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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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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楼兰城东的巷子里就响起磨麦的声音。
石磨转一圈,吱呀一声。转一圈,吱呀一声。女人蹲在门口,弓着背,两手推着磨柄,麦粒从磨眼里漏下去,碾成粉,从磨缝里流出来,落在底下的毡布上。旁边支着一口陶罐,罐里泡着昨晚发的面,面起了一层细泡,酸酸的味儿混着晨风飘开。
巷子另一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喊的是楼兰话,声音拖得长,像在唱。
茄胥从米兰戍堡出来,往城里走。怀里揣着颜料匣,匣里装着孔雀石粉、赭石块、一小罐骆驼胶。他走得慢,边走边看。巷口那户人家门口挂着茜红的毡布,毡布上用炭条画着胡杨叶子——楼兰人嫁女的规矩,挂茜红毡布,画胡杨叶,求河神保佑,求胡杨保佑,求子孙像胡杨一样扎根深。
但毡布旁边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汉人写的字,写的是“囍”。
茄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红纸红得太艳,和茜红毡布的红不一样。茜红是河水浸出来的,是太阳晒出来的,是一层一层染上去的,看着就厚,就沉。红纸的红是浮的,贴在毡布边上,风一吹,一角掀起来,啪啪响。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深处,那户嫁女的人家门口已经站了人。院里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煮着羊肉,汤滚着,白气往上冒。几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切洋葱,刀起刀落,辣得眼泪直流,一边擦一边笑。男人们在院子里摆桌子,桌腿有高有低,垫着胡杨木片,垫稳了,往上摆碗。
茄胥走进去,站在院角。男方家的人看见他,迎过来,拱了拱手。
“画师来了。”
茄胥点头。
那人把他引到墙边,指着那面空墙。
“就在这儿画。画新娘和新郎。按楼兰的老规矩画,画得越老越好。”
茄胥蹲下来,打开颜料匣。他把孔雀石粉倒进陶碟里,滴几滴骆驼胶,用指头搅。绿的颜色慢慢化开,厚起来,沉下去。他又拿出赭石块,在石板上磨。石杵碾过石板,沙沙沙,沙沙沙,声音和磨麦不一样,磨麦是吱呀,磨颜料是沙沙,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
旁边蹲着个老人,看着他磨,看了半天,说:
“你还用孔雀石?”
茄胥没抬头。
“孔雀石不好买了。商路断了,高车人抢,北魏人不管。城里那些画画的,都用北魏发的颜料。”
茄胥把赭石粉收进另一个碟里。
“那个颜色不对。”
老人笑了笑。
“你跟你阿爹一样。他当年也是这么说。”
茄胥停下石杵,抬起头。
老人看着他,眼睛浑浊了,但还能认出东西。
“你阿爹给我画过婚像。三十年前了。那时候孔雀河水大,能没过膝盖。他用孔雀石画我媳妇的裙子,绿得像河边刚发的胡杨叶子。那张画我现在还留着。”
茄胥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磨。
巷口传来马蹄声。
几个人同时往外看。是北魏的戍卒,骑着马,穿着甲,从巷口过去。马蹄子踩在沙地上,闷闷的,扬起一阵土。
等马蹄声远了,院里的人才继续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阿依努尔站在巷口,看着那队戍卒走远。
她穿着灰褐色的袍子,头发用布包着,辫梢空着。珠子给了茄胥,一颗保命,一颗保魂,都在他怀里。
她往巷子里走。
巷子两边都是土坯房,墙根底下蹲着人。有磨麦的,有切肉的,有抱着孩子喂奶的。有个女人蹲在门口梳头,头发散开,长到腰,她拿着一把木梳,从头顶梳下来,一梳,一梳,再一梳。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发着光。
阿依努尔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阿妈活着的时候,也这么梳头。也是蹲在门口,也是阳光照着头发,也是一梳一梳,慢慢的。那时候她蹲在旁边看,看她阿妈把头发分成七股,编成辫子,辫梢系上玛瑙珠子。一颗大的,一颗小的,红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辫梢。空的。
珠子在茄胥那儿。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户嫁女的人家门口,她停住。
门口挂着茜红的毡布。毡布上画着胡杨叶子,一笔一笔的,画得细。旁边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汉人的字,那个“囍”字她不认识,但见过。城里到处贴,戍堡贴,王宫贴,有些楼兰人家里也贴。
她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人坐在墙根底下,年轻人坐在桌边,女人围在锅旁。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没人认出她。她穿得和城里女人一样,晒得和城里女人一样黑,蹲着的样子也和城里女人一样。
她往院角看。
茄胥在那儿。蹲在墙边,面前摆着颜料碟,手里捏着笔。他在墙上画,一笔一笔的。新娘站在他旁边,让他画。新郎也站在旁边,让他画。
阿依努尔看着他的背影。他瘦,肩胛骨撑起衣裳,两块骨头突出来。他画一笔,停一下,退后一步看看,再往前画一笔。
她想起小时候。他蹲在河边画她,也是这么画一笔停一下,也是这么退后看看,也是这么瘦,肩胛骨也是这么突出来。
锅里羊肉煮开了,白气往上冲。有人喊开饭,孩子们跑过去,挤在锅边。女人用木勺捞肉,一块一块捞进碗里,先给老人,再给男人,再给孩子,最后才是自己。
阿依努尔没动。
茄胥也没动。他还在画。
太阳升高了一点,照在墙上,照在那幅还没画完的婚像上。新娘已经画好了,站在左边,穿着茜红的裙子,裙角画着一笔浓艳的红。新郎站在右边,还没画完,只有轮廓。
阿依努尔站起来,走过去。
她走到茄胥身后,站住。
他没回头。
“茄胥。”
他停下笔。
“嗯?”
