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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河边有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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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有人在练箭。
说是练箭,其实只是把箭射出去,再捡回来。那些箭是青铜的,锈了,箭羽是秃的,飞出去歪歪扭扭,扎在沙地上,扎不深,风一吹就倒。射箭的人握着胡杨木做的弓,弓臂太软,拉不满,箭飞不远。
阿依努尔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人。
茄胥蹲在她旁边,在羊皮上画。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箭,画那些软塌塌的弓,画那些射箭的人脸上的汗。
太阳晒着。没有风。练兵场上的沙子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一层叠一层,分不清谁是谁。
阿依努尔没说话。
茄胥也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喊的是楼兰话,一二三,拉弓,放。喊完了,箭飞出去,又落下来,扎在地上,歪着。
阿依努尔走下高台,往练兵场中间走。
她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站住。
那人正从地上捡箭,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箭掉在地上。
阿依努尔弯腰把那支箭捡起来,递给他。
“练了多久了?”
那人接过去,手在抖。
“三天。”
阿依努尔看着他。他脸上有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脖子里。眼睛下面两团黑,夜里没睡好。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妈。妹妹。”
“她们呢?”
“在家。等着。”
阿依努尔点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高台边上,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在太阳底下站着,握着那些软塌塌的弓,攥着那些锈迹斑斑的箭,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东西。
她没再看。
茄胥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停住,也回头看。
练兵场最边上,有个人蹲在那儿。
不是练箭的。是蹲着,手里握着弓,那把弓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铁打的,黑沉沉的,弓臂上缠着皮绳,磨得发亮。那人低着头,看着那把弓,没往这边看。
茄胥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伽罗什蹲在练兵场的角落里,把弓放在膝上。
弓是铁的。龟兹的铁,他阿爹传给他的。弓臂上缠着的皮绳是他自己缠的,缠了三年,磨破了三根,最后这一根缠得最好,不松不紧,握着正好。
他把手放在弓上。手指贴着那些皮绳,一道一道的纹路,硌着手心。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拉弓,放。喊完了,箭飞出去,落下来,扎在地上。
他没抬头。
他想起龟兹。想起铜厂河边的那个地窝子,想起他阿爹蹲在门口磨弓的样子。他阿爹也是弓箭手,给商队做护卫,跑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路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这把弓,弓上缠着的皮绳是他阿妈缠的,缠了一夜,没睡。
他阿爹说过的话,他记得。
“弓在手,心在守。无家可守,弓便无魂。”
他把弓攥紧。
远处又喊了一遍。一二三,拉弓,放。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城里乱了。
消息是黄昏时候传来的:高车人又来了。不是大股人马,是小股斥候,从北边绕过来,劫了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村子。村里三十七口人,死了九个,伤了十几个,剩下的跑出来,跑到城门口,喊着要开门,要救命。
阿依努尔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些跑出来的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脸上有血,不知是谁的。有的躺着,身上裹着破布,布被血浸透了,黑红的。有个老人跪在地上,头抵着城墙,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蹲在那个老人面前。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浑浊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全是土,血干了,结在嘴角边上,黑黑的一块。
“公主。”
老人的声音干,哑,像河床上的裂缝。
“我儿子……我儿子没了。”
阿依努尔没说话。
老人指着远处。远处是那个村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去了。带着村里几个后生,去挡。他说,不能让高车人过来,不能让他们再杀人。他去了。没回来。”
老人的手放下来,垂在地上。
阿依努尔站起来。
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住。
练兵场那边,有人在喊。不是喊号子,是喊人。那些练箭的人跑出来,往城门口跑。有的手里握着弓,有的空着手,有的连鞋都没穿。
阿依努尔看着他们跑过去。
跑到城门口,有人喊:人呢?哪边?
没人知道。
他们站在那儿,握着那些软塌塌的弓,攥着那些锈迹斑斑的箭,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东西。
阿依努尔走过去。
那些人看见她,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最前面,站住。
“你们去干什么?”
