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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米兰戍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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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戍堡的佛堂里,酥油灯亮了一夜。
茄胥趴在画案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羊皮是五张拼起来的,宽得能从墙根抵到门口,长得能从窗边拖到墙角。他手里捏着炭条,在上面画线。一道,两道,三道。孔雀河的河道,弯弯曲曲的,从羊皮这头流到那头。戍堡的城墙,方方正正的,蹲在河道边上。胡杨林的位置,一片一片的,画得细,每棵树都用一个小点标着。
他画一笔,停一下。再画一笔,再看一眼。
窗外天还没亮。风沙打在墙上,沙沙沙,沙沙沙,和他磨颜料的声音一样。
门被推开了。
他没回头。
有人走进来,走到他身后,站住。
“茄胥。”
是阿依努尔的声音。
他放下炭条,转过身。
她站在那儿。穿着灰褐的劲装,茜红的衬边露在外面。头发散着,没编,披在肩上。脸上有汗,颧骨那块红的发着光,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毡布,包着东西。打开,是两块沙枣糕。还温的,刚烤好。
“给你送吃的。”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软,枣核剔得干净。
“你烤的?”
“嗯。半夜睡不着,起来烤的。”
她走到画案边上,看着那张巨大的羊皮。
“这是什么?”
“楼兰的图。每一寸地,都画下来。”
她蹲下去,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孔雀河,戍堡,城墙,胡杨林,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些点是什么?”
“能设伏的地方。能射箭的地方。能藏人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点,看了很久。
“茄胥。”
“嗯?”
“画了多久了?”
“半个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去眉尖的石粉。
指尖碰到他的眉骨,轻轻的。
“有你在,我便安心。”
他没说话。
他把那块沙枣糕吃完,把渣拍掉。
“阿依努尔。”
“嗯?”
“这几天,你别出王宫。”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给她。
她展开。画上是两个人,站在巷子深处。一个是王叔,穿着绸袍,弯着腰。一个是北魏的将领,穿着甲,手里拿着一卷羊皮。他们在说什么,画面上看不清,但那个将领手里那卷羊皮,卷起来的形状,和她那张防御图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偷了图?”
“还没偷成。但快了。”
她把那张羊皮攥紧。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
她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把炭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怕你冲动。”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阿依努尔。”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让楼兰毁在这些人手里。”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她看了十二年。小时候画她,眼睛里只有河边的光。后来画她,眼睛里多了心疼。现在画她,眼睛里多了坚定。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信你。”
他反握住她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掌心贴着掌心。温的。
她靠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接下来怎么做?”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羊皮。
“这个。”
她展开。
画上是王叔和那个北魏将领密谈的场景。这次画得更细,两个人的脸都能看清。旁边还有一行字,写着时间和地点。
“这张给我。”
他点点头。
她又拿起一张。
这张画的是王叔把一卷羊皮递给北魏将领。羊皮上画着的,正是她那张防御图的局部。
“这张呢?”
“也给北魏人。”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了。”
她想了想,明白了。
“借刀杀人。”
他点点头。
她把那两张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茄胥。”
“嗯?”
“你这个画师,比一百个士兵都厉害。”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沙枣糕记得吃完。”
她走了。
茄胥站在佛堂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坐回画案前,拿起炭条,继续画。
边境的风沙比城里大。
伽罗什蹲在烽燧台下,面前摆着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着高车人的营地,是他这几天摸进去看的。帐篷的位置,马匹的数量,岗哨的分布,一笔一笔,画得细。
旁边蹲着几个人。都是护卫队的,跟着他一起摸进来的。
“统领,明天还进去吗?”
伽罗什没抬头。
“不进。”
那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们换防了。岗哨比以前多了一倍。”
他把那张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往烽燧台上走。
台上站着哨兵,眯着眼往远处看。
“有动静吗?”
