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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意外重伤 意想不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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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巴塔尼亚正值初春,荒原却依旧浸在刺骨的寒意里。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山脉的脊背上,狂风卷着灰褐色的砂砾,噼里啪啦地砸在越野车的防弹玻璃上,仿佛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
顾凛淞正驾驶着车子在追逐风眼。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从飓风走廊追到俄克拉的龙卷风,从热带气旋区追到望角风暴带。他背着三十公斤的观测设备,一次次冲进风速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风暴中心,看着闪电撕裂天空,看着巨浪拍碎礁石,看着狂风把百年大树连根拔起。
只有在那种极致的危险和混乱里,他才能暂时停止胡思乱想。
“顾先生,前面就是最后一个观测点了。”越野车在布满碎石的土路上颠簸得像风浪里的小船,向导胡安开口提醒:“气象站刚更新的数据,这个温带气旋正在快速增强,中心风速已经达到一百九十公里,比预报的强了整整三级。我们不能再往前了,再走会被卷进去的。”
后座的当地随行助理也连忙附和:“胡安说得对,我们已经拍了十七场风暴的完整素材,足够做三期纪录片了。这次真的太危险了,我们就在外围观测吧,风眼中心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顾凛淞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墨色,巨大的云团正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清晰可见的漏斗状结构。狂风把路边的灌木吹得几乎贴在地上,连路边的金属路牌都被吹得扭曲变形,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他却摇了摇头:“不行,这是最后一场了,我要尽可能的接近风眼。”
是啊,最后一场。
他和江洲的约定时间早已超期,对面却仍然沉默无声。于是他给自己放了个长长的假,用一场又一场极端的风暴,来惩罚自己当年的偏执和控制欲,来消磨那些快要把他吞噬的思念。
他告诉自己,等跑完这最后一场,等亲眼见过世界上最狂暴的风眼,他就回国。不管江洲有没有想好,不管答案是接受还是拒绝,他都要回到江洲面前。
当地随行助理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您忘了上个月在德克萨斯州吗?我们的车被龙卷风掀翻,您差点被飞出去的电线杆砸中!”
顾凛淞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防风护目镜和头盔,一件件穿戴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越野车又往前开了二十分钟,终于到达了预定的观测点。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铁皮小屋,是当地牧民废弃的临时住所。小屋的墙壁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所有人动作快点!十分钟内架设好所有设备,然后立刻上车撤离!”顾凛淞推开车门,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他扶着车门站稳,弯腰从后备箱里搬出观测仪器。
砂砾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顾凛淞却浑然不觉,蹲在地上熟练地调试着风速仪和高清摄像机。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却灵活得惊人,一根根数据线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连接好了所有设备。
“顾先生!云层压下来了!风暴前锋已经到了!”胡安指着天空大喊。
顾凛淞抬起头,只见刚才还在远处的旋转云团,此刻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天色瞬间暗了下来,仿佛黑夜提前降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像巨兽在咆哮,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快上车!”顾凛淞大喊一声提醒众人,伸手去收地上的主数据线。
就在这时,一阵前所未有的狂风突然袭来。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铁皮小屋的整个屋顶被狂风掀了起来,像一片轻飘飘的锡箔纸,打着旋儿飞上了天空。一块半米宽的铁皮碎片,被狂风裹挟着,像一把锋利的钢刀,朝着顾凛淞的后背急速飞来。
“小心!” 当地随行助理的尖叫被狂风撕碎。
顾凛淞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他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放大,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米外的碎石地上。
“顾先生!” 当地随行助理和胡安疯了一样冲过去。
顾凛淞趴在地上,厚重的防风服被铁皮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碎石。他的额头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撑着身体站起来,却发现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平安扣,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碎片。
“江洲……” 他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ICU外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交织的冰冷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根扭曲的绳索。
江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神情恍惚。三个小时前,他正在山上的菜园里摘拔草,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先生,顾总出事了。他在巴塔尼亚追风暴的时候被铁皮砸中,肺部刺穿,颅内出血,现在还昏迷不醒,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
后面的话江洲已经听不清了,他疯了一样冲下山,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带。
一路上,他的手一直在抖,手机被攥得发烫,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当地随行助理发来的那张照片。顾凛淞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些日子,他在山上每天扫地、种菜、念经,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当听到顾凛淞出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所有的平静都是自欺欺人。
那个人早就刻在了他的心上,哪怕相隔万里,哪怕断了所有联系,只要他有一点危险,自己就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江先生,您来了。” 当地随行助理看到江洲,连忙迎了上来。“医生说顾总现在情况很不稳定,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江洲没有说话,只是走到ICU的玻璃窗前,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人。顾凛淞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他瘦了好多,颧骨高高凸起,曾经总是带着凌厉气场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和脆弱。
江洲伸出手,轻轻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他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对不起……”他轻声呢喃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声音:“小宝。”
江洲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紫檀木念珠,头发已经剃光,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江洲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僵住。
这个女人,是他父亲江大河的第二任妻子,他曾经的小妈许若瑜。江家破产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以为她卷款跑路了。
江洲恨了她很多年,恨她引狼入室,恨她抛弃自己。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她。
许若瑜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好久不见,江洲。你长大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你不是早就卷着钱跑了吗?现在回来干什么?看顾凛淞的笑话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许若瑜平静地说,“我们去休息室吧。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江洲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ICU里的顾凛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许若瑜在休息室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一定很恨我吧。毁掉了你的优渥生活,这么多年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江洲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她。
“这些事情确实无可争辩。”许若瑜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为你付出的人不被误解。”
江洲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当时手里,握着偷偷转移出来的一笔信托基金,本来是想等你成年后交给你的。”许若瑜继续说道,“可那点钱,根本不够还债主的零头。于是我找到了顾凛淞,跟他做了一个交易。”
江洲的心猛地一跳。
“我把那笔钱,全部投给了他。那笔钱,是他创业的第一桶金。没有那笔钱,就没有今天的凛科科技。”许若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江洲的耳边炸开。
“即使他后来引入了新的资本,我和顾凛淞同时持有的股份仍占优势。可能他隐约预感到了自己会出事,便委托我和律师,在他丧失行为能力时,将这些财产一并转交给你。”许若瑜掏出一叠文件:“这些钱是你应得的补偿,先看看吧,后续会有专人来继续跟进。”
说完,她不等江洲做出反应,便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灰色的僧袍在昏暗的灯光下飘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休息室里只剩下江洲一个人,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拾起那些价值连城的纸张,而是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朝着ICU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而沉稳。
玻璃窗前,他伸出手,想触摸里面昏迷的人。
“顾凛淞,你快点醒过来。”他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似乎跳动得更有力了一些。窗外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