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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孔雀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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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河边跪着人。
不是三个五个,是上百个。老人跪在前面,膝下是龟裂的河床,裂缝一道一道,从他们膝下延伸出去,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女人跪在后面,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哭,眼睛睁着,看着那些跪着的大人。男人跪在最后,低着头,额头抵着地。
太阳晒着。没有风。天是灰白的,云压得低,一动不动。
阿依努尔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人。
最前面的老人抬起头。他手里捧着一根胡杨枝,枝上还挂着几片干透的叶子,风一吹就响。他把胡杨枝举过头顶,举得很高,举得手在抖。
“公主。”
他的声音干,哑,像河床上的裂缝。
“楼兰不能无主。孔雀河不能无守。”
身后那些人跟着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从河床上滚过来。
阿依努尔没动。
她看着那条河。河只剩一道细线,弯弯曲曲的,在河床中间流着。三年前这里还能没过膝盖,两年前还能没过脚踝,一年前还能没过脚背。现在只能没过脚趾。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是干透的河底,踩上去硬,但再用力一点,就能踩碎。那些裂缝在她脚边张开着,一道一道,像等着什么。
她走到那个老人面前,蹲下。
老人看着她。眼睛浑浊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皮包着骨头。但眼睛里还有光。
“公主。”
他把胡杨枝递过来。
阿依努尔接过来,攥在手心。胡杨枝干透了,一攥就响,那些干透的叶子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膝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裂缝里。
她站起来。
身后有人在哭。哭声压着,闷闷的,不敢放出来。
她转过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那些人还跪着。老人还举着手,手里空了,但还举着。女人还抱着孩子,孩子还睁着眼。男人还低着头,额头还抵着地。
“起来。”
没人动。
她又说了一遍。
“起来。”
老人先站起来。站不稳,晃了晃,旁边的人扶住他。然后女人站起来,男人站起来,孩子也被抱着站起来。
阿依努尔看着他们。
“三日后,胡杨林,祭河神。”
她转身走了。
茄胥蹲在戍堡门口磨石头。
青金石。拇指肚大小的一块,深蓝的,杂质少,磨出来能画出最纯的天。他在石板上磨,石杵碾过,沙沙沙,沙沙沙。粉从石头边上落下来,蓝的,细得像烟。
有人从巷子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没抬头。
那人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茄胥。”
是阿依努尔的声音。
他停下石杵。
她从他手里把那块青金石拿过去,对着太阳看。石头透光,边缘染上一层蓝,那蓝在她眼睛里映着,发亮。
“磨这个干什么?”
他没说话。
她把石头还给他。
“茄胥。”
“嗯?”
“他们要让我当王。”
他看着她。
她坐在他旁边,靠着墙,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有人蹲着晒太阳,有孩子在跑。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出影子,那些影子在地上晃。
“你怎么说?”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我十二岁那年,楼兰闹沙灾。你还记得吗?”
他想了想。
“记得。”
“那年王叔们谁也不管事。城里人没水喝,没粮吃,我带着你挨家挨户送沙枣。你背着一口袋沙枣,我拎着一罐水,从东城走到西城,走了一天。”
他看着她的侧脸。颧骨那块红的,太阳晒的,风沙吹的,十年了,一直没褪。
“那天你给一个老人递水,老人拉着你的手,说,公主,你是我们的公主。你把水递给他,说,我会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会的。我那时候说。”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茄胥。”
“嗯?”
“那块石头,磨好了给我。”
她走了。
茄胥蹲在原处,把那块青金石攥在手心。
然后继续磨。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晚上,城里的墙上贴满了画。
戍堡门口贴着一张。市集口贴着一张。佛堂门口贴着一张。巷子口也贴着。
画上是阿依努尔。捧着水囊,递给一个老人。老人的手伸着,接着那水囊。旁边站着一个小孩,仰着头看着她。
画下面有字。楼兰的古字,一笔一笔的,写得慢,写得用力。
“心有苍生,便为君。”
人围在画前看。看了,不说话。走开,又回头。再来人,又看。
茄胥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些人。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是王叔。
他穿着绸袍,腰里系着玉带,靴子上绣着花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茄胥,看了很久。
“你画的?”
