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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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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才说:“昨天掩的路,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轻,像是用树枝拨拉过,但没全挖开。” 他眼神沉了沉,“不是野兽。野兽没那个耐心,也不会只拨开一点又盖回去。”
王小草的心一紧。有人发现了他们掩的路,并且试探了。是昨晚那个刮门的人?还是柳树沟逃出来的人,在寻找可能的藏身地或水源?
“那……”她看着赵大山。
“暂时没事。”赵大山语气平静,继续喝粥,“我重新弄好了,加了几块带刺的荆棘,塞得更深。铃铛也挂在更隐蔽、但更容易碰到的地方。” 他几口把粥喝完,放下碗,“下午,得把院子西头那个角落清一下,土软,容易挖。真到了万不得已……”
他没说完,但王小草懂了。挖一个可以藏身,或者临时躲避的坑洞。地窖,或者说是最后的掩体。这是在做最坏的准备。
饭后,赵大山没休息。他拿起那把新带回来的旧铁锹,走到院子西侧,靠近石墙和篱笆交接的角落。那里地势相对低洼,泥土也比其他地方松软些。他脱下破夹袄,只穿着单薄的短打,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挥起铁锹,开始挖掘。
铁锹刃口有些钝,但在他沉稳有力的手臂挥动下,依然深深地切入冻得不算太硬的泥土中。一锹,又一锹,湿冷的泥土被翻出来,堆在旁边,很快形成一个小土堆。他挖得很专注,很用力,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绷紧,汗水很快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色的汗气。左臂的动作依旧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协调,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挖。
王小草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过去帮忙。她用小锄头把他挖出来的大土块敲碎,把里面的石块、草根拣出来。泥土冰冷粘腻,沾在手上,很快冻得通红。两人没有交谈,只有铁锹和锄头接触泥土的闷响,和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在寒冷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这个坑,他们挖得并不深,也不大,勉强能容两人蜷身蹲下。赵大山在坑底和四壁,用旧木板和能找到的碎石头粗略地垫了垫,防止塌方。又在坑口上方,用几根较粗的木棍搭了个简易的架子,盖上破草席和一层薄土伪装。看起来,就像一堆随意堆积的杂物。
这不是一个舒适的避难所,更像一个绝望时的权宜之计。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他们在为一切可能做准备,包括最糟糕的那种。
挖完坑,天色已近傍晚。赵大山把工具清洗干净放好,又去后山打了两桶水。潭水依旧浑浊。回来后,他照例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防御:篱笆,绳网,尖木,石墙,新门,顶门杠,还有门下的新铁轴。每一处都仔细看过,推过,摇过。
晚饭依旧是粥和咸菜,加上一点王小草白天烘制的、又干又硬的炒菜叶。菜叶嚼起来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焦苦和咸味,但能填充肠胃。两人沉默地吃着。
饭后,赵大山没有立刻去磨刀。他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就着灶膛里特意留得比平时更旺些的火光,拿起那把新买的、短小锋利的匕首,用磨石慢慢地、极其仔细地打磨着。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均匀而冷硬的“嚯嚯”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
磨好了匕首,他又拿起那把他惯用的柴刀,继续磨。火光映着他沉静的、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专注于手中刀刃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王小草也坐在不远处,就着火光,缝完了那个斜挎的小布包。布料厚实,针脚密匝,很结实。她把布包放在膝上,看着赵大山磨刀的背影,和那扇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厚重沉默的新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磨刀声和柴火的“噼啪”声。新门紧闭,将越来越深的夜色和刺骨的严寒挡在外面,也将远处山林里的一切未知,暂时隔绝。但昨夜那诡异的刮擦声,白天路上被翻动的痕迹,柳树沟死寂的烟,都像一道道无形的阴影,潜藏在火光之外的黑暗里,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磨好了刀,赵大山将匕首插回腰间皮鞘,柴刀靠在手边。他抬起眼,看向王小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膝上那个新缝好的深色布包上。
“包,”他开口道,声音在寂静中有些低沉,“结实。”
“嗯。”王小草点点头,把布包递过去,“给你?装点要紧的东西?”
