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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王宫的议事堂里,灯亮着。

      阿依努尔坐在正中那张胡杨木椅上。椅子是她阿爹坐过的,扶手磨得发亮,靠背刻着楼兰古时的花纹。她坐上去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堂下站着十几个人。大臣,耆老,还有几个从边境赶回来的护卫队头领。没人说话。灯芯烧得久了,噼啪响了一声。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北魏官服,腰里系着铜印。他是北魏驻军的副统领,姓周,去年从敦煌调来的。他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羊皮上写满了字,是北魏的公文。

      “女君。”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魏王有令,楼兰纳贡,今年加倍。粮三千石,布五百匹,玉石两百斤。限期三个月。”

      他把那卷羊皮往前递了递。

      没人接。

      他举着,站着。

      堂下那些楼兰的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阿依努尔坐在那儿,看着那卷羊皮。

      灯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眼睛下面两道纹,眉间那点朱砂。她没说话。

      周副统领又往前递了递。

      “女君?”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伸手,把那卷羊皮接过来。

      展开。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楼兰纳贡,当循互市之礼。你送粮来,我付玉石。你送布来,我付粮。这是互市,不是纳贡。”

      周副统领愣了一下。

      “女君,这是魏王的……”

      她打断他。

      “楼兰属魏,是魏的属国。不是魏的奴仆。”

      她把那卷羊皮卷起来,塞回他手里。

      “粮草之事,楼兰自会解决。不劳北魏费心。”

      周副统领站在那儿,捧着那卷羊皮,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女君,你……”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周副统领,还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坐回那张椅子上。

      “送客。”

      议事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臣们走了,耆老们走了,护卫队的头领们也走了。堂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没动。

      灯还亮着。火苗一抖一抖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伸手,摸了摸颈间那枚朱砂石佩。

      茄胥雕的。沙枣花的形状,五瓣的,小小的。系着茜红的绳,贴身戴着。

      温的。

      她把那枚石佩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王宫城楼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沙土气,带着远处胡杨叶子的响声。

      她往孔雀河的方向看。

      看不见河。太远了。只能看见一片黑。偶尔有一点光,是河边的村子在点灯。

      她想起小时候。她蹲在河边,看茄胥画画。他画一笔,她问一句。他画完了,她把那张羊皮抢过来,揣进怀里。他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跑着跑着,她摔倒了,他跑过来,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沙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年。

      十二年。

      她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时候的孔雀河,水能没过膝盖。现在只剩一道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磨出来的,挖渠挖出来的,干活干出来的。

      她把那双手攥紧。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站住。

      “阿依努尔。”

      是茄胥的声音。

      她转过头。

      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块毡布,布上放着两块沙枣糕。还温的,冒着热气。

      “刚烤的。”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软的。枣核剔得干净。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

      他把那块毡布接过去,放在城墙上。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没动。

      他一只手环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茄胥。”

      “嗯?”

      “我刚才把北魏的人顶回去了。”

      “我知道。”

      “粮草的事,楼兰自己解决。我说了。”

      “我知道。”

      “我怕。”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怕什么?”

      “怕撑不住。”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她看了十二年。画她的时候,看她的时候,守着的时候。一直有光。

      “茄胥。”

      “嗯?”

      “往后余生,我想和你一起。”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阿依努尔。”

      “嗯?”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二年。”

      她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那笑在月光底下,和七岁那年一样。

      第二天,阿依努尔去了孔雀河边。

      不是去看水,是去挖渠。

      河边已经站了上百个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男人。他们拿着锄头、铲子、胡杨木做的锹,站在龟裂的河床边,等着。

      她走过去,站在最前面。

      “楼兰的水,越来越少了。”

      没人说话。

      她拿起一把锄头。

      “但还没干。”

      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挖下去。

      一锄头,两锄头,三锄头。

      那些人在后面看着,看着,也拿起锄头,挖下去。

      太阳升起来。照在河床上,照在那些挖渠的人身上。他们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挖,汗水从脸上淌下来,滴进干裂的土里,洇出一点点湿。

