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有云》何葭烟

3、第 3 章

　　下班后，高乔去了子午医院。暑气还未消退，此时其实并不算凉爽，一路上的空气里夹杂了太多让人难受的味道。
　　高瑞庭还在医院守着高凛。陈常悦带着她做的饭菜赶过来，和正要进门的高乔撞见了。
　　“小乔，下班了，吃了没有？”陈常悦问道。
　　高乔看见她很高兴，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说：“我吃过了，你跟爸先吃，我看会哥哥。”
　　他给哥哥办的是单人病房，就是希望高凛能享受这份安静。
　　高乔打开手机，点开一个某音账号，账号主人名叫楚修林，是一个古典舞爱好者。他看了置顶的那段蒙着面具跳舞的视频，然后放在高凛胳膊旁，说：“哥，你快点起来跳舞吧，你的粉丝都很想你。还有你的榜一两点水，最近又来给你留言了。”
　　回应他的只是高凛食指的微微轻颤。他早已经摸透了规律，说起跳舞，高凛就会动食指。
　　“我又去找了那个冯修广，他还是老样子，不见我。”他有点委屈，以前都是哥哥冲锋陷阵，现在一直都是他独自扛起这份重担。
　　回应他的是高凛中指的较大幅度动弹。他看得笑了，他想，他哥应该是想竖中指。
　　“哥，你就不想再睁开眼看看我们吗？我好想你啊。爸妈也想你，你就不想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怎样吗？我可会赚钱了，随便一单就能赚好几万。但你这样也太败家了，我怕我会有养不起你的那天。”
　　说着说着，他准备开个玩笑，“要真是养不起你了怎么办？我要不要抬着你去雅奥公司门口拉个横幅，就叫‘辜负真心的人要下地狱在烈火针尖上跳舞’，你说怎么样？”
　　这次没有回应了，但他觉得他哥肯定被气得不轻，只是没有嘴可以骂人，这才没了动作。
　　陈常悦给高瑞庭张罗完饭菜，就又来到病床边坐下，拉着高乔说：“你每天上班就够累了，不要总是跑过来。这里有我和你爸，我们两个人你还不放心啊。到了周末你再来看看他，他也是高兴的。”
　　高乔见她没吃饭，胡乱点了头，问道：“妈，你怎么不吃饭？”
　　陈常悦叹了口气，摸了摸胃部，“我最近总没有胃口。不过你放心，我今天顺道去医生那里挂了个号问过了，说是没什么事，就是吃酸的东西吃多了。我就想着今天只喝点粥吃点面条，我等下回去再自己做。”
　　高乔放了心，但还是嘱咐她：“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去问医生，别自己硬抗。”
　　陈常悦摸摸他的脸，“你也是，别仗着自己学过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晚上早些休息，别总是熬夜画那些东西。”说着她的脸瞬间红了。
　　她有一次给高乔收拾衣服，碰巧看见了他在画什么。当时的高乔还是个大学生，在她眼里根本不可能画这种画。
　　一问他，才知道是为了多赚点钱。
　　她担心这样会违法，高乔就说：“我画的东西只是尺度大，不是什么□□色情。妈，我知道分寸的。”
　　高乔偷笑起来，故意凑到高凛耳边说：“哥哥，你再不起来，我可要画黄色漫画了，你醒来可就要亲自送我去里面了。”
　　回应他的是中指翘起。高乔乐起来，拉着高母指着那根中指，笑嘻嘻地说：“妈，你看哥哥，他这分明听得到呢！”
　　陈常悦摁了下他的脑袋，开始赶人，“行了行了，你别耍宝了，赶紧回家休息去！”
　　高乔开始撒娇，摇着她的手，“妈，我就想跟你们多待一会儿。回到家里，什么都没有。”
　　高瑞庭吃着饭，终于受不了他这撒娇劲儿，看向他说：“那说明你该找个女朋友了。这么大个人了，还粘着我们，赶紧结婚去。”
　　高乔立刻转向陈常悦，“妈，你看看爸，他肯定是今天一个人陪着哥哥太久了，有怨气呢！”
　　陈常悦果然把枪口对准高瑞庭，“你就吃你的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我的小乔，永远是我的宝宝。他爱粘着我就粘着我，关你屁事！”
　　高瑞庭：我就多余张这嘴！
　　他没办法，只好怂哒哒地继续吃饭。但他看向高乔的眼神就不太友善了，满满的都是“你小子等着，下次别一个人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高乔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家，高乔习惯性地拿出一罐菠萝啤喝起来。这是他画设计稿之前的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喝到一半，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联系人申请，点开备注，是沈云驰。
　　别人的备注都是“我是xxx，以后请多指教”，就这家伙的备注如此高冷，三个字就结束了，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在医院呆了那么久，都忘了要考虑假结婚的事了，沈总该不会是来问这件事的吧？可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
