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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米兰戍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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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戍堡的佛堂里,酥油灯亮着。
茄胥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七八个陶罐。他把罐子一个一个打开,凑到灯前看。孔雀石粉,绿的,磨得细,在灯火底下泛着光。赭石块,红的,还剩拇指肚大小一块。骆驼胶,熬好了,装在羊皮袋里,封得严实。
最后一个罐子,他捧起来,没有开。
罐子里装的是朱砂。玛瑙磨的朱砂,红的,细得像烟。那是去年秋天磨的,阿依努尔让他磨的。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磨,看了很久。磨完了,她把罐子拿起来,对着灯看,说,留着,以后画我用。
他把那个罐子攥在手心。
门口有人走进来。
他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后,站住。
“茄胥。”
是阿依努尔的声音。
他站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那儿。穿着茜红的毡裙,裙子底下是灰褐的劲装,腰里系着一块胡杨木雕的佩。木佩上刻着沙枣花,一朵一朵,小小的。那是他十年前雕的。她十三岁那年,缠着他要一个佩,说楼兰的姑娘都有,她也要。他雕了三天,刻坏了三块木头,第四块才雕好。她接过去,戴在腰上,再没摘过。
他看着那块木佩。边角磨圆了,花纹淡了,但她还戴着。
“阿依努尔。”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女君,是阿依努尔。
她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叫得这么顺口,也不怕人听见。”
他没说话。
她走到画案前面,看着那张铺好的羊皮。羊皮是新的,鞣得软,白得发亮,等着落笔。
“画好了?”
“还没开始。”
她点点头,在那张胡杨木椅上坐下。
椅子是她小时候坐的那把。他刚来戍堡那年打的,木头是他从孔雀河边扛回来的,扛了一下午,扛得肩膀磨破了皮。她把椅子垫得高高的,坐上去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现在她坐上去,刚刚好。
她坐稳了,看着他。
“茄胥。”
“嗯?”
“要不要像小时候一样?我坐久了,你便给我画小像解闷。”
他想起那些年。她在河边等他画画,坐不住,一会儿扭一下,一会儿问他一句。他画一笔,她问一句。画完了,她凑过来看,说画得不好,要重画。他就重画。画到第三张,她终于满意,把那三张都收起来,揣进怀里。
他从案上拿起那根胡杨木画笔。
笔杆被手磨得温润,发着暗红的光。笔杆上刻着两个字。一个茄,一个依。是她刻的。十年前,她在胡杨林里捡了这根树枝,用他的小刀刻了这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茄字少了一笔,依字多了一划。刻完递给他,说,以后就用这个画我。
他用了十年。
他把笔放进水碟里,蘸了蘸。
“坐好。”
她坐正了。
他开始画。
先勾轮廓。他画得很慢,一笔,停一下,看她一眼。再一笔,再停一下,再看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
酥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更深了。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但眉眼之间,还是那个蹲在河边问他“你叫什么”的女孩。
“茄胥。”
“嗯?”
“你磨的朱砂呢?”
他放下笔,走到墙角,把那个罐子捧过来。
她接过去,打开,凑到灯前看。罐子里那一点红,在灯火底下发着光。
“磨得真细。”
她把罐子合上,递还给他。
他接过来,放在案上。
她又坐回去。
他继续画。画她的眉眼,画她的鼻梁,画她的嘴唇。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笔。
她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没说话。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画了十二年,每一笔都记得。七岁的时候,那眼睛里有孔雀河的水光。九岁的时候,那眼睛里有阿妈死后的空洞。十二岁的时候,那眼睛里有给他送水时的亮。十五岁的时候,那眼睛里有离开楼兰时的不舍。十七岁的时候,那眼睛里有回来时的风霜。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他。
“还是小时候的眼睛好看。”
他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
“盛着孔雀河的水。现在藏着苍生。”
他把笔放下。
“但还是我的阿依努尔。”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
灯光跳了一下。
她的耳尖慢慢红了。
“画你的,少贫嘴。”
她偏过头,不看他。
他拿起笔,继续画。
嘴角弯着。
她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他画,看他握笔的手,看他专注的眉眼。
“茄胥。”
“嗯?”