      阿依努尔没停。

      她从早上挖到中午,从中午挖到下午。

      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磨破了,血沾在锄头把上。她没停。

      茄胥蹲在河边,面前铺着羊皮,手里捏着炭条。他在画。

      画那些挖渠的人,画阿依努尔弯着腰的样子,画她手上磨出的血。

      画完了,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歇会儿。”

      她没停。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锄头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把锄头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毡布,打开,里面是葡萄酿和沙枣糕。

      “先吃。”

      她蹲下来,拿起沙枣糕,咬了一口。

      他也蹲下来,看着她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茄胥。”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我玩累了,你就给我送吃的。”

      他想了想。

      “记得。有一回你在河边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背你回去的。”

      她点点头。

      “你背了我一路。我趴在你背上,闻着你身上的颜料味,睡着了。”

      他没说话。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上也全是茧。磨颜料磨的,握画笔握的。和她手上那些挖渠磨出来的茧,碰在一起。

      “茄胥。”

      “嗯?”

      “有你陪着,我不怕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

      “我一直都在。”

      远处有人喊她。是村里的老人,让她过去看挖好的那段渠。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走过去。

      茄胥蹲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从怀里掏出炭条,继续画。

      第三天,边境送来一批胡杨木。

      木头是伽罗什派人送来的。二十几根,根根笔直,皮剥得干净。押送的士兵说,统领带着他们,在胡杨林里挑了两天,专挑最结实的,砍下来,送到河边。

      阿依努尔站在那些木头前面,看了很久。

      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她。

      “统领让交给女君。”

      她展开。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龟兹话写的,但用的是楼兰的字母。她认得的。

      “胡杨耐沙耐旱,如楼兰,如女君。愿护引水渠无恙。”

      她把那张字条攥在手心。

      抬起头,看着边境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胡杨叶子的响声,带着远处烽燧台的烟。

      她对那个士兵说:

      “回去告诉伽罗什,木头收到了。让他保重。”

      士兵行了个礼,骑着马走了。

      阿依努尔站在那儿,看着那匹马跑远。

      然后转身,对茄胥说:

      “茄胥。”

      “嗯?”

      “画一幅胡杨林,派人送到边境。”

      他点点头。

      她走回他身边,看着他铺开羊皮。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那些胡杨。树干粗的,细的,直的,弯的。叶子密的,疏的,绿的,黄的。

      她在旁边看着。

      “茄胥。”

      “嗯?”

      “再加一句话。”

      他停下笔。

      “什么话?”

      她想了想。

      “有你守着边境,我便安心。待楼兰安稳,共赏胡杨花开。”

      他把那句话写在画的角落。

      楼兰的古字,一笔一笔,写得慢。

      写完,他把羊皮卷起来,系上茜红的绳。

      递给那个等在一旁的士兵。

      “送到伽罗什手里。”

      士兵点点头,上马走了。

      阿依努尔站在河边,看着那匹马跑远。

      茄胥站在她旁边。

      风沙吹过来。她眯了眯眼。

      “茄胥。”

      “嗯?”

      “你说伽罗什看见那张画,会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

      “什么都不会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就是那样的人。”

      她点点头。

      没再问。

      半个月后,高车人来了。

      不是大股人马,是小股精锐。趁着夜里,摸到孔雀河边,想挖开引水渠。

      伽罗什带着人守在那儿。

      他们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高车人动手了。三十几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冲到引水渠边上,挥起锄头往下挖。

      伽罗什蹲在胡杨林里,看着那些人。

      他手里握着那把铁弓。

      箭搭在弦上。

      放。

      一箭穿过去,领头的高车人从马上栽下来。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二十支箭飞出去,倒下去十七个人。

      剩下的高车人往后退,退了十几丈,又停下来,看着这边。

      伽罗什又搭上一支箭。

      他身边的士兵也在搭箭。

      几十支箭对准那些高车人。

      高车人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跑了。

      伽罗什站起来。

      “守住引水渠。天亮之前,别松懈。”

      他自己却往北走。

      “统领,你去哪儿?”