　　他放下手机，在室内走来走去，心跳加速，耳边几乎能听到心跳的鼓点。就这么答应，沈云驰又是个同性恋，会不会是别有所图？可不答应的话，他以后肯定再没有机会接触到冯修广了，他哥哥要是永远醒不过来，他又该怎么办？
　　他感觉腰部有点抽痛，是紧张过度所致，再紧张下去，他的胃就要痉挛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走到书桌边，拿起手机，准备点通过。但是手的颤抖又出卖了他此刻仍在紧张中的事实。
　　最终，他狠狠心点了通过。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没办法好好打字了，便点开语音转文字输入，声音颤抖着说：“沈总，我考虑好了，我答应你的提议。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他说的话还没完全转为文字，他就看到了沈云驰给他发来的信息：【高乔，我受伤了，你来看看我呗。】配图为一张脸上有红肿的照片。
　　高乔看着已经彻底转为文字的信息，有点发不出去了。沈总这样子，摆明了别有所图。
　　大概是见他一直在输入，却没有接收到任何内容，沈云驰又发了一条信息：【我跟沈不辞打了一架，孟西流送她去医院了，我这里没人能陪。你不是说你学过医吗？你给我买一点药过来。】
　　高乔删掉他这边的所有文字，重新发了一条：【沈总，把你家地址发给我一下。】
　　沈云驰立刻就发了过来，他开始期待见到高乔的那一刻。
　　高乔点开某外卖选择了看病买药，随便点了几种点涂的药，爽快下单。然后，他不忘继续玩一下沈云驰：【沈总，你稍等，我半小时后到。】
　　沈云驰似乎很意外，问他：【怎么这么快？你从哪儿过来？】
　　高乔糊弄他，【我打车过去，怕你等不及。】
　　沈云驰见他这么有诚意，便说道：【好啊，给你报销往返车费。】
　　高乔等的就是这一句，急忙回：【我过去要花82.76，抹了零头就好。】
　　沈云驰见他发过来的数字有零有整，便更加相信了，立刻给他转了三百过来，还说：【多余的算药钱。】
　　高乔回了他一个开心的表情，又喝了一口菠萝啤，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开始画设计图稿。
　　半个小时后，高乔被沈云驰打来的电话打断了。
　　沈云驰似乎气急败坏了，一见他接通了，就开始一顿输出：“你居然骗我？还说打车来找我，结果给我找了个送药服务，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啊！”
　　高乔冷笑一声，回他：“大晚上沈总叫我过去是要干什么？你是脸受伤了，又不是智商受伤了。你不会自己去医院吗？不会自己去药店吗？”
　　沈云驰给气笑了，“你这么想我对吧？那你是逼我对你耍点阴招了？”
　　高乔赶紧滑跪求饶，会跟自己妹妹打架的能是什么好人，“沈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今天考虑事情考虑得有点累了，不想出门。沈总，我发誓，我刚才就在考虑你跟我说的那件事。”
　　沈云驰似乎是被安抚下来了，十分友善地问他：“那你考虑得怎么样？”
　　这次说话才像披上了人皮，之前说话简直像盯着猎物眯起眼睛的狼。
　　高乔谄媚一笑，“我能怎么考虑啊，当然是……只能答应啊。”
　　沈云驰满意了，不再威胁他，“那好，明天记得带上户口本，咱俩去领证。”
　　高乔小心翼翼地开启嘲讽，“沈总，这你就过时了，现在领证不需要户口本了，带上身份证就好。”
　　沈云驰心情好，没跟他计较，“不管带啥，明天都要领证，知道吗？”
　　熟悉的威胁感又来了，高乔只好继续卖乖，“好的呢，知道了，沈总。”
　　挂了电话，高乔就把手机砸到了床上，龇牙咧嘴抱着头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仰着头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怎么就答应了呢！要是他真的图点什么，那我不就要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给自己拟一份婚前协议。要是哪天对方要离婚了，自己至少能凭着这份婚前协议保住大部分财产。
　　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对方身家超过他无数倍，他也没办法掉以轻心，那可是他辛苦画稿才赚来的钱！有钱人之所以有钱，还不是从抠每一分每一毫开始的。
　　当晚，他放下了他的设计工作，熬夜到凌晨，就为了拟出一份对自己最有利的婚前协议。而且，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沈云驰那边肯定也会拟一份出来。不然以他的身家，根本不会轻易结婚。
　　第二天，高乔背着装了婚前协议的包来到公司，罕见地来得最早。
　　他见四下无人，打算先去趟沈云驰办公室，把婚前协议放进去。可是，他才坐下，张司义就来了。他只好将包先放在办公桌下面，以免被人翻动看到。
