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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赵大山走到院子里,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是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山头。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到昨天挖的那个土坑边,看了看。坑口覆盖的伪装还算完好。他蹲下身,用柴刀扒拉了一下坑边的浮土,似乎想再加深一点,但只挖了几下,就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微微喘息,额角的汗在低温下迅速变冷。
      王小草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小锄头:“我来吧,你看着就行。”
      赵大山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是撑着柴刀站起来,退到一边,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院子四周,尤其是篱笆和石墙之外。他的警觉,并没有因为病痛而有丝毫放松。
      王小草开始清理坑边的浮土,动作很轻,很慢。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挖起来很费力。但她更留意着赵大山的动静。他靠在枣树干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脸色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晦暗。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依旧闪动着锐利而沉静的光,不时扫过院门、篱笆,和远处寂静的山林。
      时间在寒冷和沉默中缓慢流淌。王小草只清理了一小片,就觉得手指冻得发疼,腰也酸了。她停下手,看向赵大山。他似乎好受了些,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潮红未退,伤口周围的浮肿似乎也更明显了些。
      “回屋吧,”王小草放下锄头,走到他身边,“外面太冷了,对你的伤不好。”
      赵大山这次没再坚持。他点了点头,撑着柴刀,慢慢走回堂屋。王小草跟在他身后,关好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灶膛的火还燃着。赵大山走到灶边,添了两块柴,然后在门槛内的矮凳上坐下,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
      王小草去灶边看了看姜汤,还温着。她又加了两片姜,重新放在灶膛边煨着。然后,她拿出针线和剩下的深色厚布,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开始缝制另一只护膝。一针一线,动作很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缝衣的“嗤嗤”声,以及赵大山略显粗重、但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晌午,王小草热了粥,两人简单吃了。赵大山的食欲似乎好了一些,吃了满满一碗。饭后,他又喝了一大碗重新加热的姜汤,额角渗出更多汗,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点,但伤口周围的浮肿依旧。
      “我睡会儿。”赵大山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困意。他没回西厢房,只是就着门槛内矮凳的位置,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竟似乎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因为呼吸不畅而发出轻微的闷哼。
      王小草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件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走到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依旧一片死寂。但这份寂静,此刻因为赵大山的病,而显得格外沉重和令人不安。
      她不能干等着。想了想,她走回灶边,从藤筐里拿出那包炒面,用开水冲了小半碗糊糊。炒面糊散发出一股焦香,很能顶饿。她把糊糊放在灶边温着,等他醒了吃。
      然后,她走到西厢房,从赵大山放杂物的角落,找到了那个装黑色药膏的小陶瓶。药膏已经不多了,但还有一点。她拿着药瓶走回堂屋,看着靠在门边浅眠的赵大山,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上药。
      就在这时,赵大山的眼皮动了动,自己醒了过来。他眼神有些初醒的迷茫,但很快恢复了清明,落在王小草手里的药瓶上。
      “药膏。”王小草把药瓶递过去。
      赵大山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又皱了起来。“味儿不对了。”他低声说,“天冷,冻过,可能坏了。” 他看了看自己左脸的伤口,又看了看药瓶,最终还是用指甲挑了一点出来。药膏在低温下变得有些干硬,颜色也更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点药膏抹在了伤口浮肿的边缘,动作很轻,但指尖碰到伤口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嘴角也抿紧了。
      抹完药,他把药瓶塞好,随手放在一边,又闭上了眼睛,但显然已经没了睡意。
      整个下午,两人都待在堂屋里。赵大山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但耳朵显然一直警醒着。王小草则继续缝补,也把家里所剩不多的粮食、油脂、盐、糖,又清点了一遍,心里默默计算着还能撑多久。那罐山葡萄酱,她打开闻了闻,发酵的酸甜酒气更加醇厚,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奇异的、带着生命力的暖香。她舀了一小勺,就着温水尝了尝,滋味更好了。这大概是目前家里唯一带着“甜美”和“希望”气息的东西了。
      天色在铅灰色的云层后,早早地黯淡下来。还不到傍晚,屋里就需要点灯了。王小草点亮油灯,又把灶火烧旺了些。橘红的光晕和暖意,勉强驱散着越来越重的寒意和暮色。
      晚饭是炒面糊和一点咸菜。赵大山吃了小半碗糊糊,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点,但脸上的病容和伤口的异样依旧明显。饭后,他强撑着起身,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尤其是那扇新门和顶门杠。然后,他坐回灶边,拿起那把匕首,慢慢地擦拭。动作比平时慢,但依旧一丝不苟。
      王小草收拾完,也坐了过来。两人之间隔着灶膛温暖的火光,谁也没说话。只有布巾擦拭金属的细微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新门紧闭,将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未知的危险挡在外面,但门内,赵大山的病,像另一重无形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院墙外的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
      “叮铃。”
      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很短促,只有一声,随即消失。
      是赵大山昨天设下的绊索铃铛!
      王小草和赵大山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西侧,通往柳树沟和后山潭水方向的其中一条小径!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偶尔掠过树梢的、极其微弱的呜咽。那声“叮铃”之后再无动静,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赵大山的神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锐利,病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讯驱散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擦拭到一半的匕首,走到新门前,侧耳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
      王小草也站起身,心脏狂跳,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她走到赵大山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屏息听着。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野兽的动静。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难道真是错觉?还是……只是什么小动物不小心碰响了铃铛?
