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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烽燧台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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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燧台的影子斜斜切过城墙的时候,茄胥换了一支笔。
细狼毫,是他阿爹留下的。笔杆是胡杨木的,用了二十年,磨得温润发亮。他从陶罐里蘸了一点金粉,金粉是用昨夜收集的胡杨胶调的,阳光下能显出琥珀般的光泽。
面前的羊皮纸上,画着楼兰的全景图。
孔雀河从纸的上端流下来,弯弯曲曲的,流过米兰戍堡,流过夯土城墙,流过王宫,流过粮仓,流到纸的下端。河两岸画着胡杨林,用赭石点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城墙画得细,每一道裂缝都描了出来。王宫画得高,屋顶上那面旗,他用朱砂点了一点红。
他已经画了三天了。
每天午后来这儿,坐在戍堡的墙根底下,铺开羊皮纸,一点一点画。画累了,就抬起头,看看那条河。河一天比一天窄,河床一天比一天宽,但他画里的河,还是从前的样子。水满满的,能没过脚踝。
他在画的右下角,留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就像他知道,楼兰的城墙上,也有这样的裂缝,一道一道,从东墙裂到西墙。
他把笔蘸饱了金粉,在裂缝旁边点了一笔。
金粉洇开,琥珀色的光。
茄胥抬起头,往戍堡那边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来参加戍卒考核的。有楼兰人,有汉人,有高鼻深目的胡人。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背着弓,有的挎着刀,有的两手空空,等着领兵器。
人群里,他看见了伽罗什。
那个人他见过。在孔雀河边,蹲着看水,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穿着灰褐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晒脱了皮,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纹——那是眯眼看远处眯出来的。
他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也不看别人,就那么站着,手里握着一张弓。
弓是铁的。黑沉沉的,弓臂上缠着皮绳,磨得发亮。
茄胥看着他,看了很久。
伽罗什走进戍堡的时候,太阳正照在头顶上。
校尉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羊皮纸。他抬起头,把伽罗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那张弓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龟兹人?”
伽罗什点头。
校尉从木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立着几个靶子,胡杨木扎的,人形,胸口画着一道红。他指着最远那个靶子,说:
“射。”
伽罗什把弓拿起来,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箭尾的羽毛是斜的,剪成刀刃的形状。
他把箭搭上弦,拉满。
放。
箭飞出去,带着一声尖啸,扎在靶子的胸口上。准准的,正中心。
校尉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那支箭拔下来,看着箭尾的斜羽。
“这是什么箭法?”
伽罗什想了想。
“长安学的。”
校尉看着他。
“长安?”
伽罗什点点头。
校尉把那支箭还给他。
“你以前在长安待过?”
“待过两年。”
“干什么?”
“学箭。”
校尉没再问。
他走回木案后面,在那张羊皮纸上写了几笔。
“戍卒。分到烽燧台。”
伽罗什站在那儿,没动。
校尉抬起头。
“还有事?”
伽罗什摇摇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校尉叫住他。
“伽罗什。”
他停住。
校尉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扔给他。
“兵器、皮甲,去库房领。”
伽罗什接住那块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楼兰。
他把它揣进怀里。
库房在戍堡最里面。
一间土坯房,门是胡杨木的,又厚又重。伽罗什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堆满了东西。弓,箭,刀,矛,皮甲,盾牌。胡杨木做的,青铜打的,牛皮缝的。角落里堆着几捆红柳枝,是烽燧台用的狼烟材料。
他蹲下来,挑皮甲。
挑了一件,穿上试了试。紧了,又脱下来。再挑一件,穿上,刚好。
他系上皮甲的带子,站起来,走了几步。
皮甲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还能用。
他又挑了一把刀。刀是铁打的,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麻绳,磨得光滑。
他把刀别在腰里。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那人面前铺着羊皮纸,手里捏着炭条,在画什么。
伽罗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画的是戍堡的库房。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兵器。一个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刀。
那个人,是他自己。
伽罗什看着那张画。
“画的是我?”
