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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解离 不要因为我 ...

  •   女孩一手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手叉着腰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攥着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亮着,推送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海商银行董事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
      #申氏集团关联账户被冻结#
      #申敬言或被判无期徒刑#

      瑞华扫了一眼,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过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山顶古寺的飞檐。

      朱红色的山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一下子就把山下的喧嚣隔绝在外。瑞华推开门,看见前院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灰色禅衣的人正拿着扫帚扫地。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袖口沾了几片金黄的落叶,整个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和。

      瑞华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那人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她。

      “江洲?!”瑞华失声喊了出来,快步跑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会穿成这样……你不会真的要出家吧?”

      江洲放下扫帚,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递给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休息一下。”

      “真的?”瑞华还是不敢相信,伸手戳了戳他身上的禅衣,布料粗糙,带着洗过很多次的柔软,“你都穿上僧衣了!我还以为你……”

      “只是借住的居士服而已。”江洲捡起扫帚,“这里清净,没人打扰,很适合思考。”

      瑞华看着他从容的样子,跟着江洲走到后院。后院有一块巨大的青石,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和落日。

      两人并肩坐在巨石上,山风吹过,带着植物的清香。远处的太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绚烂得不像话。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瑞华看着身边的江洲,他微微扬起头,看着远处的落日,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和疲惫,只剩下一片平静。她知道,这样的宁静对于江洲来说有多难得。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家破人亡,牢狱之灾,仇恨缠身,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

      两人沉默了很久,瑞华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洲,小声问道:“所以……你跟那个谁,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洲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里是清净之地,你这样妄言男女之事,是要遭报应的。”

      “哎呀,我就是问问嘛。”瑞华吐了吐舌头,还是像高中时那样俏皮可爱,“我又不是别人。我就是……想看到你幸福。”

      她的语气很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切的关心。

      高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江家少爷转,只有瑞华是真心把他当朋友。江家出事后,也是她唯一一个没有避之不及的人。

      江洲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远处的落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睛里,却没有映出半点光亮。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我不想任何人因为我而不幸福。”

      瑞华的心猛地一沉:“可是……”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洲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你看这落日,再美也会沉下去。”他轻声说,“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太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群山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寺庙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温暖而柔和。

      木鱼声再次响起,悠远而沉静。

      而在山脚下,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地停在路边。顾凛淞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山顶寺庙的方向,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申敬言被带走调查的那天,整个城市都在讨论这场震动商界的大案。

      江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眼睛却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一丝光亮。顾凛淞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把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他没有张嘴,也没有眨眼,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如释重负,会开心,会开始新的生活。可只有顾凛淞知道,支撑着江洲活下来的那根名为“复仇”的支柱轰然倒塌后,他整个人都空了。他开始出现解离症状,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别人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碰他的身体,他没有知觉;甚至吃饭喝水,都需要顾凛淞一口一口喂进去。

      顾凛淞请遍了国内外最好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科专家。有专家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专家说是重度抑郁伴解离状态,开了成堆的药,做了无数次治疗,却都没有任何效果。

      江洲依旧像个活死人一样,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这天晚上,顾凛淞像往常一样,给江洲擦完脸,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耳朵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这些天,江洲总是在深夜偷偷下床,一个人跑到后院的马厩里,抱着Wendy坐一整夜。凌晨两点,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凛淞立刻睁开眼睛,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别墅的庭院里,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纱。江洲穿着白色的睡衣,赤着脚,一步步走向马厩。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打开马厩的门,牵出Wendy,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仿佛刻在骨子里。

      Wendy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不对劲,没有发出嘶鸣,只是慢悠悠地走着,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凛淞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怕惊到他。可就在他下楼梯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顾凛淞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也磕在了台阶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想要撑着身体站起来,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江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空洞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顾凛淞的上半身,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血迹时,猛地颤抖了一下。

      “流血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他最近说的第一句话。

      顾凛淞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洲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吻上顾凛淞额头的伤口。

      他的嘴唇冰凉,像小兽一样一下又一下,温柔地舔舐着血迹,仿佛这样就能抚平伤口。然后他又拉起顾凛淞擦伤的右手,在每一道划痕上都亲了亲,动作虔诚又小心翼翼。

      顾凛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江洲:“你终于肯理我了……”

      怀里的人身体一僵,随即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眼泪浸湿了顾凛淞的衬衫,带着咸涩的味道。江洲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顾凛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着,“不怪你,都不怪你。”

      哭了很久,江洲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凛淞,“顾凛淞,你还记不记得……十七岁那年,我在海边落水,是你救了我。”

      顾凛淞点了点头,他怎么可能会忘。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种感觉。”江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冰冷的海水灌进鼻子和嘴巴里,喘不过气,四周一片漆黑,只能一点点往下沉。那种窒息、冰冷、绝望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顾凛淞的脸颊,指尖冰凉:“所以我知道,被拖进深渊是什么滋味。我自己已经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怎么能把你也拉下来呢?”

