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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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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兵场的风沙从来没有停过。
伽罗什站在胡杨木搭的箭台边上,手里握着那把铁弓。弓弦绷着,箭搭在上面,他的眼睛眯着,盯着百步外的靶子。靶子是胡杨枝扎的,人形,胸口画着一道红,那是高车人的弯刀砍过来的位置。
风从北边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疼的。他没有躲,只是把眼睛眯得更细。
身后二十个人站着,手里都握着弓。他们的姿势和他一样,眼睛都眯着,盯着那些靶子。
“放。”
他的声音不大,但风沙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二十支箭飞出去。破空的声音混在风里,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砸石头。箭落在靶子上,有的扎在胸口,有的扎在肩膀,有的偏了,扎进后面的沙地里。
伽罗什走过去,一支一支看。走到那个偏了的箭前面,他蹲下来,把箭拔出来。箭头上沾着沙,他用手抹掉,站起来,看着那个射偏的人。
那人低着头。
伽罗什没说话。他把箭递给那人,转身走回箭台。
“再来。”
二十个人重新搭箭。
阿依努尔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羊皮。是茄胥画的练兵场布防图,哪里是箭台,哪里是靶子,哪里是沙坑,哪里是士兵休息的地方,一笔一笔,画得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沙子又扑上来,沾在她的脸上,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眯着眼,看着箭台边上的伽罗什。
他在教一个士兵调整握弓的姿势。那士兵的手抖,拉不满弓。伽罗什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那士兵再拉,弓满了。
阿依努尔看着那只手。晒得黑,骨节粗,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张羊皮上。
羊皮右下角,有茄胥用赭石画的一朵小花。沙枣花,五瓣的,小小的。他画什么东西都喜欢在角落里添这么一朵。她小时候问他,画这个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
她知道。
那是他和她的记号。她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给她画画,画完在角落里添了一朵沙枣花。她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这样别人就知道,这张画是给你的。
后来每一张都有。十二年,十二张,每一张的角落里都有那么一朵小小的沙枣花。
她把羊皮叠起来,揣进怀里。
抬头的时候,正对上伽罗什的目光。
他站在箭台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弓,眼睛却往这边看。隔着风沙,隔着那些射箭的士兵,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看着她。
她没躲。
他也没躲。
风把沙子吹起来,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黄黄的雾。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道目光,穿过沙子,落在她身上。
伽罗什先移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士兵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阿依努尔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灰褐的皮甲,肩上落满了沙。那把铁弓握在他手里,黑沉沉的,在风沙里发着幽暗的光。
她把怀里那张羊皮又摸出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沙枣花。
然后叠好,揣回去。
茄胥蹲在练兵场边上的胡杨树下,面前铺着羊皮,手里捏着炭条。
他在画。
画那些射箭的士兵,画那些飞出去的箭,画箭台上的伽罗什,画高台上的阿依努尔。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沙子落在他铺开的羊皮上,落在他磨好的颜料碟里。他伸手拂掉,沙子沾在指头上,他又把指头往衣襟上擦了擦。
笔尖落在羊皮上。
先画箭台。胡杨木搭的,歪歪斜斜的,伽罗什站在上面。
再画伽罗什。握弓的姿势,眯着的眼睛,微微侧着的脸。
他画得很慢。一笔,停一下,再看一眼。再一笔,再停一下,再看一眼。
画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的笔尖悬住了。
那双眼睛正往高台那边看。
他顺着那双眼睛看过去。高台上,阿依努尔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茜红的衬边在灰褐的袍子里一闪一闪。
茄胥低下头。
笔尖落下去,在那双眼睛上添了一笔。那一笔很轻,几乎看不见,但画完,那双眼睛就活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把炭条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翻到最底下那张。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他画的。她捧着一罐水,递给一个老人。角落里有一朵沙枣花。
他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揣回去。
抬起头的时候,伽罗什正从箭台上走下来。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拿过他的弓,自己拉了一次,然后还给那人,说了句什么。
阿依努尔也从高台上走下来,往练兵场中间走。
茄胥看着她走过去,看着伽罗什抬头看她,看着两个人站在风沙里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画。
画风沙里的两个人。
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里添了一朵沙枣花。
风越来越大。
伽罗什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天边黄黄的,沙尘正往这边涌。
“收队。”
二十个人收起弓,往城墙那边跑。
伽罗什站在原地,没动。
阿依努尔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
“女君,风沙来了。”
她点点头。
“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送你回去。”
她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伽罗什。”
“嗯?”