“让我看看。”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她蹲下去,看那幅画。新娘的眼睛画得细,眼尾往上挑一点,是楼兰人的眼睛。新郎的脸还没画,只有下巴的轮廓,画得硬,是他自己下巴的样子。
“画得好。”
茄胥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沙枣糕。烤得焦黄,上面嵌着几颗沙枣,已经干了,皱皱的。
茄胥接过来,看了很久。
“你买的?”
“烤的。”
他愣了一下。
“你烤的?”
她点点头。
他把沙枣糕攥在手心,没吃。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茄胥。”
“嗯?”
“吃。”
他把沙枣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甜,沙枣的甜,面的甜,还有一点焦香。他嚼着,嚼着,想起小时候。他画画的时候,她常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馕,有时候是枣,有时候是烤的什么。她蹲在旁边看他画,一边看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渣。他画完一张,她就把吃的递过来,说,吃。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把那块沙枣糕吃完,把渣拍掉。
“还有吗?”
她笑了一下。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晚上再烤。”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子中间,被一个老人叫住。
老人看着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是王宫里的那个?”
阿依努尔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跟你阿妈来我们巷子看过嫁女。那时候你多大?七八岁?你缠着你阿妈问,为什么新娘要穿红的,为什么要在河边拜河神,为什么要把沙枣撒进河里。”
阿依努尔看着他。
老人指了指墙根底下一个女人。
“那个是我女儿。今天嫁人的那个。”
阿依努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女人坐在墙根底下,穿着茜红的嫁衣,头发已经编好了,七根辫子,辫梢系着两颗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
“珠子是我攒了三年的麦子换的。玛瑙不好买了,商路断了,高车人抢,北魏人不管。城里那些珠子都贵,我攒了三年才攒够。”
老人笑了笑。
“楼兰人嫁女,总得有珠子。没珠子,河神不认。”
阿依努尔摸了摸自己的辫梢。空的。
她把珠子给了茄胥。一颗保命,一颗保魂。她把两颗都给了他。
老人看着她的辫梢,愣了一下,没说话。
阿依努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院里有人喊。
“北魏人来了!”
她停住。
院门口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汉人,穿着北魏的官服,腰间挎着刀。后面跟着两个戍卒,手里拿着东西。
院子里的人站起来,往后退。
那个领头的人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那些坐着的人,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新娘,笑了笑。
“谁家嫁女?”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新郎的父亲站出来,弯着腰,拱了拱手。
“回校尉,是草民家嫁女。”
校尉点点头。
“好。按规矩,楼兰人嫁女,得行汉人拜堂礼。这是北魏的规矩。”
他从身后的戍卒手里拿过一张红纸,递给老人。
“这是拜堂的礼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照着做。”
老人接过那张红纸,手在抖。
校尉看着他。
“怎么?不会?”
老人没说话。
校尉往前迈了一步。
阿依努尔从门口走进来,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校尉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楼兰公主。”
校尉看着她,从头看到脚。灰褐色的袍子,用布包着的头发,空的辫梢。晒得发黑的脸,颧骨那块红的,眼睛下面两道纹。
“公主?”
“嗯。”
校尉笑了笑。
“公主怎么穿成这样?”