没人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
“去干什么?”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是白天她问过的那个,家里有阿妈有妹妹的那个。他脸上还有汗,眼睛下面两团黑,但手里握着弓,弓是胡杨木的,弓臂软塌塌的,但他握着,攥得紧。
“去守。”
阿依努尔看着他。
“拿什么守?”
他没说话。
她把他的弓拿过来,看了一眼。弓臂上裂了一道缝,用皮绳缠着,缠得紧,但缝还在。她拉了一下弓弦,弦是牛皮做的,软,拉不满。
她把弓还给他。
“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接过弓,攥着。
“知道。”
阿依努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城门口的士兵说:
“开门。”
城门开了。
那些年轻人冲出去,往北边跑。跑着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阿依努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她没动。
茄胥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月亮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跑出去的人消失的方向,照在那条越来越细的孔雀河上。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
去了十七个人。回来了五个。十二个没回来。那个家里有阿妈有妹妹的年轻人,也没回来。
阿依努尔去城门口接那五个人。
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浑身是血,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脸上全是土,眼睛木木的,看着前面,什么都没看。
她走过去,蹲下。
“高车人呢?”
一个人抬起头。嘴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的人替他说:
“退了。射死了三个,跑了。”
阿依努尔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把他们带回去。找大夫。”
那天下午,阿依努尔去了那个村子。
茄胥跟着。
村子在城外三十里,胡杨林边上。土坯房塌了七八间,墙倒着,露出里面的炕,炕上还有没烧完的柴。地上躺着人,有的盖着破布,有的什么都没盖,脸朝着天,眼睛闭着。
阿依努尔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穿着粗麻布的衣裳,衣裳被刀划破了,从肩膀划到腰,里面的肉翻着,干了,黑红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胡杨木做的矛,矛头是青铜的,豁了口。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茄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蹲下来,把那张脸盖上。
然后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另一具尸体躺在胡杨树下。也是年轻人,也是二十出头,也是穿着粗麻布的衣裳。他手里攥着一把弓,胡杨木的,弓臂断了,断成两截。箭囊空了,扔在旁边,箭没了。
阿依努尔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是那个年轻人。家里有阿妈有妹妹的那个。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嘴闭着。太阳晒着他,晒得脸上发白,晒得嘴唇干裂。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剩下的布,撕成两半。一半盖在他脸上。另一半揣回怀里。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村口,她停住。
村口站着一个人。
伽罗什。
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铁弓。弓攥得紧,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些躺着的尸体,看着那些塌了的土坯房,看着那棵胡杨树下被盖住脸的人。
阿依努尔走到他面前,站住。
他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把那把弓收好。”
她走了。
伽罗什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弓。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胡杨叶子响。他走到那棵胡杨树下,蹲下,看着那具被盖住脸的尸体。
那张脸被盖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是谁。是昨天白天在练兵场上射箭的那个,是那个握着软塌塌的弓、攥着锈迹斑斑的箭的那个。
他把手放在那把断了的弓上。弓臂裂了,木头茬子露着,白的。
他想起他阿爹说过的话。
“弓在手,心在守。无家可守,弓便无魂。”
他把那把断弓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晚上,茄胥找到伽罗什。
伽罗什蹲在戍堡的墙根底下,面前放着那把铁弓。他没在擦,没在磨,只是放着,看着。
茄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那把铁弓上。
过了很久,茄胥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给他。
伽罗什接过来,展开。
画上是孔雀河。河只剩一道细线,弯弯曲曲的。河边蹲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弓,弓搭着箭,箭指着远方。远方是胡杨林,是沙丘,是天边的云。
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
茄胥没说话。
伽罗什看着那张画。画上那个人蹲着的姿势,是他每天蹲在河边的姿势。画上那把弓,是他那把铁弓的样子。画上那双眼睛,是他看河时的眼神。
他把羊皮叠好,递回去。
茄胥没接。
“留着。”
伽罗什看着那张羊皮,攥在手里。
“为什么给我?”