“那边是什么?”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练兵场边上的一处沙坑,平时用来练伏击的。坑边上的沙子滑下去一片,露出底下黑黑的洞。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沙坑塌了。边缘的沙子松了,往坑里滑。坑底本来埋着几根胡杨桩,现在有一根歪了,斜斜地戳着。
“女君别过来。”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阿依努尔不见了。
那个沙坑的边上,沙子还在往下滑。他跑过去,往坑里看。
她躺在坑底。手撑着地,正在往起爬。
他跳下去。
坑比看起来深,他落下去的时候脚下一空,直接往她那边栽过去。他想撑住,但坑底的沙子太软,脚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扑,把她撞倒在沙子里。
他的后背撞在什么硬东西上。
疼。一阵闷疼从后背传过来,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
他没动。
她在下面,被他压在怀里。
风沙从坑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她额头上有一道口子,是摔下来时蹭破的。血渗出来,细细的一缕,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边上。
他抬起手,用指腹把那道血擦掉。
指头上有厚厚的茧,蹭在她脸上,沙沙的,像砂纸划过。
她没躲。
他也没把手收回去。
脖颈上那块青金石挂坠滑出来,贴着她的颈侧。凉的,慢慢的,被她的体温捂热。
风沙还在落。坑里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女君……”
话没说完,坑口有人喊。
“阿依努尔!”
是茄胥的声音。
伽罗什撑起身体,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往旁边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靠在他身上,喘着气。
茄胥从坑口探下头来。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根炭条,颜料罐不知道扔哪儿了。
“接住。”
他把一根皮绳放下来。伽罗什抓住绳子,把她托上去。茄胥在上面拉,她爬上去,跪在坑边,往下看。
伽罗什抓住绳子,几下爬上来。
他站在坑边,拍着身上的沙子。
茄胥看着他,又看着阿依努尔。她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灰褐的袍子上沾满了沙,茜红的衬边上蹭着一片污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毡布,递给她。
她接过来,按在额头上。
茄胥转身走开。走了几步,蹲下来,把伽罗什掉在地上的铁弓捡起来,用袖子把弓上的沙擦掉。
然后走回来,把弓递给伽罗什。
伽罗什接过去。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阿依努尔按着额头,看着他们两个。
风沙从北边压过来,天快黑了。
“回去。”
她先开口。
三个人往回走。伽罗什走在前面,阿依努尔走在中间,茄胥走在最后。
走到城门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条越来越细的孔雀河上。
阿依努尔在偏殿里坐着。
额头上的口子已经止住血了,但还疼。她用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干了的血痂。
门开了。
伽罗什走进来,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后背上的皮甲破了,露出的麻布上洇着一片红。
“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把那块破了的皮甲掀开。麻布下面,一道伤口从肩胛骨斜着划下去,皮肉翻着,血干了,结成黑红的痂。
“这是撞在胡杨桩上的?”
他没说话。
她从案上拿过陶罐,倒出一点水,把麻布浸湿,轻轻敷在伤口边上。
他绷了一下。
“疼?”
“不疼。”
她把那块麻布按在伤口上,把血痂泡软,一点一点擦掉。他后背的肌肉绷得硬硬的,像拉满的弓。
“伽罗什。”
“嗯?”
“练兵莫要不顾自身。”
他没说话。
她继续擦。
伤口全露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好不深。她从罐子里挖出胡杨胶,抹在指头上,一点一点涂上去。
他攥紧的拳慢慢松开。
“护女君,亦护楼兰。”
她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涂。
涂完,她把那块干净的麻布撕成条,缠在他背上。缠一圈,他呼吸重一点。再缠一圈,他呼吸又重一点。
缠完,她站在他身后,没动。
他也没动。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他背上,落在那些缠好的麻布上。
“好了。”
她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在月光底下发着白。茜红的衬边从灰褐的袍子里露出来,蹭上了沙土,但她没擦。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支铁箭。
她拿起来看。箭头磨得亮,箭羽是鹰毛的,硬挺。箭尾刻着一个字。
依。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脸上。
“伽罗什。”
“嗯?”
