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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孔雀河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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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河的水位又降了。
伽罗什蹲在龟裂的河床边,把手指插进一道新裂开的缝里。三指宽,能塞进一根骆驼刺。他把手抽出来,沙子从指缝漏下去,比去年快。干了,留不住东西。
脖颈上的青金石挂坠贴着皮肤,烫的。
三年前,也是这个位置,河水漫过他的脚踝。他从龟兹来,跟着一支商队,走到楼兰的时候商队散了,他就留下了。楼兰的兵不值钱,是个男人就能当,给口饭吃,给口水喝,死了就地埋。
那天他蹲在河边洗脸,抬头看见十步外有个女人正弯腰捡东西。
风沙很大。她的裙角被吹起来,扫过浅滩,那一点红色在他眼睛里烧了一下,像烽燧的火。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条河。
伽罗什不知道,那女人离开河边后,拐进了米兰戍堡的阴影里。
米兰戍堡在城东三里。土墙夯得厚,顶上能走人,墙根底下挖着几间地窝子。茄胥住在其中一间。他是画画的,戍堡的人都叫他画师,不叫名字。
此刻他正蹲在地窝子门口研磨孔雀石。石杵碾过陶罐,沙沙沙,沙沙沙,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的声音。
阿依努尔走到他身后,站住。
他没回头。
“画师。”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茄胥把石杵放下,转过头。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七根发辫垂着,辫梢系着两颗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她穿着灰褐色的袍子,领口露着茜草染红的衬边。脸上晒得发红,颧骨那块颜色最深,像是刚骑完马从城外回来。
“今天看见什么了?”他问。
阿依努尔没回答。她蹲下来,把一样东西扔进他的颜料匣。
是几颗玛瑙珠子。红的,圆溜溜的,边缘磨得光滑,不知道在河里滚了多少年。
“这个能画吗?”
茄胥捻起一颗珠子,对着太阳看。石头透光,边缘染上一层红。
“能。磨碎了掺进朱砂,能画出你裙子上那种红。”
阿依努尔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茄胥。”
“嗯?”
“那个弓箭手,你见过吗?”
茄胥愣了一下。
“哪个弓箭手?”
“龟兹来的那个。天天蹲在河边看水那个。”
茄胥想了想。
“见过。”
阿依努尔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茄胥蹲在原处,把那几颗珠子攥在手心。他知道这珠子从哪儿来。河边那个弓箭手捡的。他也知道阿依努尔为什么要给他。
他没把珠子放进陶罐里磨。
他把它们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十二张羊皮画放在一起。
那十二张画,都是她。
第一张画的时候,她七岁。
那年夏天,茄胥第一次见到阿依努尔。
他蹲在河边看水,看那些浑水从上游冲下来,带着枯枝、羊粪、还有不知哪家孩子丢的破草鞋。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踩得沙地沙沙响。他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
“你天天在这儿蹲着,看什么?”
是女孩的声音。
茄胥转过头。旁边蹲着个女孩,比他矮一点,七根辫子,辫梢系着两颗红珠子。脸晒得和他一样黑,颧骨那块红红的,像是太阳留在她脸上的印记。
“看河。”
“河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靴子脱了,光着脚伸进水里。水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你叫什么?”
“茄胥。”
“我叫阿依努尔。”
她看着那条河,忽然说:
“我阿妈病了。一直吐,喝水也吐。”
茄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蹲着,蹲了很久。太阳往西走,影子慢慢拉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沙的气息,带着远处胡杨林的气息。
后来她站起来,靴子没穿,光着脚往回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把靴子捡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跑了。
茄胥蹲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七根辫子一颠一颠的,那两颗红珠子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他掏出炭条,在羊皮上画了一道线。河岸的线。又画了一道。蹲着的人。
他画不出她眼睛里的光。
她阿妈死的那年,她九岁。
茄胥在河边等到太阳落山,她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他不再等了,蹲在戍堡墙根底下磨颜料。
第四天她来了。穿着白麻布衣裳,裙边沾着沙土。她瘦了一圈,颧骨那块晒红的地方还在,底下陷进去一块。那双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茄胥站起来。石杵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我阿妈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脚,没抬头。
茄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给他。
是那天他画的——她蹲在河边,侧着脸,只有几道线。
“这张是你画的?”
他点头。
“画完。”
她把羊皮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那道人影上添了两笔。眼睛。
他画的是她那天看河的眼神。那时候她阿妈还活着,她还有家。
画完,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
她十五岁那年,离开楼兰。
秋天,她来河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牵着马,马上驮着两捆布。风把布吹起来,红的白的,翻卷着。
“茄胥。”
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高昌来的人接。”
他看着那匹马。马甩了甩尾巴,赶苍蝇。天边的云被风吹散,露出更高更远的蓝。
“你画的那些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递给她。九张。从七岁到十五岁。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那年她九岁,穿着白麻布衣裳,站在河边——她停了很久。风把羊皮吹得微微颤动,她用手按住。
“这张我带走了。”
她把那张抽出来,塞进怀里。
“茄胥。”
“嗯?”