阿依努尔没说话。
校尉往前走了一步。
“北魏的规矩,楼兰人嫁女,得行汉人拜堂礼。这是魏王定的。公主有话说?”
阿依努尔看着他。
“楼兰属魏,楼兰人是魏的百姓。楼兰人嫁女,拜堂礼可行。但楼兰人的规矩,也得留。”
校尉皱了皱眉。
“什么规矩?”
“拜河神。敬胡杨。撒沙枣。这些都是楼兰人嫁女的规矩。老辈传下来的,传了几百年。断了,就没了。”
校尉看着她,看了很久。
院里的人站着,没人说话。
锅里的羊肉还在煮,白气往上冒。
过了很久,校尉把那红纸收起来,塞回怀里。
“行。公主说了算。”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公主。”
阿依努尔看着他。
“高车人又劫了去于阗的商队。死了三十七个人。尸体扔在路边,没人收。戍堡的兵不出城,只守墙。”
他走了。
马蹄声远了。院里的人还站着。
阿依努尔站在原地,没动。
茄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
“茄胥。”
“嗯?”
“画下来。”
他掏出炭条,掏出羊皮,画那个校尉走出去的样子,画那队戍卒骑马远去的样子,画院里那些人站着的样子。
画完,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她看着他画完。
“茄胥。”
“嗯?”
“那张婚像,画完了吗?”
“还没。”
“我看着你画完。”
他们走回院角。茄胥蹲下,拿起笔,继续画。画新郎的脸,画他的眉毛,画他的眼睛,画他嘴角那道弯。
阿依努尔蹲在旁边,看着。
阳光照在墙上,照在那幅画上。新娘的裙子已经干了,那一笔浓艳的红发着光。
“茄胥。”
“嗯?”
“你用的什么红?”
“赭石。磨的。”
她看着那笔红。想起小时候,她看他磨颜料。赭石块在石板上磨,磨出粉,红的,细得像烟。他用指头蘸一点,抹在她手背上,说,这是你脸上那块红的颜色。
那时候她七岁。她不知道什么叫脸上那块红的颜色。她只知道他的手是温的,指头上有茧,磨颜料磨出来的。
“茄胥。”
“嗯?”
“我七岁那年,你给我手背上抹的那笔红,现在还留着吗?”
他停下笔,看着她。
“留着。”
“在哪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翻到第一张。她七岁那年画的,蹲在河边,只有几道线。眼睛是他后来补的。
他指着手背上那一小块红。
“这儿。”
她看着那一点红。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但还在。那是他抹上去的,用他磨颜料的指头。
她把那张羊皮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还给他。
“画得好。”
他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
新郎的脸画完了。站在新娘旁边,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前面。
茄胥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阿依努尔也看着。
“画得好。”
他站起来,把颜料收进匣子里。孔雀石还剩一点底,赭石还剩一小块,骆驼胶还有半罐。
她把那颗大的玛瑙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拿着。”
他愣了一下。
“这是保命的那颗。”
“嗯。”
“给我干什么?”
她看着他。
“你保命。我保魂。”
他攥着那颗珠子,攥在手心。石头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阿依努尔。”
“嗯?”
“高车人要来了。”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画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每一笔他都记得。眼尾往上挑一点,眼窝深一点,瞳仁黑一点。
“你会走吗?”
她没说话。
锅里的羊肉煮好了。有人喊吃饭。孩子们跑过去,大人们也走过去。院子里热闹起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也站着。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烟吹散。羊肉的香味飘着,飘远了。
“茄胥。”
“嗯?”
“我十岁那年,你记得吗?”
他想了想。
“记得。”
“那年巷子里也有人嫁女。我拉你去看。你蹲在墙根底下画新娘的裙子。我在旁边给你捣颜料。那时候没有北魏的红纸,没有汉人的拜堂礼。只有楼兰人的规矩。拜河神,敬胡杨,撒沙枣。新娘的裙子是茜红的,辫梢系着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你在羊皮上画,画得慢,一笔一笔的。我在旁边等,等你画完,问你,我嫁人的时候,你也画吗?”
他看着她的脸。颧骨那块红的,太阳晒的,风沙吹的,和他手背上那点红是一样的颜色。
“我说画。”
她点点头。
“你还记得。”
“记得。”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拨开,手指从额头上划过,留下一点白印子。
“茄胥。”
“嗯?”