“没有。”
伽罗什站在他旁边,也往远处看。
天边黄黄的。风沙卷着,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层黄沙后面,有高车人的骑兵。有弯刀。有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死亡。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青金石。
他阿妈留给他的。说戴上能保命。
他攥着那块石头,攥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往下走。
走到一半,身后有人喊。
“统领!”
他回头。
哨兵指着远处。
“有烟!”
他跑上去,往那边看。
远处,黄沙里,升起一缕烟。细细的,弯弯的,是楼兰人求救的信号。
他转身往下跑。
“集合!”
二十个人站起来,背上弓,握紧箭。
伽罗什带头,往那缕烟的方向跑。
跑了半个时辰,看见人了。
是边境上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塌了七八间,地上躺着人。活着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动不动。
伽罗什跑过去,蹲在一个老人面前。
“高车人?”
老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嘴张着,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女人替他答了。
“来了三十几个。抢了粮食,杀了人。跑了。”
伽罗什站起来,往四周看。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一个孩子趴在门槛上,后背被刀划开,血干了,黑红一片。
他把手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
“追。”
二十个人跟着他往北跑。
跑了十里,看见那些高车人了。三十几个,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走。马上驮着抢来的粮食,还有人牵着抢来的羊。
伽罗什蹲下来,手一挥。
二十个人散开,趴在沙地上。
他从背上拿下弓,搭上箭。
箭尖对准那个领头的高车人。
风沙吹着。那人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后脖颈。
他拉满弓。
放。
箭飞出去。穿过风沙,穿过那些晃动的马匹,扎进那人的后脖颈。
那人从马上栽下来。
高车人乱了。有的下马,有的往四周看,有的抽出弯刀,往这边冲。
伽罗什又搭上一支箭。
放。
又倒一个。
身后二十个人一起放箭。
二十支箭飞出去,又倒了七八个。
剩下的高车人不敢再冲,调转马头,往北跑。
伽罗什站起来。
“追。”
他们追了二十里,又射死了十几个。最后剩下的七八个,跑进高车的边境线里,追不上了。
伽罗什站在边境线上,看着那些人跑远。
风沙打在脸上。他脸上有血,有汗,有沙。那道被弯刀划开的口子,在左臂上,翻着肉,血还在渗。
他没看。
“回去。”
回到那个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活着的村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尸体。
伽罗什走过去,蹲在一个老人面前。
“死了多少?”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了,脸上全是泪干了的印子。
“十七个。”
伽罗什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金石,攥在手心。
攥了很久。
站起来,走到那具趴在门槛上的孩子面前。
蹲下。
那孩子七八岁,和他当年一样。眼睛闭着,嘴闭着。后背那道伤口,从肩膀划到腰。
他伸手,把那孩子的眼睛合上。
站起来。
“挖坑。埋人。”
那天晚上,阿依努尔来了。
她带着茄胥,骑着马,跑了三个时辰,赶到边境。
伽罗什坐在烽燧台下,左臂上缠着麻布。麻布被血浸透了,干了,黑红的。
阿依努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
“给我看看。”
他把左臂伸过去。
她解开那层麻布。伤口露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斜着划到肘。皮肉翻着,血凝住了,结成黑红的痂。
她从怀里掏出胡杨胶,一点一点涂上去。
他绷着脸,没出声。
她涂完,用干净的麻布重新缠上。
缠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
缠完,她没松手。
她的手按在他手臂上。
“伽罗什。”
“嗯?”
“疼吗?”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晒脱皮的脸,那双眯眼眯出深纹的眼睛,那道被风沙磨出来的皱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
“不疼。”
她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茄胥,你来。”
茄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他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把刚才缠好的那层再加固一遍。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缠完,他站起来。
伽罗什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茄胥看着他。
“那条口子,别沾水。”
伽罗什点点头。
茄胥转身走了。
阿依努尔还站在那儿。
她看着他。
“伽罗什。”
“嗯?”