茄胥没回头。
“嗯。”
伽罗什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茄胥。”
伽罗什点点头。
茄胥把炭条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天去孔雀河。”
伽罗什愣了一下。
“她也是。”
伽罗什看着他的眼睛。
茄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很近似的审视。
“她每天去河边找你。”
伽罗什没说话。
茄胥低下头,拿起炭条,在那张画上添了几笔。画伽罗什腰里的那把刀,画刀柄上的麻绳。
“她叫阿依努尔。楼兰公主。”
伽罗什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她知道你每天去河边。”
茄胥说。
“她知道你蹲在那儿看水。她知道你在看什么。”
伽罗什的拇指停住了。
茄胥抬起头,看着他。
“伽罗什。”
“嗯?”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伽罗什没说话。
茄胥把那张画收起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羊皮纸,递给他。
伽罗什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侧影。女人,站在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画得细,每一根发丝都描了出来。眉尖点着一点朱砂,红的。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她?”
茄胥点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前天。”
伽罗什把那张画递回去。
茄胥没接。
“送给你。”
伽罗什愣了一下。
茄胥看着他。
“你拿着。以后就知道,她长什么样。”
伽罗什把那张画收起来,揣进怀里。
茄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伽罗什。”
“嗯?”
“她从小就这样。看着桀骜,其实心里软。”
他看着远处那条孔雀河。
“她阿妈死得早。她阿爹死在且末。她一个人撑到现在,不容易。”
伽罗什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你认识她多久了?”
茄胥想了想。
“十二年。”
伽罗什没说话。
茄胥转过头,看着他。
“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伽罗什看着他的眼睛。
茄胥的眼睛里,有光。
“伽罗什。”
“嗯?”
“你护着她。”
他说。
“你护着她,我护着她画的那些。”
伽罗什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画。
那张侧影。站在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眉尖点着一点朱砂。
他把它按在心口。
“茄胥。”
“嗯?”
“她知道你画她吗?”
茄胥想了想。
“知道。”
伽罗什看着他。
“她知道。”
茄胥说。
“她知道我画了她十二年。她知道……”
他没说下去。
伽罗什等着。
过了很久,茄胥说:
“她知道我画她,是因为怕忘。”
伽罗什没再问。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个人同时往那边看。
一匹马从王宫的方向跑过来,骑在马上的人,穿着灰褐的袍子,茜红的衬边露在外面。七根辫子垂着,辫梢系着两颗玛瑙珠子,一大一小,红的。
阿依努尔。
她勒住马,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茄胥。”
她看了伽罗什一眼。
“伽罗什。”
伽罗什点点头。
她把披风解下来,扔给茄胥。
“垫着坐。沙地烫。”
茄胥接过来,没垫,搭在胳膊上。
阿依努尔看着伽罗什身上的皮甲。
“戍卒?”
伽罗什点点头。
她笑了。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好。”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伽罗什。”
“嗯?”
