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9 篝火在沙地 ...
-
篝火在沙地里燃着。
火苗不大,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把围坐在旁边的三个人影子投在沙上,忽长忽短。天上是满月,亮得发白,照着这片无边的沙海。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狼嚎,闷闷的,隔很远。
阿依努尔靠着茄胥的肩,手里捧着一块烤热的馕。馕是临行前带的,硬了,在火上烤过之后软了一点,撕开时冒着热气。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茄胥没吃。他面前铺着一张羊皮,手里捏着炭条,借着火光在上面画。画的是一路上的地形,哪里有沙丘,哪里有胡杨,哪里适合藏人,哪里容易被伏击。他画一笔,停一下,再看一眼远处。
伽罗什坐在对面,背对着篝火,面朝北边。他手里握着那把铁弓,弓放在膝上,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黑暗。那里是高车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带着沙,带着远处不知什么的味道。
“伽罗什。”
阿依努尔喊他。
他转过头。
她把手里那块馕掰下一半,递过去。
“吃点。”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她把另一半递给茄胥。
茄胥没抬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继续画。
阿依努尔看着他画。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他眉心有一点皱纹,是这些年画东西画出来的,眯眼看久了,就留下这么一道。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
他停下笔,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手收回去。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画。
伽罗什把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袋,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是葡萄酿,路上带的,不多了。
他把羊皮袋递给阿依努尔。
她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酸甜的,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
她递给茄胥。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三个人就这么传着那个羊皮袋,谁也不说话。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沙上,灭了。
阿依努尔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伽罗什。”
“嗯?”
“你说高车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看着那片黑暗。
“睡觉。喝酒。磨刀。”
她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也在看这边。”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月光照着他。那张晒脱皮的脸,那双眯眼眯出深纹的眼睛,那道被风沙磨出来的皱纹。他比以前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留着胡茬。
“伽罗什。”
“嗯?”
“辛苦你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不辛苦。”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茄胥雕的那块,刻着弓箭的。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阿依努尔看着他把木牌收起来。
“茄胥雕的?”
“嗯。”
她转过头,看着茄胥。
茄胥还在画,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雕的?”
“上次从边境回来之后。”
她想了想。是那次他去看伽罗什,给他送防御图的那次。
“为什么雕这个?”
他停下笔,抬起头。
“让他知道,有人惦记他。”
她没说话。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
篝火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他们遇见了高车斥候。
那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沙地上,一片金黄。阿依努尔骑着马走在中间,茄胥在左边,伽罗什在右边。三个人走成一排,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
伽罗什先停住了。
他勒住马,抬起手。
阿依努尔跟着勒住马。
“怎么了?”
他看着北边。
“有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沙丘后面,有几个黑点在动。慢慢的,往这边移动。
伽罗什从背上拿下弓,搭上箭。
“你们往后。”
阿依努尔没动。
她看着他。
“伽罗什。”
“嗯?”
“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前走。
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是高车人,五个,骑着马,手里握着弯刀。他们也看见了这边,勒住马,停在那儿。
伽罗什把弓拉满。
那五个高车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挥着刀冲过来。
伽罗什放箭。
一箭穿过去,领头的高车人从马上栽下来。
第二箭,又倒一个。
剩下的三个还在冲。
阿依努尔从腰间抽出刀。那把刀是登位时配的,一直没在战场上用过。她握紧刀柄,手心出汗。
茄胥挡在她前面。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那根炭条。
那三个高车人冲到跟前。
伽罗什又放了一箭,射中一个。剩下的两个挥刀砍过来。
阿依努尔催马迎上去。
刀砍过去,被她的刀架住。她用力推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肩上。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掉下去。
最后一个高车人被伽罗什射中马腿,马倒了,他被甩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依努尔勒住马,喘着气。
茄胥催马到她身边。
“受伤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手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麻布,给她缠上。
缠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阿依努尔。”
“嗯?”
“以后别冲那么前。”
她没说话。
她看着伽罗什。
他正蹲在那个趴着的高车人面前,检查他是死是活。
那人动了动,呻吟了一声。
伽罗什站起来。
“活的。”
阿依努尔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馕,扔给他。
那人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阿依努尔转身往回走。
“放他走。”
伽罗什跟上来。
“放他走?”
“嗯。让他回去告诉高车人,楼兰女君,没那么好杀。”
她上马,骑着走了。
茄胥跟在后面。
伽罗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那人把馕吃完,爬着去找他的马。
他转身,上马,跟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露宿在一片胡杨林里。
林子不大,几十棵树,稀稀拉拉的。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活着的那些,叶子黄了,干透了,风一吹就响。死的那几棵,光秃秃的枝子戳着天,月光底下发着白。
篝火燃起来。比昨晚小,怕被高车人看见。
阿依努尔靠着胡杨树,把白天那道口子上的麻布解开。伤口不深,已经止住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茄胥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胡杨胶,给她重新涂上。
他涂得很轻。指头沾着胶,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凉凉的。
她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她看了十二年。画她的时候,看她的时候,守着她的时候。一直有光。
“茄胥。”
“嗯?”
“白天我冲那么前,你怕不怕?”
他没说话。
他把她那道伤口涂完,用新的麻布缠上。
缠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怕。”
她看着他。
他把那只缠好的手握在手心里。
“以后别这样。”
她点点头。
伽罗什坐在林子边上,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北边。手里握着那块木牌,茄胥雕的那块。他把木牌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又揣回怀里。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是那支铁箭。箭尾刻着一个“依”字。阿依努尔给他的那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回篝火边上。
阿依努尔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她面前站住。
“女君。”
“嗯?”