“你手上有石粉。”
他低头看。手上确实有,是刚才开罐子时沾的。他往衣襟上擦了擦。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掉肩上的石粉。
指尖碰到他的肩膀,轻轻的。
他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小时候就这样。你画画,我在旁边给你擦灰。”
他没说话。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又坐回椅子上。
“继续画。”
他低下头,继续画。
画她的衣领,茜红的毡裙衬着灰褐的劲装。画她的腰,系着那块胡杨木佩。画她的手腕,露在外面,晒得发黑,骨节分明。
画到朱砂的时候,他把那个罐子打开。
红的,细得像烟。他用笔尖蘸了一点,在陶碟里调开。
她看着他调。
“茄胥。”
“嗯?”
“水是不是太凉了?”
他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把他手里那个装朱砂的陶罐拿过去,掀开衣襟,塞进怀里。
“这样便和你手心的温度一样了。”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用手捂着那个罐子,捂了一会儿,拿出来,递给他。
“试试。”
他接过来。罐子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把笔尖探进去,蘸了朱砂。
那抹红,软软的,润润的,在笔尖上化开。
他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等着。
“阿依努尔。”
“嗯?”
“你九岁那年,我给你画小像。画完了,我在你眉尖点了一笔朱砂。”
她想了想。
“记得。你说楼兰女子点朱砂,便有福气相伴。”
他点点头。
“后来每年都点。你走的那三年,我画你的像,每张都在眉尖点上朱砂。”
她没说话。
他拿起笔,走到她面前。
“这张也点。”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把笔尖轻轻落在她眉间。
那一点红,在她额心洇开。
她没动。
他也没动。
笔尖上的朱砂,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和她的体温融在一起。
“茄胥。”
“嗯?”
“你每年给我点朱砂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
“在想,我的阿依努尔,要平安。”
她看着他。
灯光跳着。他的眼睛里有光。
她伸手,握住他拿笔的那只手。
笔在她手心里,和他的手一起,停在她眉间。
“茄胥。”
“嗯?”
“我去高昌那三年,你画了多少张我?”
他想了想。
“三十六张。”
她愣了一下。
“三十六张?”
“嗯。每个月一张。”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画了她十二年,画了三十六张她不在的时候。
“那些画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翻到后面。三十六张,一张一张,全是她。蹲着的,站着的,侧着脸的,看着河的。每一张的眉尖,都有一点朱砂。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她的手停住了。
那张画上,她站在孔雀河边,穿着灰褐的袍子,头发用布包着。眉尖那点朱砂,红得发亮。画底下有一行字,楼兰的古字。
“盼归。”
她抬起头,看着他。
“茄胥。”
“嗯?”
“我走了三年,你等了三年。”
他没说话。
她把那叠羊皮还给他。
他接过来,揣回怀里。
“阿依努尔。”
“嗯?”
“高昌那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想了想。
“不好。”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天天想你烤的沙枣糕。”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高昌的糕点再甜,也没有你烤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地窝子里端出一个陶盘。
盘子里放着几块沙枣糕,烤得焦黄,上面嵌着几颗沙枣。
她看着那些糕。
“你什么时候烤的?”
“今早。”
她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
甜。沙枣的甜,面的甜,还有一点焦香。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枣核呢?”
“剔了。”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爱吃枣核。”
他知道。她从小就不爱吃。吃沙枣糕的时候,总是一边嚼一边吐核,吐得到处都是。后来他烤糕之前,就把枣核一颗一颗剔掉。
剔了十年。
她把那块糕吃完,把渣拍掉。
“茄胥。”
“嗯?”
“还有吗?”
他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吃。她把那块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来。
两个人站在佛堂里,把那两块糕吃完。
她把渣拍掉,拍了拍手。
“继续画。”
她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笔,继续画。
画她的眉眼,画她的鼻梁,画她的嘴唇。画她眉间那点朱砂,在灯火底下发着光。
画着画着,她忽然开口。
“茄胥。”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坐在你腿上看你画画?”
他想了想。
“记得。你嫌我画得慢,坐不住,一会儿动一下。”
她笑了。
“有一回我把朱砂抹在你鼻尖上,你追着我跑。”
他想起那条河。孔雀河边,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追。追上了,她笑着求饶,说再也不敢了。第二天又抹。
“后来你跑得快了,我追不上。”
她看着他。
“现在呢?”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现在能追上吗?”
他看着她。
她伸手,从陶碟里蘸了一点朱砂,抹在他鼻尖上。
那一点红,凉的。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出佛堂,跑进院子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追出去。
月光照着院子。她站在那棵半死的胡杨树下,喘着气,笑着。
他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鼻尖上那点红,笑得直不起腰。
“茄胥,你现在像花脸胡杨。”
他没说话。他伸手,从她眉间那点朱砂上蹭了一点,抹在她脸颊上。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间那点红,脸颊上那道红,都在发着光。
“阿依努尔。”
“嗯?”