“晚上粮仓那边杀羊。你来。”
她上马,骑着走了。
那天下午,伽罗什去了烽燧台。
烽燧台在城东三里,夯土垒的,四四方方,顶上能站人。他爬上去,站在台边,往远处看。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天边红红的,云烧成一片。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斜刃羽毛箭,看了看。
箭头磨得亮,箭羽是沙鸡的,灰褐色的。斜刃是他自己剪的,在长安学的。
他把箭搭上弓。
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只有胡杨,只有干涸的河床。
他把箭收起来。
旁边放着一堆红柳枝和芦苇,是点狼烟用的。他拿起几根,看了看,又放下。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沙地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
他把红柳枝堆起来,点燃。
火苗窜起来,烟升起来。黑的,粗的,直直往天上走。
平安信号。
他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米兰戍堡里,茄胥还蹲在墙根底下。
面前铺着那张楼兰全景图。孔雀河,米兰戍堡,夯土城墙,王宫,粮仓。每一处都画完了。只剩右下角那道裂缝。
他拿起笔,蘸了点金粉。
在那道裂缝上,点了一笔。
金粉洇开,琥珀色的光。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楼兰,还是从前的样子。河满满的,能没过脚踝。墙是新的,没有裂缝。王宫的旗子,在风里飘着。
他把画收起来,揣进怀里。
站起来,往远处看。
烽燧台上,那柱黑烟还在往天上走。月光底下,烟是灰白的,和天空混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王宫城楼上,阿依努尔站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那两颗玛瑙珠子吹得轻轻晃。
她看着烽燧台的方向。那柱烟,那点火,那个站在台上的影子。
她把腰间那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
伽罗什塞给她的。说是近身可用。
她把刀收回去。
那柱烟还亮着。
王宫议事堂里,灯亮了一夜。
阿依努尔坐在那张胡杨木椅上,手按着那张伽罗什带回来的情报。羊皮纸上画着高车人的攻城器械,投石车比人还高,云梯能搭上三丈的城墙。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堂下站着的人。
王叔站在最前面。他穿着绸袍,腰里系着玉带,靴子上绣着花纹。他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
“女君,城必须守。”
阿依努尔看着他。
“怎么守?”
王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展开,铺在她面前的案上。羊皮上画着楼兰城的布局,王宫,戍堡,街巷,还有城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方块——那是百姓的民居。
“拆。”
阿依努尔愣了一下。
“拆什么?”
王叔指着那些小方块。
“拆民居。城郊这些,拆了。夯土块运过去,加固城墙。”
堂下站着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阿依努尔站起来,走到那张羊皮前面,看着那些小方块。
那些是家。
是老人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是女人生孩子的炕,是孩子跑来跑去的院子。是胡杨木搭的门框,是墙上挂着的干沙枣,是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陶锅。
拆了,就没了。
她转过身,看着王叔。
“拆了,人住哪儿?”
王叔没说话。
她看着堂下那些人。
“谁去告诉那些百姓,他们的家没了?”
没人说话。
灯芯烧得久了,噼啪响了一声。
阿依努尔把那张羊皮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明天,我去城郊。”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
“王叔,你跟我去。”
第二天一早,阿依努尔去了城郊。
她穿着灰褐的短褐,头发用布包着,那根胡杨木钗别在发间。腰里没别刀,只系着那根胡杨木佩。
茄胥跟在后面,怀里揣着炭条和羊皮。
伽罗什也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把铁弓。
城郊在西门外面。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上挂着干沙枣,地上跑着鸡,孩子们蹲在墙根底下玩沙。
阿依努尔走进去,站在第一户人家门口。
门开着。一个老人蹲在门口,正在削胡杨木。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女……女君?”
阿依努尔点点头。
她走进去,站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柴,墙角放着几口陶罐,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旧衣裳。土坯房的墙裂了几道缝,用草泥糊过,干了,又裂开。
她看着那些墙。
老人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女君,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老人家,这房子,住了多少年?”
老人想了想。
“三十多年了。我阿爹盖的。”
她点点头。
她走出去,往巷子深处走。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家家都一样。土坯房,小院子,墙上挂着干沙枣,孩子蹲在地上玩沙。
走到巷子尽头,她停下来。
巷口蹲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小,裹在襁褓里,睡着了。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阿依努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女人怀里那个孩子。
“多大了?”
