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有云》何葭烟

11、第 11 章 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谢自凝还是忍不住给沈云驰打了个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高乔是不是还在你那里？他愿不愿意见一见我们？”
　　沈云驰已经洗过澡，此刻穿着黑色真丝睡衣，躺在床上看国际新闻。
　　听到谢自凝的问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亲子鉴定的结果还没有出来，高乔是不是怀羽，还有待证实。”
　　谢自凝却连连摇头，面色温柔如水，“不用鉴定，我知道就是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她笑了起来，接着说：“你忘了吗？你小时候和不辞打架，你俩一起被罚，怀羽就是那样护着你们的，把老爷子气得脸都通红了。”
　　沈云驰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高乔并不是沈怀羽，他不断地否定着，却又被新的证据压迫得必须肯定。
　　“确实挺像的。妈，他的腿上也有一颗痣，长的位置靠近大腿根，形状也像。”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么私密的特点，大概是希望谢自凝自己发现点什么。
　　可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看到那颗痣后的心情，他让高乔叫他“哥”，其实是想把心里的凶兽按下去。如今回想起来，那只凶兽已经压不住了。
　　谢自凝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一样，只听到了那颗痣的特点，忙说：“连这点都一样，他肯定就是怀羽。云驰，他不肯见我们吗？”
　　沈云驰从床上起来，本打算通过隐形门过去，却还是先从自己的房间出去，再敲响了高乔住的客房房门。
　　高乔刚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就过来开了门。看见沈云驰拿着手机进来递给他，疑惑的眼神在问是谁。
　　沈云驰没敢多看几眼，只说：“是妈，有事找你。”可是，即使是没看几眼，他还是看见了胸前的大块白色皮肤，还有浸了水汽后像一颗热乎乎的汤圆的脑袋。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生怕被人看见更深的欲念。
　　“妈，怎么这么晚打来电话？”高乔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道。
　　沈云驰走过去，拿过他手头的毛巾，替他擦起湿发来。比起高乔不要命似的猛擦，沈云驰的手轻了许多，像是在对待易破的汤圆表皮。
　　高乔本来不想给他，但是看对方坚持的眼神，只好松手。谁不乐意被伺候呢？自己不动手也能丰衣足食，多舒坦啊！
　　谢自凝担心高乔对沈家有不好印象，先解释了今天在老宅的事，“高乔，其实你爷爷只是恨铁不成钢，因为你大哥和一个男人领了证。他思想传统，所以接受不来。他平时真不随便打人，你可别对他有意见。”
　　高乔作为那个和沈云驰领了证的男人，很难对老爷子有好的印象。一个喜欢干涉晚辈婚姻的长辈，在哪里都不可能讨喜吧。
　　不过，他喜欢谢自凝，不愿意让她失望，便说：“我理解，今天我也冲动了。”理解又不代表支持，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谢自凝这才放了心，问他：“那你明天有空吗？回老宅一趟，咱们一家人先聚一聚。”
　　高乔有些犹豫，他想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再去，便推辞说：“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我想先等几天再说。”
　　谢自凝不免失望，但她知道，高乔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便没再抓住这一点不放。不过，她又想起了一件往事，有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愿意见你大伯吗？”
　　沈灵波当年为了逼自己的弟弟退位让权，派人绑架了沈怀羽。虽然高乔大难不死，但她担心孩子心里有阴影。
　　高乔却对沈灵波很感兴趣，他已经没有了那段记忆，他想通过沈灵波找回来。
　　“我想见一见他，问问当初的事情。”
　　谢自凝听他说话语气平淡，并没有什么情绪，便说：“这件事老爷子其实知道，但他没有扩大处理。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有点准备，你也别怪老爷子。”
　　高乔早知道沈家的亲情很复杂，所以也没有什么抗拒心理，“妈，就算你不给我打预防针，我也知道的，没关系。”