“我有话要说。”
她愣了一下。
茄胥也抬起头,看着他。
伽罗什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支箭。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晒脱皮的脸,那双眯眼眯出深纹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女君,我曾心动于你。”
阿依努尔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楼兰百姓与你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往后,我会以战友之名,守好边境,护好你与茄胥,护好楼兰。”
他说完,把那支箭递给她。
“这个,还你。”
阿依努尔看着那支箭,看着箭尾那个“依”字。
她没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伽罗什。”
“嗯?”
“你留着。”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你救过我,护过楼兰。这支箭,是你的。”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他攥着那支箭,攥在手心。
阿依努尔转身,走回茄胥身边,坐下。
茄胥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伽罗什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虎牙没露出来,但嘴角弯了。
他把那支箭收起来,揣进怀里。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
然后走回林子边上,继续守夜。
篝火燃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火光吹得一晃一晃的。
阿依努尔靠着茄胥的肩,看着那堆火。
“茄胥。”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心里怎么想?”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他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然后呢?”
他也看着她。
“然后,我们一起守楼兰。”
她没说话。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
“茄胥。”
“嗯?”
“有你真好。”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三天后,他们到了那个友好部族的营地。
是楼兰南边的一个小部族,逐水草而居的,几百号人。族长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阿依努尔从马上下来。
“楼兰女君?”
阿依努尔点点头。
老人把她迎进帐篷。
帐篷里燃着火塘,火塘上架着锅,锅里煮着羊肉。奶香味混着肉香味,飘得满帐篷都是。
老人请她坐下,让人端上奶酒。
阿依努尔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人看着她。
“女君来,是为了粮草?”
她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楼兰的事,我听说了。北魏靠不住,高车人又凶。你们不容易。”
阿依努尔没说话。
老人想了想。
“粮草,我可以给。但不多。我们自己也紧。”
她站起来,向老人行了一礼。
“多谢族长。”
老人摆摆手。
“不用谢。楼兰若亡,下一个就是我们。”
他看着阿依努尔,看了很久。
“女君,你比我想的年轻。”
她没说话。
老人又叹了口气。
“年轻人扛这么大的担子,不容易。”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北边看了一眼。
“高车人的刀,很利。你们挡得住吗?”
阿依努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挡得住。”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北边的天。
“楼兰在,我就在。”
老人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粮草装好了。三辆牛车,装得满满的。黍米,干肉,盐巴,还有一些伤药。
阿依努尔站在牛车边上,看着那些东西。
茄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够了?”
“够撑三个月。”
他点点头。
伽罗什牵着马走过来。
“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那片沙丘。”
阿依努尔上马。
三个人带着牛车,往回走。
走了三天,回到楼兰。
城门口站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那些护卫队的士兵。他们看着那三辆牛车,看着车上的粮草,眼眶红了。
阿依努尔从马上下来,走到人群前面。
“楼兰的百姓们。”
人群安静下来。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脸上有沙、有汗、有泪痕的人。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有期盼的人。
“北魏靠不住。高车人凶。我们没有援军。”
没人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们有自己。”
她指着身后那三辆牛车。
“这是从南边部族换来的粮草。够撑三个月。三个月里,我们能做很多事。”
她指着茄胥。
“他有防御图。楼兰的每一寸地,都在他画里。”
她指着伽罗什。
“他有护卫队。楼兰的每一把弓,都在他手里。”
她指着自己。
“我有这条命。”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茜红的衬边吹得翻动。
“楼兰的命运,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有我在,有茄胥在,有伽罗什在,我们定能守住家园。”
人群沉默着。
然后有人喊起来。
“女君!”
是那个老人。当初跪在孔雀河边求她登位的那个。
他跪下去。
“女君!”
更多的人跪下去。
“女君!”
阿依努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她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茄胥的手。
又看着伽罗什。
伽罗什站在不远处,握着那把铁弓。
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站在王宫城楼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孔雀河上,照在那道越来越细的水线上,照在那些挖好的引水渠上。远处,边境的方向,有狼烟升起来。不是楼兰的,是高车的。
阿依努尔站在中间。头戴青金石玉旒,身披茜红毡冕。玉旒在风里轻颤,十二颗青金石珠子,在月光底下发着幽蓝的光。
茄胥站在她左边。手里握着那张防御图,图纸卷着,用茜红的绳系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手。
伽罗什站在她右边。手里握着那把铁弓。弓上缠着皮绳,磨得发亮。他脖颈上那块青金石挂坠,露在外面,贴着皮肤。
三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脚下的楼兰城邦。
城邦里,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从王宫门口,亮到巷子深处,亮到城墙根底下。那些灯在风里晃着,一闪一闪的,像河床上的裂缝,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阿依努尔轻声开口。
“今日,我们三人,以沙为盟,以河为证,誓守楼兰,护我苍生。”
茄胥颔首。
“誓守楼兰,不离不弃。”
伽罗什也颔首。
“誓守楼兰,不离不弃。”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胡杨叶子的响声,带着远处高车营地的号角声。
玉旒轻颤。
铁弓寒光闪烁。
羊皮图纸在风中微微翻动。
三人的身影,在烽烟中交织成守护的模样。
距高车正式入侵,还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