茄胥没说话。
王叔往前走了一步。
“女子称帝,违天逆俗。这是楼兰的规矩。你画画的人,不懂规矩?”
茄胥站起来,看着他。
王叔比他高半个头,站着往下看。巷子里的人都看过来,站着,看着。
“楼兰的规矩,是守百姓的,不是守王叔的。”
王叔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茄胥没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展开。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楼兰古时的衣裳,头上戴着玉旒,站在胡杨树下。旁边有字,楼兰的古字。
“楼兰女君,三百年前,护百姓十年。”
王叔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人还站着。
茄胥把羊皮叠好,揣回怀里。
第二天,流言没了。
第三天,天还没亮,孔雀河边已经站满了人。
胡杨林在河岸上,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活着的那几棵,叶子黄了,干透了,风一吹就响,沙沙沙,沙沙沙。死的那几棵,枝子光秃秃的,戳着天。
祭台是胡杨木搭的。四根木头立在地上,上面架着一根横木,横木上挂着茜红的毡布。毡布是新染的,红得厚,红得沉,风一吹,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祭台前面摆着供品。一碗沙枣,一碗葡萄酿,一碗孔雀河的水。水是早上刚从河里打的,浑的,碗底沉着沙子。
人站在祭台前面,一层一层,从胡杨林里站到河岸边,从河岸边站到河床上。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道白线,细的,弯的,慢慢变宽,慢慢变亮。
阿依努尔从胡杨林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茜红的毡冕。毡是用羊毛擀的,厚,沉,披在身上,压着肩。冕是茄胥做的,用茜红的毡布裁成,边上用赭石画着胡杨叶子,一笔一笔的。
头上戴着玉旒。
玉旒是青金石磨的。茄胥磨了三天三夜,把那块拇指肚大小的青金石磨成十二颗小珠子,一颗一颗穿起来,用皮绳系着,垂在额前。那十二颗珠子在她额前晃,蓝的,深的,太阳照过来,每一颗都发着光。
她走到祭台前,站住。
老人捧着那碗沙枣,举过头顶。
“楼兰先祖,河神在上,胡杨神在上,今日楼兰女君登位,请先祖、河神、胡杨神受祭。”
她把沙枣接过来,捧在手心。然后一粒一粒撒进孔雀河里。
沙枣落下去。落在水里,溅起一点水花。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滚进裂缝里。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膝边。
她跪下来,拜下去。额头抵着地,抵了很久。
站起来,接过那碗葡萄酿,洒在地上。洒在祭台前,洒在胡杨树下,洒在那些跪着的人脚边。
再跪下来,再拜。
第三次跪下来,拜完,站起来。
那碗孔雀河的水捧在她手里。
她看着那碗水。浑的,碗底沉着沙子。这是孔雀河的水,是楼兰的水,是从她七岁看到现在的。
她把碗举起来,举过头顶。
“愿以我身,守楼兰水,护楼兰民,直至身死。”
声音不大,但风停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楼兰女君!”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那个老人。他跪着,喊得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楼兰女君!”
更多的人喊起来。声音从胡杨林里传出来,从河岸上传出来,从河床上传出来,混在一起,闷闷的,滚过龟裂的河床,滚过那条细线一样的水,滚过那些跪着的人。
阿依努尔站在祭台前,戴着那十二颗青金石磨成的玉旒,披着那件茜红的毡冕。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茄胥蹲在胡杨树下,手里捏着炭条,面前铺着羊皮,在画她。
画她站在祭台前,额前的玉旒发着光。画她身后那些跪着的人,那些喊的人,那些哭的人。画胡杨林,画孔雀河,画天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第十二张。
人群散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阿依努尔站在胡杨林里,把那顶玉旒摘下来,攥在手心。青金石珠子凉凉的,一颗一颗硌着手心。
茄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看他。
“茄胥。”
“嗯?”
“磨了多久?”