　　谢自凝印象中的沈怀羽还是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样子，她还以为自己的孩子会恨沈灵波。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过脸颊，通红的眼睛里藏着万千思念。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如此轻拿轻放，什么都接受。哪怕高乔跟她闹一闹，她心里都舒坦一点。
　　察觉到谢自凝情绪不对，高乔连忙说：“其实是因为我失忆了，要是我见到他能让我想起来那些事，我或许就不会这么看待了。”
　　但是对于谢自凝而言，这样的解释不过是插中她胸口的另一把匕首，“你怎么会失忆的？”她就知道，她的幺儿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要是还活着，怎么会找不到回家的路。那群人，到底对她的幺儿做了什么啊！
　　高乔想起了那年在医院的事。高家父母本来就出身乡野，找的医院也就是镇上的诊所，也没给他做什么大的检查，见他伤好了就让他出院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伤到了脑袋。”能挣钱以后他想过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但他一直太忙，后来高凛又出了事，他就更加没空去了。
　　谢自凝擦去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没事，妈妈带你去医院，就明天好不好？”
　　高乔还想去医院看高凛，而且他画出的设计稿明天可能要拉扯性大改，便说：“明天我还有事，过一阵子再说吧。”
　　谢自凝不再勉强，她还有很多时间来找回和沈怀羽的亲情，不急于一时。
　　挂了电话，高乔忍不住摸了摸头发，还带了点水的湿度，便打算自己去拿吹风机。
　　沈云驰快他一步，拿过来就给他吹了起来，“你就乖乖等着我伺候你吧。”
　　高乔面对着他站好，手却不老实起来，一会捏捏沈云驰睡衣的衣角，一会拿手玩玩沈云驰的鼻子。沈云驰觉得痒，想要躲开，却被高乔按在原地。
　　“你好好站着别动，小心等下吹到你脸上。”沈云驰假意发火。
　　高乔只好乖乖站着，任由沈云驰给他吹干头发。他看着对面那张刚毅中透出风流气息的脸，突然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脸会引人犯罪？”
　　沈云驰放好吹风机，走过来把高乔扛在肩上，走了几步之后将人放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倒觉得，你这张脸才引人犯罪。”明明上半张脸都还是庄重的，可偏偏多了一对多情丰润的唇，看着既有青春气息，又诱人品尝。
　　高乔突然笑起来，一瞬间，夏风的凉爽扑面而来，他说的话则更甚，“我说，你身上有伤，洗澡的时候肯定很痛吧？”
　　暧昧的气氛顿时消散殆尽，沈云驰索性在高乔身侧躺好，无奈地说：“以前更狠的鞭子都受过，这点痛真不算什么。”
　　高乔翻身趴着，问道：“你经常被老爷子揍？都是因为什么？”
　　沈家家风严格，他早有耳闻，但是沈云驰已经是个很标准的继承人了，怎么还要经常挨鞭子呢？
　　沈云驰的手搭在了高乔的脖子上，无意识地搓着他的头发，“我被揍都是因为不听话。我有自己的想法，老爷子不同意，说不过我，就只能打我了。”
　　这个理由过于离谱，又很沈云驰，高乔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人，果然倔得很。我以前和你关系怎样？是不是捣蛋二人组啊？”
　　沈云驰对着高乔挑挑眉，哼了一声，说：“我和你可不一样，你是纯捣蛋。”
　　高乔感觉被冒犯了，一把掐在沈云驰腋下的软肉上，狠狠一转，看见他面露痛苦神情，说：“你居然敢看低我，以后想干嘛？”
　　沈云驰按住高乔乱掐的手，眯着的眼睛里透出威胁的意味，“你不放手是吧？信不信今晚收拾你？”
　　高乔不甘示弱，一下子就翻到沈云驰身上，拿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看着那张在灯光泼洒下更显出俊美的脸，说：“你以为就你能主动？我一八五的身高可不是白长的。而且，我知道可以怎么收拾你。”
　　沈云驰任由他作乱，“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收拾我。”
　　高乔没有经验，刚才能说出那样的话都已经有点心虚了，真要付诸行动，他还是需要点时间来准备的。
　　“我今天没什么兴致，改天再说。”说着他就从沈云驰身上下去，躺在了一边。
　　沉默许久以后，沈云驰侧过头去看向高乔，目光锁定在此刻他脸上最突出的鼻子，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我很少去你们那个楼层，后来居然成了常客。高乔，我是一个掌舵者，明明应该目视前方，却总是回头看你。你说，这是什么？”
　　其实高乔一直不想跟沈云驰这样剖心谈话，因为一说到这些，他的心也会开始不稳。大学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够勇敢了。现在，即使领证了，他也总觉得他们迟早会分开。他就是个看起来莽撞，实则容易生出退缩之心的胆小鬼。
　　“能是什么？肯定是我太好看了，你想多看几眼呗。”高乔说得毫不在意。
　　沈云驰深深地看着高乔，没有失望，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看着他，说：“你不用有压力，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我怕我不说，你会不知道。”