“我嫁人的时候,你也画。”
他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发亮,眼睛下面两道纹更深了,嘴角抿着。
“茄胥。”
“嗯?”
“你画的那些,别丢了。”
“不丢。”
她走了。
茄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来,把院里那棵胡杨的叶子吹响。叶子黄了,干透了,风一吹就响,沙沙沙,沙沙沙,像石杵碾过陶罐的声音。
他把那颗大的珠子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然后揣进怀里。
和那十二张画放在一起。
和那颗小的珠子放在一起。
都温的。
婚礼开始了。
新娘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茜红的裙子在太阳底下发着光。七根辫子垂着,辫梢那两颗玛瑙珠子一晃一晃的。新郎站在她旁边,穿着新缝的袍子,袍子上用赭石画着胡杨叶子,一笔一笔的,是茄胥画的。
老人们领着他们往河边走。
巷子里的人都跟着。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步。孩子们跑在前面,又跑回来,挤在大人腿边。
茄胥走在后面,阿依努尔走在他旁边。
孔雀河在城东三里外。
走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河只剩一道细线,弯弯曲曲的,在河床中间流着。两边是龟裂的河底,一道一道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新娘站在河边,新郎站在她旁边。
老人拿出一把沙枣,递给新娘。
新娘把那把沙枣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把沙枣撒进河里。
沙枣落下去,落在水里,落在裂缝里,落在干涸的河底上。
老人念着楼兰人的话,念得慢,一字一字的。那些话茄胥从小听,听了几百遍,但今天听着不一样。今天听着,每一个字都重,都沉,都像沙子压在心上。
新娘跪下,拜河神。
新郎也跪下,也拜。
然后他们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棵最大的胡杨树下,老人让他们停下来。那棵胡杨有一人抱那么粗,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和河床一样。
新娘伸出手,摸着胡杨的树干。
新郎也伸出手,摸着。
老人又念那些话。念完了,让他们对着胡杨拜。
拜完,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土坯房照得发红,把那些人的脸也照得发红。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羊肉端上来,馕端上来,葡萄干端上来,葡萄酒端上来。人们坐下,开始吃,开始喝,开始笑。
阿依努尔坐在墙角,没吃。
茄胥坐在她旁边,也没吃。
她看着那些人在笑,在喝,在划拳。新郎在敬酒,新娘跟在旁边,脸一直红着,不知道是胭脂还是什么。
“茄胥。”
“嗯?”
“你饿吗?”
他想了想。
“不饿。”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馕,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硬,费牙,但有粮食的香味。
她咬着馕,看着那些人。
“茄胥。”
“嗯?”
“高车人要是来了,这些人怎么办?”
他没说话。
她把那半块馕吃完,把芝麻屑拍掉。
“我阿爹死的时候,我没见着。我阿妈死的时候,我在。她拉着我的手,说,阿依努尔,你是公主,你得守着。守什么,她没说。现在我明白了。”
茄胥看着她。
“守什么?”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在笑的人,在喝的人,在划拳的人。那个新娘,那个新郎,那个攒了三年麦子换珠子的老人。
“守这个。”
他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点起火把,火把一抖一抖的,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有人唱起楼兰的歌。唱得慢,唱得长,唱得人心里发酸。
阿依努尔站起来,往外走。
茄胥跟着。
走到巷口,她停住。
“茄胥。”
“嗯?”
“那张婚像,画好了吗?”
“好了。”
“给我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展开。新娘站在左边,新郎站在右边。新娘的裙子是茜红的,那一笔浓艳的红发着光。新郎的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前面。
她看了很久。
“画得好。”
她把羊皮还给他。
“茄胥。”
“嗯?”
“我嫁人的时候,你也这么画。”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那块红的更深了,眼睛下面两道纹也更深了。
“茄胥。”
“嗯?”
“你画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后,你还画吗?”
他想了很久。
“画。”
她笑了一下。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然后她转身,往王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月光底下,她站在那儿。灰褐色的袍子,用布包着的头发,空的辫梢。脸上有月光,眼睛里有月光。
“茄胥。”
“嗯?”
“那两颗珠子,你给我留着。”
他点了点头。
她走了。
茄胥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羊肉的香味,带着葡萄酒的香味,带着胡杨叶子的响声。
他把那叠羊皮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十二张。从七岁到十七岁。
翻到最后一张——今天画的,新娘站在左边,新郎站在右边,新娘的裙子是茜红的,那一笔浓艳的红发着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羊皮叠好,揣回怀里。
和那两颗珠子放在一起。
都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