“你画我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河水流着,胡杨叶子响着,远处的烽燧有烟升起来。
“怕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她转身上马,骑着走了。
茄胥站在河边,看着那匹马跑远,越跑越小,最后融进天边的沙里。
那天夜里他没回戍堡,在河边坐到天亮。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八张羊皮。少了一张。
第十张没画完。
她回来的时候,他十七岁,她十七岁。
茄胥在河边见到她。她站在河边上,穿着灰褐色的袍子,头发用布包着。那匹马拴在胡杨树上,低头啃地上的枯草。太阳快落山了,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去,站住。
她转过头,看着他。
“茄胥。”
“嗯。”
“我回来了。”
她瘦了。颧骨那块晒红的地方还在,底下陷进去一块。眼睛下面有两道纹,是风吹的,是沙磨的,是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日子里刻下的。
“高昌那边怎么样?”
她没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羊皮——她带走的那张,和他后来画的那些放在一起。
“你画的这些,我一直带着。”
茄胥看着那两张画。一张她九岁,一张她十五岁。边角磨毛了,颜色淡了,但还能看清。九岁那张的眼睛,是他那天晚上画的。
她从辫梢解下那两颗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塞进他手里。
“拿着。”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石头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茄胥。”
“嗯?”
“你以后画我,就用这个磨颜料。”
她转身上马,骑着走了。
茄胥站在河边,看着那匹马跑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把那两颗珠子收进怀里,和那叠羊皮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掏出炭条,画了一张她站在河边的样子。穿着灰褐色的袍子,头发用布包着,风吹起来,沾在嘴角。
那是第十张。
米兰戍堡的佛堂里,酥油灯亮着。
茄胥跪坐在佛前,手里攥着那几颗玛瑙珠子。他没在磨,只是攥着。灯火一抖一抖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阿依努尔坐在他旁边,靠着墙,闭着眼。
“茄胥。”
“嗯?”
“那个弓箭手,叫伽罗什。”
他看着她。
“龟兹来的。商队散了,没走。天天在河边蹲着。”
茄胥没说话。
她睁开眼,看着他。灯火在她眼睛里跳动。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和你不一样。”
茄胥把那几颗珠子攥紧了一点。
“怎么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灯火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茄胥。”
“嗯?”
“你画我的那些,别丢了。”
“不丢。”
她走了。
茄胥坐在佛堂里,把那几颗珠子摊在手心。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珠子上,红的发亮。
他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和那十二张画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伽罗什没睡。
他躺在戍堡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风沙磨墙的声音,想起龟兹。龟兹的河不叫孔雀河,叫铜厂河。河水也是浑的,一年四季不断流。他小时候在河里摸鱼,摸到了不舍得吃,拿回家给他娘。他娘把鱼剖开,肚子里有籽,就骂他:这时候的鱼不能摸,摸了明年就没鱼了。
第二年铜厂河发大水,鱼确实少了。他娘说:你看,叫你不听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摸鱼。后来商队来了,他跟着走了。再后来商队散了,他留在楼兰。
他娘死的时候他不在。没人告诉他,他是猜的。因为那一年他往龟兹方向寄了三回东西,都没回音。
伽罗什翻了个身。怀里的青金石坠子硌着胸口,他掏出来攥在手心。这是他娘留给他的,说戴上能保命。
他想,保什么命。龟兹的鱼都快没了,楼兰的水也快没了。人都活不过一条河。
第二天,他照常去河边。
水又降了。他蹲在老地方,把手伸进裂缝里量。四指宽了。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他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
是阿依努尔。
她穿着灰褐色的袍子,茜草红的衬边露在外面。七根辫子垂着,辫梢空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两道纹照得更深了些。
“你又来量河?”
他没说话。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三年前这儿能到我膝盖。”
伽罗什看着她。她的脚伸在水里,脚趾头很白,指甲缝里有沙子。水从她脚背上流过去,带走一点沙子,留下一点。
“你从哪儿来?”她问。
“龟兹。”
“干什么的?”
“赶骆驼的。”
“那怎么当兵了?”
“商队散了。”
她笑了一下。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她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沙地上留下两个湿脚印。
“晚上粮仓那边杀羊,”她说,“你来。”
她站起来,往回走。
伽罗什盯着那两个脚印。水从四周渗过来,慢慢把它们填平。最后只剩两个浅浅的印子,很快也会消失。
他忽然想,要是那会儿跟着商队走了,现在应该在去于阗的路上,不用看一条河慢慢干掉,也不用看一个女人的脚印被水填平。
但他没走。
那天晚上,茄胥在佛堂里磨那几颗玛瑙珠子。
石杵碾过陶罐,沙沙沙,沙沙沙。珠子一点一点变成粉,红的,细得像烟。灯火照着,那一点红粉发着光。
阿依努尔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磨了?”