“三天三夜。”
她把那串珠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十二颗,蓝的,深的,太阳照过来,每一颗都透光。
“磨得真好。”
她把珠子放下来,看着他。
“茄胥。”
“嗯?”
“我十二岁那年,你给我画的那张画,还在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翻到第四张。她十二岁那年,捧着水囊,递给一个老人。老人的手伸着,接着那水囊。旁边站着一个小孩,仰着头看着她。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张画得真好。”
她指着画下面那行字。
“心有苍生,便为君。你写的?”
“嗯。”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羊皮还给他。
“茄胥。”
“嗯?”
“王宫粮仓开了,你去发粮。”
他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阳光从胡杨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亮。那十二颗青金石珠子在她手里攥着,蓝的,深的。
“茄胥。”
“嗯?”
“发完粮,来王宫。有事。”
她走了。
茄胥站在胡杨树下,看着她走出林子,走远,最后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把那些干透的胡杨叶子吹响,沙沙沙,沙沙沙。
他把那叠羊皮揣回怀里。
往城里走。
王宫粮仓在城西。
茄胥到的时候,粮仓门口已经排了长队。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受伤的男人。他们拿着布袋、皮囊、陶罐,等着。
他走到粮仓门口,蹲下来。
一个老人走过来,看着他。
“画师,你也来领粮?”
茄胥摇头。
老人愣了一下。
茄胥站起来,走进粮仓。
里面堆着几十袋粮食。黍米、麦子、沙枣干,一袋一袋摞着。他扛起一袋黍米,走到门口,倒进第一个老人的布袋里。
老人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米,手在抖。
“画师……”
茄胥没说话。他走回去,又扛一袋,倒进下一个人的皮囊里。
一个接一个。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粮仓里的粮食从几十袋变成十几袋,从十几袋变成几袋。
最后一个领粮的是个女人。她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着她肩上。
茄胥把最后一袋黍米倒进她的陶罐里。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抱着孩子,端着陶罐,走了。
茄胥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天边的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土坯房照得发红。
他往回走。
走到王宫门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王宫的墙上,照在那棵半死的胡杨树上。
他走进去。
阿依努尔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着城邦、戍堡、城墙、村落、孔雀河。密密麻麻的线,弯的直的,交错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茄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把那张羊皮推过来。
“这是城邦的图。缺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图。戍堡画了,城墙画了,王宫画了,市集画了。但有些地方没画。
他拿起炭条,在图上添了几笔。东城外的那片胡杨林,西城外的那片沙地,南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北边那个废弃的烽燧台。
阿依努尔看着他一笔一笔画完。
“画好了。”
她点点头。
“茄胥。”
“嗯?”
“从明天起,你画这个。把楼兰每一寸地都画下来。墙,河,路,林子,能守的地方,能藏的地方,能活人的地方,都画下来。”
他看着她。
“高车人要来了。”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灰褐的袍子,茜红的衬边露在外面,头发散着,没编。
“茄胥。”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王宫的院子。月光照着,那棵半死的胡杨树站着,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着天。远处有灯火,一星一点,是城里的百姓在做饭。
“你怕吗?”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更深了,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但那十二颗青金石珠子不在了,她没戴。
“茄胥。”
“嗯?”
“你怕不怕?”
他想了很久。
“怕。”
“怕什么?”
“怕画不完。”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那笑在月光底下,和七岁那年一样。
“那就画完。”
她从怀里掏出那串玉旒,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
他接过来。十二颗青金石珠子,用皮绳穿着,凉的,一颗一颗硌着手心。
“为什么?”
“你磨的。你收着。”
她把那串珠子塞进他手里。
“茄胥。”
“嗯?”
“万一城破了,你带着这个走。”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走之前,多画几张。把我画进去。把楼兰画进去。让后人知道,楼兰有过什么。”
他把那串珠子攥在手心。凉的,慢慢的,被他的体温捂热。
“阿依努尔。”
“嗯?”
“我在。”
她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着。
“我知道。”
远处传来号角声。闷闷的一声,隔很远。
是高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