“你小时候抹我,现在我抹你。扯平了。”
她看着他。
然后笑了。
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那笑在月光底下,和七岁那年一样。
两个人站在胡杨树下,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们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回到佛堂的时候,那盏酥油灯还亮着。
茄胥拿起笔,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像。
阿依努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画。
画着画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靠在他背上。
他僵了一下。
她把下巴抵在他肩上,看着他画。
“茄胥。”
“嗯?”
“你画得真好。”
他没说话。
她伸手,拿起案上那支刻着“茄”和“依”的笔,蘸了一点朱砂,在他手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沙枣花。
五瓣的,小小的。
他看着那朵花。
“十年前你为我雕胡杨佩。如今我为你画沙枣花。”
她把笔放下。
“往后,换我护着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朱砂粉,近到能数清她眼睛下面那两道纹有几道。
“阿依努尔。”
“嗯?”
“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
“我说,换我护着你。”
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开。
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依努尔。”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埋了很久。
佛堂里静静的。只有酥油灯跳动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只有院子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号角声。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茄胥。”
“嗯?”
“画完吧。”
他点点头。
她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笔,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
那张画像,终于成了。
孔雀石绘的衣袂,赭石描的轮廓,玛瑙朱砂点的眉尖。眉眼之间,有女君的坚定,也有阿依努尔的柔和。最传神的是眼底的光,那是他画了十二年,才画出来的光。
她看着那张画像。
“茄胥。”
“嗯?”
“这张画得真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翻到第一张。她七岁那年,蹲在河边,只有几道线。
他把两张画放在一起。
“你从七岁,长到十九岁。”
她看着那两张画。一张只有几道线,一张栩栩如生。
“茄胥。”
“嗯?”
“十二年,你画了多少张?”
他想了想。
“算上这张,四十九张。”
她看着那四十九张羊皮。十二年,四十九张。每一张的角落里,都有一朵小小的沙枣花。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大的玛瑙珠子,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来。
她从案上拿起那支刻着字的笔,在他手心里画了一朵沙枣花。
画完,她把笔放下。
“茄胥。”
“嗯?”
“往后我护着你。这颗珠子,保你的命。”
他看着手心那朵花。红的,五瓣的,小小的。
他把那颗珠子攥紧。
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都温的。
佛堂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停住,低声说话。
“茄胥画的女君像,听说画得传神。”
“进去看看?”
“女君在里面,等会儿。”
阿依努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几个百姓。老人,女人,孩子。看见她,都愣住了。
她笑了笑。
“进来吧。”
他们走进去,看见那张挂在墙上的画像。
孔雀石绘的衣袂,赭石描的轮廓,玛瑙朱砂点的眉尖。眉眼之间,有女君的坚定,也有阿依努尔的柔和。
老人跪下来。
女人跪下来。
孩子也跟着跪下来。
阿依努尔站在画像旁边,看着他们。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张画像,又看着她。
“女君。”
“嗯?”
“这张画像,画得真像。”
她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走到画像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女君在,楼兰在。”
那些人跟着点头。
阿依努尔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茄胥。
他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颗珠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百姓们跪着,看着那张画像。酥油灯的光照在画像上,照在那一点朱砂上,发着暖红的光。
茄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石佩。朱砂原石磨的,红的,雕成沙枣花的形状。五瓣的,小小的。系着一根茜红的绳。
他把它系在她颈间。
“贴身戴着。”
她低头看着那枚石佩。红的,在她胸口发着光。
“替我守着你。”
她伸手握住那枚石佩。
又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有茧,磨颜料磨的,握画笔握的。温的,和十年间无数次握着的一样。
“茄胥。”
“嗯?”
“有它在,便像你在身边。”
他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佛堂里,百姓们还跪着,看着那张画像。画像上,她的眉尖点着朱砂,眼底有光。
佛堂外,风吹过孔雀河。河又降了一寸,但还在流。
距高车入侵还有两年。
乱世的阴霾还压在天边。
但在这方寸佛堂里,在他们交叠的掌心间,有独属于他们的温柔。
那是十二年青梅竹马,磨出的朱砂。
那是四十九张画像,点亮的眉眼。
那是她眉间的红,他手心的花。
那是从未说出口,却刻进骨子里的——
我的阿依努尔。
她的茄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