赵大山接过布包,掂了掂,又看了看大小,摇摇头,递还给她。“你留着。装点吃的,火镰,盐。万一……用得着。”
王小草明白了。这是准备紧急情况下,随身携带的“逃生包”。她默默接过,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走到藤筐边,从里面拿出那包红糖,掰了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布包。又放了一小包盐,火镰火石,还有那一小角珍贵的桂皮。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小布包,也塞了进去。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赵大山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些。
收拾好布包,王小草把它放在自己枕头边。然后,她走到灶边,把剩下的、已经浓缩成小半碗的姜汤倒出来,又掰了一小块红糖放进去,搅匀,递给赵大山。
“喝了,暖暖。”
赵大山接过碗,碗沿温热。他看了看碗里暗红色、散发着浓烈姜糖气息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王小草一眼,没说什么,仰头慢慢喝干了。辛辣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额角渗出细汗。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
“你也喝点。”他把空碗递还,声音似乎温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王小草自己也倒了一小碗热水,放了指尖大的一点点红糖,小口喝着。甜意很淡,但在这寒冷的、危机四伏的夜晚,这一点点源自外界的、纯粹的甜,却显得格外珍贵,带着一种近乎慰藉的力量。
夜深了。赵大山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特意维持的、一小簇稳定的暗火。两人各自回房。王小草躺下,把那个装着“家当”的斜挎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听着隔壁赵大山极其轻微的、整理装备的窸窣声,然后归于一片带着警醒的寂静。
屋外,山风又起,比昨夜更猛,掠过山林和结了霜的万物,发出凄厉悠长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又像某种庞大而饥饿的巨兽在远方喘息。风声穿过新门的缝隙,变成极其微弱的、呜咽般的尖啸。
就在这风声的间隙,王小草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远处,风来的方向,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嚎叫。那声音极其模糊,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不堪,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一种短促、凄厉、充满了极度痛苦和恐惧的……人的嗥叫?还是野兽临死前的悲鸣?
只有一声。之后,便彻底被更狂暴的风声淹没,再无痕迹。
王小草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看向墙壁,仿佛能透过土墙,看到隔壁同样瞬间绷紧的身影。
是柳树沟方向?还是更近的山林?是野兽袭击了人?还是……人祸?
无解。只有那一声被风带来的、模糊不清的惨嗥,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入了这个风声鹤唳的寒夜,也钉入了她和赵大山本就紧绷的神经深处。
长夜漫漫,风声如刀。
那扇装了铁轴的新门,挡住了严寒,挡住了视线,却挡不住这弥漫在空气里的、越来越浓的危机感和血腥气。
合作社的又一天,在冻死的菜苗和艰难的晨火中开始,在设置铃铛和挖掘土坑的戒备中度过,结束于一声被狂风吹来的、不知来源的遥远惨嗥。
日子还在继续,用越来越厚的防御,越来越沉的准备,和越来越沉默的坚守。
而山外的世界,仿佛正在这凛冬的寒风里,酝酿着某种他们尚不可知、却已能隐隐嗅到的不祥。
天,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灰般的寒冷中,迟迟不肯亮透的。没有风,没有声响,连昨夜那凄厉呼啸的山风,也不知何时彻底偃旗息鼓,只留下一种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碎骨髓的严寒。
王小草是冻醒的,也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惊醒的。她睁开眼,屋里比前两日更暗,窗外那片铁灰色的天光似乎被什么更厚的东西阻隔着,透不进来多少。空气冷得像是固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带出大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有些急促、带着明显鼻塞音的呼吸,和隔壁……
隔壁西厢房,赵大山的呼吸声,似乎不太对劲。
不是熟睡时的均匀悠长,也不是清醒时的平稳低沉。那呼吸声……有些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粗粝感,间隔也比平时短促,偶尔还有一两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咳。
他怎么了?是昨夜出去着凉了?还是……
她心里一紧,慢慢坐起身。骨头僵硬酸痛,但比前两日略好些。穿衣时,手指依旧冻得不听使唤。她摸索着点亮炕头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里挣扎着跳跃,光线昏黄微弱,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端着油灯,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更黑,更冷。那扇新门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阴影。灶膛是彻底熄灭的黑暗和冰冷。她把油灯放在桌上,走到西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极轻地叩了叩门。
“叩、叩。”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赵大山略带沙哑、明显比平时沉闷的声音:“进。”
王小草推开门。屋里比她那边更暗,只有门缝透进桌上油灯的一点微光。赵大山已经坐起来了,披着那件破夹袄,靠坐在床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憔悴,眼底有深重的阴影和几缕不正常的血丝,下巴的胡茬更显凌乱。最让王小草心头一跳的是,他左边脸颊眼角下方,那道原本已经结痂、颜色变暗的旧伤口周围,竟然又泛起了一圈不正常的、略显浮肿的暗红色,边缘的皮肤绷得发亮,像是皮下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伤口……又发炎了?还是冻着了?