“我不会让高车人越过边境一步。”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保证。”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边境的风沙,比城里大,打在脸上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伽罗什。”
“嗯?”
“你也保证,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站在那儿。茜红的衬边在风里翻着,头发被吹起来,沾在嘴角。她没拨开,就那么看着他。
“好。”
她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茄胥带了沙枣糕。在马上。”
她走了。
伽罗什站在烽燧台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走到那匹马旁边,从褡裢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三块沙枣糕。还温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的。枣核剔得干净。
他嚼着,嚼着,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活着回来。
他把那块糕吃完,把渣拍掉。
然后走回烽燧台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茄胥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那些尸体已经埋了。坟是新的,土还湿着。他蹲在一座坟前,看着那块插在土里的胡杨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楼兰的古字,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和他第一次见阿依努尔时一样大。
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和羊皮,把那座坟画下来。画那个胡杨木牌,画那堆新土,画远处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活人。
画完,他把羊皮叠好,揣回去。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烽燧台边上,看见伽罗什靠着墙,闭着眼。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伽罗什没睁眼。
茄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
是一块木牌。胡杨木雕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弓箭。
伽罗什睁开眼,看着那块木牌。
“这是什么?”
“平安符。”
伽罗什拿起来,看着那个弓箭。
“你刻的?”
“嗯。”
伽罗什把木牌攥在手心。
“为什么给我?”
茄胥看着远处。
“多一份本事,便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便多一份守护楼兰的底气。”
伽罗什没说话。
他把那块木牌收起来,和那块青金石放在一起。
茄胥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伽罗什。”
“嗯?”
“她在等你。”
他走了。
伽罗什靠着墙,把那块木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月光照着。那个弓箭,刻得细,每一笔都深。
他把木牌贴在心口。
温的。
第二天,茄胥把防御地形图画完了。
他骑着马,带着那张巨大的羊皮,赶到边境。
伽罗什站在烽燧台上,看见他来了,走下来。
茄胥把羊皮铺在地上。
“这是楼兰的每一寸地。”
伽罗什蹲下来,看着那些线。孔雀河,戍堡,城墙,胡杨林。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些点是什么?”
“能设伏的地方。能射箭的地方。能藏人的地方。”
伽罗什看着那些点,看了很久。
他指着其中一个点。
“这里,高车人从北边过来,必经之路。两边是沙丘,中间一道窄口。在这里设伏,能射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茄胥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在那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还有吗?”
伽罗什又指了几个点。茄胥一个一个标出来。
标完,两个人站起来。
伽罗什看着那张图。
“有了这个,能多守半年。”
茄胥没说话。
远处有马蹄声。
两个人回头。
阿依努尔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一队人,驮着粮草和伤药。
她勒住马,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在说什么?”
茄胥指着那张图。
“设伏的点。”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圈。
“这些都是?”
“伽罗什标的。”
她抬起头,看着伽罗什。
他站在那儿,左臂上还缠着麻布。脸上有沙,有汗,有太阳晒出来的纹。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伽罗什。”
“嗯?”
“你标得很好。”
他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木牌。胡杨木雕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朵沙枣花。
“茄胥让我带给你的。”
他接过来,看着那朵花。
五瓣的,小小的。和茄胥画在她画像角落里的那些一样。
他把木牌收起来。
和那块刻着弓箭的木牌放在一起。
和那块青金石放在一起。
都温的。
暮色降下来。
三个人站在烽燧台下,望着远处的沙海。
天边黄黄的。风沙卷着,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们知道,那层黄沙后面,有高车人的骑兵。有弯刀。有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死亡。
茄胥悄悄握住阿依努尔的手。
她没挣开。
她把他的手握紧。
掌心贴着掌心。温的。
伽罗什站在一旁,望着远处。
他没看他们。
他看着那层黄沙。
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刻着沙枣花的木牌。
他把木牌攥在手心。
风沙吹过来。
孔雀河的方向,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