　　高乔这时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坐好推着沈云驰离开，“你赶紧从我床上起来，回你房间去。”
　　沈云驰也坐起来，却将手按在高乔后脑勺处，凑上前去，很轻柔地在高乔的额头吻了一下，“晚安。”
　　沈云驰走后，高乔才缓过神来。他几乎是立刻就将脑袋埋进了床里，通红的耳朵露在外面，显示出主人的紧张羞怯。
　　“这个家伙明明看着一本正经，却总是打直球，真是让人防不胜防！”高乔改变睡姿，躺在床上说。
　　他的心在反复横跳。一边说答应吧，生活总要尝试更多的可能性。另一边则说，他可是你哥，还是个男人，寻常情侣都难得有个好结果，更何况你和他。
　　如果沈云驰纯粹是一时起意，他还能快刀斩乱麻。可偏偏，他看起来是那么情深意重，令人不忍拒绝。
　　纵使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第二天还是到来了。
　　沈云驰照旧给他做好了早餐，“我等会儿要去跟冯修广他们聚一聚，你要不要一起？”
　　高乔昨晚没睡好，也就没什么出门的念头，摇摇头就拒绝了。沈云驰看他眼底的黑眼圈就知道原因，便没再多说，收拾了一下，自己离开了。
　　沈云驰才走，高乔就觉得不对劲，沈云驰似乎对他没那么热情了。也不是不关心，就像是一杯水，原先是沸腾的温度，如今降到了八十五度。虽然温度不低，却还是存在差异。
　　不过，他根本没有时间细想，他等下还要去一趟医院。如果冯修广的刺激是有用的，高凛大概很快就会醒过来了吧。他期待着他的哥哥再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子午医院。
　　高凛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的眼皮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给眼睛留出了空隙。他艰难地吸进一口气，感觉浑身都累极了。他记得，他那天喝了不少酒，然后就睡了过去。但是，酒醉而已，怎么这么累呢？
　　高母看见他醒了，不可置信地捂了一下嘴，冲过去抓住他的手，“凛儿，你终于醒了！我给你爸和小乔打个电话，我让他们赶紧过来！”
　　高凛想要说话，嗓子却像是被刀片刮过一般，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完全听不出说了什么。他的头开始痛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听到的话开始涌入他的大脑，心口像是经历了一记重锤，又被人拿着辣椒在心脏里搅了好几回，痛得无以复加。
　　他想起来了，冯修广来过，说了些他根本不爱听的话。其实他来不来都无所谓，喝完酒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放手了。不过，他怎么来医院了？难道是喝酒喝到胃穿孔了？
　　高母叫来医生，医生检查着他的身体，问了他一些话，最后对高母说：“能醒过来就好，之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他的身体还没办法下地行走。不过，他的脑子没什么问题，算是万幸了。等到他能说话写字以后，我们再给他安排进一步的检查。”
　　没过多久，高乔就赶来了医院。他真没想到，冯修广真是良药啊，真把他哥给叫醒了。
　　“哥，你感觉怎么样？”高乔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高母脸上的笑根本盖不住，高兴地说：“你哥现在还说不了话，医生说还要等几天。”
　　高乔玩性起来了，两手举起来，一边伸出一根手指，说：“哥，一加一等于几？”
　　高凛白了他一眼，很想骂人，却又困于说不了话，还打不了人，只好继续闭上眼。
　　高乔把手搭在高凛胳膊上，晃来晃去地胡搅蛮缠，“哥，你这是怎么了？你理理我。你的眼睛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不肯看我一眼？你这是睡了一年，就不喜欢我了吗？”
　　高凛倏地睁开眼，他早猜到他可能已经昏迷了很久，但是一年实在有点长了。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因为讨打的弟弟更需要解决。他忍了又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滚！”
　　高乔不但没滚，还跳到了高母身边，说：“妈，你听到没有，哥刚才让我滚，他会说话了！”
　　高母嗔怒着敲了他的头，没好气地说：“你个兔崽子，尽想些鬼法子！”能听到高凛说话，她又何尝不开心呢？
　　高父没等多久也赶来了，看到儿子醒过来，他肩上的担子也放下了，不住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高凛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脸上带笑，这才有了醒过来的实感。其实，幸福一直在身边，从来不需要向外人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