      “看看他们跑多远。”

      他一个人走进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

      左臂上又多了一道口子。是追的时候被高车人回头砍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走到引水渠边上,蹲下来,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士兵围过来。

      “统领,你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不碍事。”

      他从怀里掏出麻布,自己缠上。

      缠完了,站起来。

      “高车人退了。至少三个月内,不敢再来。”

      消息传回城邦的时候,阿依努尔正在王宫里和茄胥说话。

      她听完,站起来。

      “备马。”

      她骑着马,带着茄胥,赶到引水渠。

      伽罗什站在那儿,左臂上缠着麻布。麻布被血浸透了,干了,黑红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

      “伽罗什。”

      “嗯?”

      “给我看看。”

      他把左臂伸过去。

      她解开那层麻布。伤口露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斜着划到肘。皮肉翻着,血凝住了,结成黑红的痂。

      她从怀里掏出胡杨胶,一点一点涂上去。

      他绷着脸,没出声。

      她涂完,用干净的麻布重新缠上。

      缠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

      缠完,她没松手。

      她的手按在他手臂上。

      “伽罗什。”

      “嗯?”

      “保重自身。楼兰需要你。”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颧骨那块红的,更深了。眉间那点朱砂,还在。

      “定不辱命。”

      她点点头。

      松开手,退后一步。

      茄胥走上来,蹲在他面前,替他把那层麻布又加固了一遍。

      缠完,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茄胥看着他。

      “活着回来。”

      伽罗什点点头。

      茄胥转身走回阿依努尔身边。

      阿依努尔站在那儿,看着他。

      “伽罗什。”

      “嗯?”

      “待楼兰安稳,共赏胡杨花开。”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她转身,牵着马,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茄胥。”

      “嗯?”

      “回去给我烤沙枣糕。”

      他笑了。

      “烤了一炉。等你回来。”

      她上马,骑着走了。

      伽罗什站在引水渠边上,看着那匹马跑远。

      然后低下头,看着左臂上那层新缠的麻布。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朵刻着沙枣花的木牌。

      茄胥雕的。

      他攥着那块木牌,攥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守他的渠。

      那天晚上,阿依努尔回到王宫。

      她没去议事堂,没去偏殿,直接走到城楼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孔雀河上,照在那道越来越细的水线上,照在远处那些挖好的引水渠上。

      茄胥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

      “茄胥。”

      “嗯?”

      “沙枣糕呢?”

      他从怀里掏出毡布,打开。三块,还温的。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的。枣核剔得干净。

      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茄胥。”

      “嗯?”

      “你说,楼兰还能守多久?”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她七岁那年看见的样子。

      “不管多久。”

      他轻声说。

      “你在,我就在。”

      她看着他。

      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茧。磨颜料磨的,握画笔握的。温的。

      她把他拉近了一点。

      “茄胥。”

      “嗯?”

      “我想好了。”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往后余生,我要和你一起。守着楼兰,守着孔雀河,守着这满城的百姓。”

      他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紧。

      “阿依努尔。”

      “嗯?”

      “我也是。”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条越来越细的孔雀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气,带着胡杨叶子的响声,带着远处烽燧台的烟。

      她颈间那枚朱砂石佩,在他眼前晃着。

      他伸手,把那枚石佩轻轻握住。

      “茄胥。”

      “嗯?”

      “这是什么?”

      “朱砂。磨剩的料,雕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朵沙枣花。

      五瓣的,小小的。红的。

      “你雕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

      “在想,这辈子,就雕这一枚。”

      她没说话。

      她把那枚石佩攥在手心。

      和他的手一起。

      远处,边境的方向,有狼烟升起来。

      高车人又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怕。

      她转过头,看着他。

      “茄胥。”

      “嗯?”

      “不管多久,我们都在。”

      他点点头。

      把她揽进怀里。

      城楼下,百姓们在点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来。从王宫门口,亮到巷子深处,亮到城墙根底下。

      那些灯在风里晃着,一闪一闪的,像河床上的裂缝,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阿依努尔抬起头,看着那些灯。

      “茄胥。”

      “嗯?”

      “画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和羊皮,开始画。

      画那些灯,画那些亮起来的巷子,画城楼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里添了一朵沙枣花。

      她看着那朵花。

      “茄胥。”

      “嗯?”

      “画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十二年。”

      她伸出手,把他握着炭条的那只手握住。

      “再画十二年。”

      他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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