她没说话。
他把那支箭拿回来,揣进怀里。
“女君好好歇息。”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
阿依努尔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茄胥蹲在佛堂里,面前摆着那幅画。
画的是沙坑里的那一幕。伽罗什护着阿依努尔,两个人在坑底,风沙落着,她额头上的血正被他擦去。
他在画的角落里添了一朵沙枣花。
添完,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把画叠好,揣进怀里。
旁边放着那两颗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还有那十二颗青金石磨的玉旒珠子。
他把那些珠子攥在手心。
凉的,慢慢的,被他的体温捂热。
门外有人敲门。
他没动。
门开了。阿依努尔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茄胥。”
他把那些珠子收起来,揣回怀里。
“嗯?”
“你画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看着。
沙坑。伽罗什护着她。她额头上的血。风沙。角落里那朵沙枣花。
她看了很久。
“茄胥。”
“嗯?”
“这朵花,画了多少年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递给她。
她一张一张翻。十二张。从七岁到十七岁。每一张角落里都有一朵沙枣花。第一张的已经淡了,快看不见了。第十二张的还新鲜,是刚才画的。
她把那叠羊皮还给他。
“画得好。”
他接过来,揣回怀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更深了,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在月光底下发着白。
“茄胥。”
“嗯?”
“那支箭上的字,你看见了吗?”
他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话,走了。
茄胥站在佛堂里,把那叠羊皮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角落里那些沙枣花,一朵一朵,从淡到浓,从模糊到清晰。
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沙坑里那一幕,伽罗什护着她,她额头上的血被他擦去。
他在那朵沙枣花旁边添了一笔。很小的一笔,几乎看不见。
添完,他把羊皮叠好,揣回去。
和那些珠子放在一起。
都温的。
第二天,练兵场照常训练。
伽罗什站在箭台上,手里握着那把铁弓。后背上的伤口缠着麻布,动一下就扯着疼,但他没让人看出来。
士兵们站成一排,等着他发令。
他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阿依努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布防图,茜红的衬边在风沙里一闪一闪。
她额头上那道口子结痂了,黑黑的一小点。
他看着那一点。
风沙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他没躲。
“放。”
二十支箭飞出去。
破空的声音混在风沙里。
远处,胡杨树下,茄胥蹲着,面前铺着羊皮,手里捏着炭条。
他在画。
画那些飞出去的箭,画箭台上的伽罗什,画高台上的阿依努尔。
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里添了一朵沙枣花。
风沙越来越大。
远处的天边黄黄的,压过来。
伽罗什喊了一声收队。士兵们往城墙那边跑。
他从箭台上跳下来,往高台那边走。
阿依努尔也正从高台上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风沙打在脸上,疼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对护腕。羊毛织的,边角绣着沙枣花。
“练兵时戴上,护着手腕。”
他接过来,看着那些沙枣花。
“谁绣的?”
她没说话。
他把护腕戴上。羊毛贴着皮肤,软软的,暖暖的。
“谢谢女君。”
她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风沙里,他站在那儿,手腕上戴着那对护腕,手里握着那把铁弓。
她没说话,又走了。
伽罗什站在风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对护腕。
沙枣花。一朵一朵,绣得细。
他摸了摸那些花。
然后转身往城墙那边走。
胡杨树下,茄胥还在画。
他画伽罗什站在风沙里看手腕的样子,画他低下头的样子,画他转身走的样子。
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里添了一朵沙枣花。
添完,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他停住。
城墙上,阿依努尔站着,看着远处。
远处是孔雀河的方向。那条河只剩一道细线,在风沙里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知道他来了。
“茄胥。”
“嗯?”
“伽罗什那对护腕,好看吗?”
他想了想。
“好看。”
她没再说话。
风沙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七根辫子,辫梢空着。
她摸了摸辫梢。
空的。
珠子都给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玛瑙珠子,递过去。
她没接。
“留着。”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的。”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
凉的,慢慢的,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转过头,看着他。
风沙里,她的眼睛亮着。
“茄胥。”
“嗯?”
“你画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后,你还画吗?”
他想了很久。
“画。”
她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那笑在风沙里,和七岁那年一样。
她转身走了。
茄胥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王宫里。
风沙吹过来,打在脸上,疼的。
他把那两颗珠子攥紧。
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都温的。
远处,孔雀河的细流还在流。在风沙里,几乎看不见。
但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