他停下石杵,没回头。
“你不是让磨吗?”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罐子里那一点红粉。
“磨得真细。”
她把罐子拿起来,对着灯看。灯火在那层红粉上跳动。
“茄胥。”
“嗯?”
“你画我那张,让我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羊皮,翻到第十张——她站在河边,穿着灰褐色的袍子,头发用布包着,风吹起来,沾在嘴角。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张画得好。”
她把羊皮还给他。
“茄胥。”
“嗯?”
“那个伽罗什,今天在河边,和我说话了。”
他看着她。
“说什么了?”
“问他从哪儿来。龟兹来的。赶骆驼的。商队散了。”
她笑了笑。
“他话真少。比你还少。”
茄胥没说话。
她把那罐红粉拿起来,倒进另一个罐子里,盖上盖子。
“留着。以后画我用。”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和灯火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
“茄胥。”
“嗯?”
“你画了我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十年。”
她愣了一下。
“十年?”
“嗯。从七岁那年,到现在。”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灯火也在她眼睛里。
“茄胥。”
“嗯?”
“你画我干什么?”
他没说话。
她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
“怕忘。”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她转身走了。
茄胥坐在佛堂里,把那叠羊皮一张一张翻过去。十张。从七岁到十七岁。
他把那张她站在河边的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叠好,揣回怀里。
温的。
第二天,伽罗什照常去河边。
水又降了。他蹲在老地方,把手伸进裂缝里量。快五寸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眼。那些碎片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远处有人骑马过来。马蹄声闷闷的,踩在沙地上。
他没回头。
那人骑到他身后,勒住马。
“伽罗什。”
是阿依努尔的声音。
他站起来,转过身。
她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七根辫子垂下来,辫梢系着两颗新珠子——不是原来那两颗,是新的,红的,比她原来的小一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晚上还杀羊,”她说,“你还来。”
她调转马头,骑着走了。
伽罗什站在那儿,看着那匹马跑远。马蹄扬起的沙尘在空中飘散,慢慢落回地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芝麻胡饼。一直没舍得吃。
还有那缕头发。阿依努尔给的,说编成绳子吊死高车人。
他一直没编。
他把那缕头发掏出来,对着太阳看。头发是黑的,太阳底下泛着一点棕,像干枯的胡杨叶子的颜色。他把头发贴在脸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收回去,揣进怀里。
温的。
那天晚上,茄胥站在米兰戍堡的城墙上,往孔雀河的方向看。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河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黑。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带着沙土气,带着远处胡杨林的气息。
阿依努尔从王宫那边骑马过来,骑到城墙根底下,勒住马,抬起头。
“茄胥。”
“嗯?”
“你站那儿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
“看河。”
她笑了一声。马在原地踏着步,蹄子刨着地。
“河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说话。
她骑着马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风把那声音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茄胥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在孔雀河上。河只剩一道细线了,白的,弯的,在月光底下发着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蹲在河边,光着脚伸进水里,问他:你叫什么?
他叫茄胥。
他叫了十七年。她会叫多少年,他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多少年,他也不知道。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叠羊皮。十张。还有那两颗玛瑙珠子,他磨了一颗,还剩一颗没磨。
那颗没磨的,是大的。保命的那颗。
他攥着那颗珠子,攥了很久。石头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远处传来号角声。闷闷的一声,隔很远。城里又在换岗了。
他走下城墙,往回走。
走到地窝子门口,看见伽罗什蹲在墙根底下。
他愣了一下。
伽罗什没抬头。
茄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照着。墙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一片。风吹过来,把沙子吹起来,打在墙上,沙沙响。
过了很久,伽罗什说:
“她今天又去河边了。”
茄胥没说话。
伽罗什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晒脱皮的脸,那双眯眼眯出深纹的眼睛。
“茄胥。”
“嗯?”
“她给你的那两颗珠子,还在吗?”
茄胥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一颗大的,一颗小的,红的,在手心躺着。
伽罗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了。
茄胥蹲在那儿,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石头温的。
他把珠子收回去,和那叠羊皮放在一起。
都温的。
第二天,孔雀河的水又降了。
那天晚上,阿依努尔站在王宫城楼上,往孔雀河的方向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条细线上。她看见河边有两个黑点,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的那个在画什么,站着的那个在看河。
她摸了摸辫梢。空的。
珠子给了茄胥。一颗保命,一颗保魂。
她把那两颗珠子都给了他。
风从河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七根辫子,在风里飘着。
她忽然想起茄胥说的那句话。怕忘。
她不会忘的。那条河,那个人,那些画。
她都不会忘。
月亮底下,孔雀河的水还在流。流得很慢,很细,但还在流。
她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