茄胥看着他。
“你箭术好。楼兰需要一把青锋。阿依努尔需要一个能守得住箭雨的人。”
伽罗什没说话。
茄胥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伽罗什。”
“嗯?”
“你弓上那根皮绳,磨得亮了。”
他走了。
伽罗什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张羊皮展开,又看了一遍。
月亮照着。画上那条河,那只弓,那个蹲着的人,都发着光。
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和那块青金石放在一起。
第二天,阿依努尔来到戍堡。
她走到伽罗什蹲着的地方,站住。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坛葡萄酿,放在地上。又掏出几支铁箭,放在酒坛旁边。
他看着那些箭。铁的,箭头磨得亮,箭羽是新粘的,齐整,硬挺。
“楼兰没有铁箭。这些是王宫库里存的,藏了三十年。”
他没说话。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伽罗什。”
“嗯?”
“我知你是龟兹好射手。龟兹的箭术,西域都认。”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楼兰不求你卖命。只求你护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和你我一样,只想守着一条河,一个家。”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那些箭,你用得上。”
她走了。
伽罗什蹲在那儿,看着那坛酒,看着那几支箭。
他把一支箭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箭头磨得亮,能照见自己的脸。箭羽是鹰毛的,硬,挺,风吹不动。
他把箭放下。
站起来,往练兵场走。
那天下午,伽罗什站在练兵场中间。
周围围着一圈人。那些活下来的,那些死了亲人又活下来的,那些握着软塌塌的弓、攥着锈迹斑斑的箭的人。他们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把自己的弓举起来。
铁弓。黑沉沉的。太阳照着,发着光。
“这弓,是我阿爹传给我的。龟兹的铁,龟兹的匠人打的。”
没人说话。
他拉弓。拉满。弦绷得紧,嗡嗡响。
“龟兹没了。铜厂河快干了。我阿爹死在路上,我阿妈死的时候我没在。我没有家。”
他把弓放下。
“但楼兰有。孔雀河有。你们有。”
他看着那些人。
“想学吗?”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
“想。”
第二个。
“想。”
第三个。
“想。”
伽罗什点点头。
他把弓举起来。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龟兹的沙海射术。怎么在风沙里看人,怎么在马上换箭,怎么一箭射穿高车人的弯刀。”
太阳晒着。那些人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东西。
伽罗什看着他们。
“楼兰人,守楼兰。”
那天晚上,茄胥在佛堂里磨颜料。
石杵碾过陶罐,沙沙沙,沙沙沙。孔雀石粉磨好了,赭石粉磨好了,骆驼胶调好了。他把那些颜料收进匣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掏出炭条,铺开羊皮。
画的是练兵场。画那些人在太阳底下拉弓,画伽罗什站在中间举着那把铁弓,画那些箭飞出去扎在靶子上的样子。
画着画着,有人推门进来。
他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后,站住。
“茄胥。”
是阿依努尔的声音。
他停下笔。
她蹲下来,蹲在他旁边,看他画的那张画。
“画得好。”
他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
是一支箭。铁的,箭头磨得亮,箭羽是鹰毛的。
“伽罗什今天练了一下午。教了十七个人。那十七个人,箭都射得比昨天远。”
茄胥拿起那支箭,看着。
“这支是他的?”
“嗯。他说给你。说让你画箭的时候,看着画。”
茄胥把那支箭攥在手心。
铁的,凉的,慢慢的,被他的体温捂热。
“阿依努尔。”
“嗯?”
“他留下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灯火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更深了,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
“茄胥。”
“嗯?”