　　张司义难得这么早看见他，十分惊喜，将自己的早餐分出一半给他，“高乔，这些给你吃。我妈总给我装一大堆，我每次都吃不完，总是分给别人，这次终于可以分给你了。”
　　高乔确实忘记买早餐了，这会儿拿着吃的也很高兴。可是，入口就是滑嫩鲜香，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有舌头了，“天啊，这是什么早餐，你在哪儿买的？太好吃了！”他确实第一次吃到这么鲜美的早餐。
　　张司义早就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这就是我妈给我做的呀，她的早餐一直就是这个味儿。”
　　高乔泄了气，躺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们有钱人真是太坏了……”
　　张司义咳了一声，“也就是食材鲜啊。我妈很少下厨的，厨艺只能算一般般，只是喜欢给我做早餐。”
　　高乔捂住耳朵，“你别说了，我的鼓膜要让你扎破了。”
　　张司义坏笑，凑过去拉开他的手，“你小子老实交代，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是不是要跟谁偷偷约会？”
　　高乔本来就有秘密，这下被人戳中了心窝子，不自在地收回手，假意咳了几声，“我今天就是起床早了点，想着反正没事做，就干脆早点来公司了。”
　　张司义可不相信，斜眼看他，却不揭穿，“对对对，你就是热爱工作的新时代牛马，生怕少为公司做贡献。”
　　高乔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站起来就打算挠他痒痒来报仇。结果他眼角余光瞥见沈不辞来了，不得不收了手，老老实实坐下。
　　只是他虽然坐下了，眼珠子却还在转个不停。而且他有理由怀疑，沈不辞极有可能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不辞是个极为冷感的女人，一般情况下都是面无表情的，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就是有不少人喜欢她这调调，想方设法引起她的注意。可惜的是，她从未对哪个男人动过情。
　　她走到高乔办公桌前，右手食指弓起敲了敲他的桌面，对他说：“来我办公室。”
　　张司义一双眼睛在高乔和沈不辞之间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什么八卦错过了他的生活，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沈家人啊。不过，沈不辞为什么要找高乔啊？想不出原因，他只能任由困惑留在心底。可是，同时闪现在他脑海里的，还有沈不辞那张如同神女临凡的脸。
　　高乔打量着沈不辞，见她脸上没有伤，这才稍微放松了些许。不然，他怕沈不辞因为沈云驰迁怒他。
　　来到沈不辞的办公室，他不敢多看，只是四下瞟了一眼。又是一个沈云驰，这办公室真是简洁大气，一点温馨感都没有。难怪有人传沈不辞可能是个无性恋者，就这冰冷感，不像是会喜欢人类的样子。
　　“我听孟西流说，沈云驰打算和你结婚？”沈不辞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高乔心想，这不是机会来了。老天爷让我没时间先去送婚前协议，大概就是为了让沈不辞帮我实现目的的。
　　“其实，我不是自愿的。”高乔决定把自己先包装成受害者，这样敌人的敌人就成了对方眼里的朋友。
　　沈不辞皱皱眉头，好似听到了什么不识时务的话，“你说的什么胡话，一般人想跟他结婚都没机会，你居然要拒绝？”
　　高乔面露无奈，叹了口气，“没办法，沈总威胁了我，要是我不答应，后果我就承担不起了。”
　　沈不辞笑了，但笑里的冷意毫不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你是打算利用我？”
　　高乔自知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只好强行解释：“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是实话实说。您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这话一出口，他感觉他自己都快被恶心死了。
　　沈不辞也被他说的话给整无语了，说：“行，你这样也挺好的，哪天沈云驰被你恶心死了，还不用我动手。”她挥挥手，让高乔离开。
　　她觉得，找高乔来聊一聊的打算真是一步错棋。跟这小玩意儿结婚，就是沈云驰自找苦吃，她可不想拦着。
　　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接通电话后，她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是：“小姐，有小少爷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