?还是……那些人?
王小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握着短矛,指节发白。是赵大山回来了?受伤了?还是那些踩点的人,去而复返,故意制造动静诱她开门?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外不远。然后,停了下来。只有粗重、艰难、带着痰音的喘息声,在寒冷的夜风里隐约可闻。
王小草想起赵大山的叮嘱——“哪怕听到我喊你,也未必是我。” 她咬紧牙关,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短矛的矛尖,无声地对准了门的方向。
门外的人似乎耗尽了力气,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然后,是一阵极其缓慢、拖沓的摩擦声,像是身体靠着栅栏门,慢慢滑坐下去的声音。接着,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小草的神经绷到了极限,耳朵因为过度集中而开始嗡嗡作响。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模糊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来的声音。
“……草……”
只有一个字。气若游丝,被寒风一吹就散了。但那声音……那嘶哑的、破碎的调子……
是赵大山!
王小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是他!他回来了!但听起来……情况很不好!
她几乎要跳起来冲过去开门,但赵大山那句“未必是我”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死死拦住了她的冲动。万一是伪装的呢?万一是那些人学了他的声音……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没有动。
门外再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和那仿佛已经消失的、微弱的喘息。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王小草觉得门外的人可能已经……不行了的时候,栅栏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磕碰木头的“嗒”声。
很轻。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被扔了进来,落在门内的泥地上。
然后,门外彻底没了声息。连那微弱的喘息也听不见了。
是什么?王小草的心狂跳起来。她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冻得僵硬的身体,朝着栅栏门的方向,一点一点爬过去。手里紧紧握着短矛,护膝上的铁钉刮擦着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爬到门边,没有立刻去摸那东西,而是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她这才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索。很快,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泥土和……血腥气的小布包。
是赵大山随身带的那个装火镰火石、还有零星杂物的小皮袋子!她认得!袋子口没有系紧,里面似乎装着别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把袋子拿起来,凑到鼻尖。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根茎特有的苦涩清气,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打开袋子,手指探进去。里面除了熟悉的火镰火石,还有几根沾着湿泥、带着须根、摸上去粗糙扎手的……草根?这就是地丁草?
他真的找到了!而且,回来了!虽然听起来情况极糟,但他把药带回来了!
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后怕和更深的担忧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她紧紧攥着那个沾血的小皮袋,像是攥着他最后的生机。
他把药扔进来了。他自己呢?为什么不开门?是没力气了?还是……伤重到无法行动?或者,门外有危险,他不能出声,也不能停留?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她脑中炸开。她想立刻打开门看看,但残存的理智和赵大山严厉的叮嘱,死死地压住了这股冲动。天还没亮,外面情况不明。开门,可能是救他,也可能是把两个人都置于绝境。
她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先处理能处理的事。她拿着小皮袋,摸索着爬回灶边。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她勉强能看到袋子里那几根沾着泥土和暗红血渍的草根。她小心地把草根拿出来,在衣襟上擦掉大部分泥土。根茎不大,褐色,带着须,断面是白色的,闻着一股浓烈苦涩的清气。
这就是能救他命的药?怎么用?嚼碎了敷?还是煮水喝?她不知道。但此刻,这是唯一的希望。
她找到那个小陶罐,把草根放进去,用葫芦瓢里仅剩的一点温水(已经冰凉)稍微冲洗了一下,然后注入干净的冷水,放在灶膛边——没有火,只能用余温尚未散尽的灰烬焐着。她不敢生火,怕光亮和烟暴露。
做完这些,她又爬回门边,耳朵紧贴着门板,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她尝试着,用极低、极轻的气声,朝着门外唤了一声:“……大山?”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她的心沉了下去。他可能昏过去了,就在门外不远。也可能……已经……
不,不会的。他把药扔进来了,他一定还撑着一口气。她必须做点什么。
天,终于开始一丝丝地变亮。不是光明,而是一种从深黑到墨蓝、再到铁灰的缓慢褪色。屋里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堵死的门,堆放的障碍,灶台,水缸,还有她自己因为寒冷、恐惧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不堪的身体。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