      “我不怕。”顾凛淞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愿意陪你一起沉下去。”

      “不,你不能。”江洲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所有人只要靠近我,就会变得不幸。我爸妈死了,江家没了。现在就连你,也因为我变得不像你自己。”

      “我看着你为了我卖掉公司,为了我放弃一切,我心里好难受。”他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每当我觉得幸福一点,觉得好像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就会觉得特别虚无,特别不真实。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很快就会消失。我不配得到幸福,只要我一开心,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顾凛淞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终于明白,江洲心里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抚平的,也不是他一味的付出就能治愈的。

      江洲需要的不是保护,不是救赎,而是时间。是足够的时间,让他和过去和解,让他学会爱自己,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顾凛淞深吸一口气,轻轻擦去江洲脸上的泪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小的螺丝刀,然后握住江洲的左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信息素抑制环。

      抑制环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定位芯片。这是顾凛淞在江洲入职后,偷偷装进去的。他怕再失去他的消息,怕他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顾凛淞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把芯片撬出来,然后抬手,用力扔向了远处的草丛。

      “我放你走。”他看着江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却异常坚定。

      江洲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

      “我不再逼你留在我身边了。”顾凛淞笑了笑,眼底却泛着泪光,“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好好治病,好好生活。不用想着我,也不用有任何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会去看医生,治好我的偏执和控制欲。等我们都好起来了,等你觉得可以靠近我而不害怕的时候,等我觉得可以爱你而不疯狂的时候,我们再重新开始。”

      “如果……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江洲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

      “那我就一直等。”顾凛淞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却坚定,“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反正我已经等了七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月光下,两人对视着,眼里都含着泪水,却又带着一丝释然。Wendy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脖子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

      这一次的放手,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健康的、完整的灵魂,重新拥抱彼此。

      那时候的爱,不会再是互相折磨,不会再是彼此拖累,而是两个独立的灵魂,相互吸引,相互滋养,一起走向更远的未来。

      机场航站楼的VIP候机室里,落地窗外停着一排排银灰色的飞机,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温柔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驱散不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刘宣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重重地把其中一杯放在顾凛淞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扯了扯领带,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我真是服了你了。先是一声不吭接受望都的注资,把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拱手让人,现在又要跑去追什么鬼风暴。顾总,你能不能稍微靠谱一点?”

      顾凛淞拿起咖啡,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放在额前,简直像是年轻的大学生。他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大家都想当老板的原因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放屁!”刘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当老板是为了随心所欲撂挑子吗?凛科是你熬了七年,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拼出来的!你说让就让,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我已经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顾凛淞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老员工都拿到了丰厚的补偿金,核心团队我也推荐去了业内最好的公司。望都那边承诺不会大规模裁员,公司的主营业务也会保留。大家都有了更好的归宿,没什么对不起的。”

      “那你呢?”刘宣看着他,声音软了下来,“你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忘了你自己。七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真的甘心吗?”

      顾凛淞转过头,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他的眼神有些悠远,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觉得不甘心,觉得什么都要握在手里才踏实。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刘宣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顾凛淞说的是什么。

      这些天,顾凛淞没有去找过江洲,只是每天都会开车到山脚下,远远地看着山顶寺庙的方向,一待就是一下午。

      “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山上?”刘宣小声问,“万一他真的想不开,就在那里出家了怎么办?”

      顾凛淞摇了摇头:“他不会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过去那些烂事都清理干净。我要是逼得太紧,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平安扣,正是最后一面时江洲留给他的。

      “我出去待三个月,也让他好好想想。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想清楚了。”

      “那要是他想清楚的结果,是不想见你呢?”刘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顾凛淞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低头摩挲着那个平安扣,指尖微微用力:“那就是我的命。”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了登机提示:“乘坐CA1234次航班前往布诺利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由12号登机口登机。”

      “走吧,该登机了。”刘宣站起身,拍了拍顾凛淞的肩膀,“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别玩得太疯,注意安全。还有……早点回来。”

      “知道了。”顾凛淞拿起背包,朝着登机口走去。走到登机口,顾凛淞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刘宣挥了挥手:“公司那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事。”刘宣也挥了挥手,“记得给我带纪念品!”

      顾凛淞笑了笑,转身走进登机廊桥。就在飞机即将起飞的前一秒,他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敲下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等我回来的时候,可以去见你吗?】

      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最终猛地一抬头,冲上了云霄。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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