“他脖颈上那块青金石,是他阿妈留给他的。”
茄胥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和你那块一样。”
她走了。
茄胥坐在佛堂里,把那支箭放在膝上。
他想起伽罗什蹲在河边的样子。想起他看河的眼神。想起他弓上那根磨得发亮的皮绳。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还有那十二颗青金石磨的玉旒珠子,阿依努尔还给他的。
他把那些珠子攥在手心。
都温的。
半个月后,伽罗什带着第一批练出来的人,去边境巡逻。
二十个人。骑着骆驼,背着弓,箭囊里插满了铁箭。箭是王宫库里存的那些,加上茄胥画了图样,城里的铁匠照着打的。
他们走了三天。
走到那片枯胡杨林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林子里的胡杨都死了,光秃秃的枝子戳着天,风一吹就响。
伽罗什勒住骆驼,看着前面。
前面有烟。细细的一缕,从林子里升起来,飘着,散开。
他把弓拿下来,搭上箭。
“有高车人。”
后面的人跟着搭箭。
他们摸进去。
林子深处,有个小土坡。坡下蹲着五个人,穿着皮袍,戴着皮帽,手里握着弯刀。他们围着一个小火堆,火上烤着肉。肉是羊肉,烤得滋滋响,油滴进火里,刺啦一声。
伽罗什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杨后面,看着那五个人。
一个高车人站起来,往这边走。
他走到胡杨林边上,解开皮袍,要撒尿。
伽罗什的箭搭在弦上。
那个人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嘴张开,要喊。
伽罗什的箭飞出去。
箭从他嘴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他倒下去,没出声。
剩下的四个高车人站起来,握着刀,往这边看。
伽罗什一挥手。
二十支箭飞出去。
四支中的。四个高车人倒下去,两个当场死了,两个在地上滚着,嚎着。
伽罗什站起来,走过去。
他走到一个还在滚的人面前,低头看着。
那人脸上全是血,嘴张着,喊着什么。高车话,听不懂。
伽罗什把弓举起来。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伽罗什没射。
他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
“绑起来。带回去。”
他们把那两个活着的高车人绑了,扔在骆驼上。把那三个死了的扔在林子里,留给秃鹫。
往回走。
走了两天,回到楼兰。
城门口站满了人。阿依努尔站在最前面,茄胥站在她旁边。
伽罗什骑着骆驼走到城门口,停下。
他看着那些人。他们看着他。
他从骆驼上跳下来,走到阿依努尔面前,站住。
“高车人。两个活的。”
阿依努尔看着他。
他脸上有土,有汗,有干了的血迹。脖颈上那块青金石露在外面,贴着他晒脱皮的皮肤,发着幽蓝的光。
“死了几个?”
“三个。”
阿依努尔点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伽罗什。”
“嗯?”
“楼兰的青锋。”
他没说话。
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夕阳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发着光,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嘴角抿着。
“茄胥。”
茄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展开。
是茄胥画的。枯胡杨林里,伽罗什站在那儿,弓如满月,箭如流星,箭尖指着前方,前方是那几个高车人。
她把那张羊皮递给伽罗什。
“你的。”
伽罗什接过来,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叠好,揣进怀里。
和那张茄胥第一次给他的画放在一起。
和那块青金石放在一起。
都温的。
那天晚上,城墙上燃起了狼烟。
不是北魏的制式狼烟,是楼兰传统的。用红柳枝和芦苇,点上火,烟升起来,黑黑的,粗粗的,直直往天上走。
城里的百姓站在巷子里,仰着头看。
戍堡的士兵站在城墙上,看着。
阿依努尔站在王宫城楼上,看着那烟。
茄胥站在她旁边。
伽罗什站在城墙边上,手握着那把铁弓。
远处,孔雀河的细流还在流。月光照着,那一道白线弯弯曲曲的,发着光。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气,带着胡杨叶子的响声,带着远处不知什么的味道。
茄胥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画好的画——枯胡杨林里,伽罗什站在那儿,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叠好,揣回去。
阿依努尔转过头,看着他。
“茄胥。”
“嗯?”
“往后的路,更难了。”
他看着远处的狼烟。
“我在。百姓在。楼兰便在。”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抬手拨开,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