“你……脸色不太好。”王小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声说,“伤口好像也……”
“没事。”赵大山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他抬手似乎想摸一下伤口,但中途又放下了,只是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痰音,“有点着凉。伤口……冻了下,有点痒。”
只是着凉和冻着了?王小草不太信。他的呼吸声和脸色,还有伤口那副样子,绝不仅仅是“有点着凉”那么简单。但他显然不想多说。
“我去生火,煮点姜汤。”王小草没追问,转身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生火比昨日更加艰难。不仅是寒冷,还有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混合着担忧和不安的滞涩感。她跪在冰冷的灶膛前,用冻得麻木的手指,一遍遍敲击火石。失败,再试。心里却不断回闪着赵大山憔悴的脸和伤口那不祥的暗红。如果他也倒下……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让她握着火石的手都颤抖了一下。
火星终于溅起,引燃了最后一点棉絮。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点微光,添柴,吹气,直到灶膛里燃起一团稳定的火焰。橘红的光跳跃着,带来暖意,也照亮了她自己凝重而忧虑的脸。
她先煮了一大锅开水。然后,拿出老姜,切了厚厚几片,又掰了一大块红糖,扔进一个陶罐里,加水,放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煨着。浓烈的姜糖气息很快弥漫开来,带着辛辣的暖意。
水开了,她舀了热水,兑成温水,端着盆和干净的布巾,再次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我端了热水,你擦把脸。”她在门外说。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赵大山低哑的“嗯”。
王小草推门进去,把水盆放在床头的小凳上。赵大山已经挣扎着坐得更直了些,脸色在油灯和门外透进的灶火光线下,更显出一种疲惫的潮红。他没看王小草,只是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拧了布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温热的水汽似乎让他精神稍振,但动作间牵扯到左脸的伤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小草站在一旁,看着他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出些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伤口……要不要再上点药?”
赵大山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口周围浮肿的皮肤,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不用。”他声音闷闷的,“旧药膏还有,等会儿我自己抹。”
他语气里的拒绝意味很明显。王小草没再坚持,只是说:“姜汤在灶上煨着,一会儿就好。你先歇着,我去弄早饭。”
说完,她端起水盆,退了出来。心里那点不安,像灶膛里慢慢蒸腾起的烟雾,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早饭是加了大量红糖和猪油的稠粥,煮得滚烫。王小草盛了两大碗,又倒了一大碗浓得发黑的姜汤,一起端进西厢房。赵大山没在炕上,已经穿好衣裳,坐在了床边的矮凳上。他接过粥碗,手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握得很稳,低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姜汤他也几口喝干了,辛辣的气息让他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似乎更明显了些。
“今天别出去了。”王小草看着他喝完,低声说,“在家歇着。有什么事,我来。”
赵大山放下空碗,用袖子抹了把嘴,看了王小草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病中的疲惫,也有一丝固执。“不得事。”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似乎清亮了一点点,“躺不住。我去院子里看看。昨天挖的坑,还得再弄弄。”
“可是你的伤……”
“说了不得事。”赵大山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也显得有些不稳,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躺着更难受。动一动,出点汗,兴许就好了。”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喙。王小草知道劝不动,只能跟在他身后走出西厢房。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银白。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层薄霜,万物再次披上冰冷的绒装,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光。空气清冽刺骨,吸一口,让人头脑发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