      就在王小草心里刚刚升起一丝侥幸时,院墙外,另一个方向——更靠近他们院子东侧篱笆的地方,也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什么东西擦过枯草或落叶的“沙啦”声。
      很轻,很快,但绝不是风声!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沿着他们院子外围移动!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赵大山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极迅速的声音对身后的王小草说:“退后。拿柴刀。别出声。”
      王小草立刻退到灶边,拿起那把靠墙放着的、沉甸甸的新柴刀,双手紧紧握住,刀刃对着门口方向。冰冷的刀柄让她发抖的手稍微稳定了一些。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此刻仿佛隔绝了生死两个世界的新门,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赵大山依旧贴在门后,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他微微侧着的头,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显示着他正用全部的感官,捕捉、分析着外面传来的每一点信息。
      外面的声响又消失了。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死寂,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张力,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这扇门,这个院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息,也许有几个时辰。就在王小草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院门外,距离新门很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泥土被踩实的“噗”声。
      很近!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赵大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脸的伤口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抽搐。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握着匕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手背青筋暴起。
      门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是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鞋子或什么东西擦着地面逐渐远去的声音。一步,两步……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寒风偶尔掠过的呜咽声中。
      走了?
      王小草和赵大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死寂和冰冷的空气中,又坚持了许久。直到灶膛里的火因为无人添柴而渐渐弱下去,屋里重新变得寒冷昏暗,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幕,已经彻底变成了浓墨般的漆黑,远处传来夜枭一声凄厉的啼叫,两人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肌肉。
      “走……走了?”王小草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赵大山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憔悴和极度戒备后的疲惫,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吓人。
      “走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的平静,“至少今晚,不会来了。”
      “是……什么人?”王小草握紧柴刀,指节发白。
      “不知道。”赵大山摇摇头,走到灶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一口气喝干,冰水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不止一个。听着脚步,至少两三个。很小心,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在门口停了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深沉,“是踩点的。看咱们的防备,掂量分量。”
      踩点。为了什么?偷窃?抢劫?还是更可怕的?
      “那铃铛……”
      “应该是他们碰响的。但只响了一声,估计是碰了一下就躲开了,或者把铃铛摘了、弄哑了。”赵大山分析道,声音越来越冷,“是懂行的。不是普通流民。”
      不是普通流民。那就是……山匪?或者柳树沟出事后,流窜出来的、携带着武器和恶意的暴民?
      无名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王小草感到一阵阵发冷,不是因为屋里的温度,而是因为门外那刚刚离去、却仿佛仍在黑暗中窥伺的恶意。
      “明天……”她看向赵大山,声音有些发颤。
      “明天天亮,我出去看看。”赵大山打断她,语气决绝,“看看脚印,看看他们动了什么地方。你留在家里,关好门,一步也别出去。” 他看了一眼王小草苍白的脸,又补充道,“别怕。门结实,篱笆也牢。他们今晚没动手,是没把握。咱们有准备,他们未必敢硬来。”
      这话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王小草点了点头,但心里的寒意并未散去。
      赵大山重新坐回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把火烧旺。橘红的火光重新照亮了他的脸,也映出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和决绝。他从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拇指大小、颜色焦黄、看起来硬邦邦的东西。
      是饴糖。镇子上卖的那种最廉价、最粗糙的麦芽饴糖,平时只有小孩子馋极了,家里才会买一点。
      赵大山拿起其中一块,掰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给王小草。
      “吃点糖,压压惊。”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王小草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块焦黄的、硬邦邦的饴糖。在油灯和灶火交织的光线下,那糖块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丑陋。但此刻,它却像带着某种魔力。她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接过那半块糖。
      糖很硬,放进嘴里,需要用唾液慢慢浸润,才能化开。一股极其原始、粗粝、但无比纯粹的甜味,混合着麦芽的焦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和心头的惊悸。那甜味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一种最朴素的慰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赵大山也把自己那半块糖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闭着眼,脸颊因为含糖而微微鼓起一边。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道红肿未消的伤口。他看起来疲惫而病弱,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压不弯的硬木。
      两人就这样,在劫后余生的死寂和寒冷中,沉默地分享着半块粗糙的饴糖。甜味在舌尖蔓延,暖意在胸腔里微弱地积聚。灶膛里的火“噼啪”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冰冷的土墙和新门上,摇晃着,交织着,又被门外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无声地吞噬。
      这一夜,无人能眠。但至少,他们还有半块糖的甜,一簇灶火的暖,和一扇暂时还守得住的、沉重的门。
      而明天,天亮之后,脚印之外,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天亮得像一场缓慢的苏醒,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浮和滞涩。天光不是亮起来的,是渗进来的,一种浑浊的、带着灰黄底色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纸上的微霜,吝啬地洒在屋里,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冰冷的尘屑。
      王小草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她是抱着柴刀,靠着冰冷的土墙,在一种极度的疲惫和高度警觉的混合状态中,熬过来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风声稍大,每一次枯枝断裂,都让她心脏骤缩,握紧刀柄。赵大山似乎也没怎么睡,西厢房偶尔传来压抑的闷咳,和翻身时草席摩擦的窸窣声。两人隔着墙壁,在黑暗和寒冷中,各自守着那份沉重的清醒。
      天终于亮了。她僵硬地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脖颈,放下柴刀,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骨头像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发出艰涩的声响。她先走到新门前,侧耳听了很久。外面一片死寂,只有晨风偶尔掠过树梢的、极其微弱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早鸟的一声短促凄清的啼叫,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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