女人的声音哑了。
“三个月。”
她点点头。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口,她停住,回过头。
那些百姓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站在巷子里,站在她身后。老人,女人,孩子,都看着她。
没人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胡杨叶子的涩味,带着远处高车人营地的烟。
阿依努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解,有期盼。
她开口。
“楼兰的城墙,守不住了。”
没人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高车人有投石车,有云梯。我们的墙,一砸就塌。”
还是没人说话。
她指了指那些土坯房。
“这些房子,也是夯土垒的。和城墙一样的土。”
一个老人开口了。
“女君,你是说……”
她看着他。
“拆。拆了房子,用土加固城墙。”
人群里开始有人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阿依努尔看得见那些眼睛里的东西——不舍,恐惧,还有一点点希望。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
“女君,拆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阿依努尔看着她。
“王宫。戍堡。能住的地方,都给你们住。”
女人没说话。
阿依努尔往前走了一步。
“水,粮,分给你们。和守军一样。”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
女人抬起头,看着阿依努尔。
“女君,我家的墙,去年刚修过。”
阿依努尔没说话。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拆吧。”
第一个。
阿依努尔亲自拆的第一堵墙。
她拿起锄头,站在那户人家的院墙前面。那堵墙是土坯垒的,麦秸和着泥,干了,发黄。墙上挂着一串干沙枣,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举起锄头。
砸下去。
土块崩下来一块,落在地上,碎了。
她停了一下。
又举起锄头。
又砸下去。
土块一块一块崩下来。麦秸露出来,干黄的,和土混在一起。那些麦秸,是当年盖房子的人,一把一把掺进去的。
她一直砸。
锄头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
手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锄头把上。她没停。
身后有人走过来。
是那个女人。她抱着孩子,站在阿依努尔身后,看着那堵墙一点一点塌下去。
阿依努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女人没说话。
阿依努尔把锄头递给她。
“你来。”
女人愣了一下。
阿依努尔看着她。
“这是你家。你来。”
女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人。
接过锄头。
举起来。
砸下去。
第一下,她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和那些碎土混在一起。
但她没停。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那堵墙塌了。
阿依努尔蹲下来,从那堆碎土里捡起一块。
土块是干的,硬的,里面掺着麦秸,掺着碎陶片。她把那块土翻过来,对着太阳看。碎陶片的边缘,发着一点暗红的光。
她站起来,把那块土递给旁边的士兵。
“搬过去。砌城墙。”
士兵接过去,放进筐里。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土块被一块一块搬走,往城墙那边送。
巷子里,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拿起锄头,拿起铲子,拿起一切能用的东西。
开始拆自己的家。
一堵墙塌了。又一堵墙塌了。再一堵墙塌了。
土坯房一间一间倒下去。墙上的干沙枣掉下来,滚在地上。灶台露出来,锅还放在上面。炕露出来,羊毛毡还在上面铺着。
孩子们站在巷口,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没了。
没人哭。
茄胥蹲在巷口,手里捏着炭条,面前铺着羊皮纸。他在画。画那些倒塌的墙,画那些搬土块的人,画那些站在巷口的孩子。
画着画着,一个孩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那个孩子看着他。
“画师,你画什么?”
他看着那个孩子。
“画你们家。”
孩子指了指那堆塌了的土。
“那个?”
他点点头。
孩子蹲下来,看他画。
画上,那户人家的院子还在,墙还在,那串干沙枣还挂在墙上。
孩子看了很久。
“画师,我们家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点点头。
“就是这个样子的。”
孩子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张画。
画上的墙,是干的,黄的,挂着沙枣。
孩子把手收回去。
“画师,这张画能给我吗?”
他把那张画叠好,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接过来,揣进怀里,跑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跑远。
然后拿起炭条,继续画。
画下一户人家。
伽罗什在城墙边上,带着士兵们挖壕沟。
沟挖了两丈深,一丈宽。沟底钉着尖木,胡杨木削的,一头削得尖尖的,朝上戳着。
他蹲在沟边上,往下看。
沟底那些尖木,密密麻麻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一个士兵走过来。
“统领,沟挖好了。”
他点点头。
“埋。盖上芦苇,撒上沙。”
士兵们开始往沟底铺芦苇。干芦苇,一捆一捆的,铺在那些尖木上面。铺完了,往上撒沙。沙是干的,黄的,盖住芦苇,和周围的地一模一样。
伽罗什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片刚埋好的地方。
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往城墙那边走。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搬那些拆下来的夯土块。一块一块垒上去,垒在那些裂缝的地方。旧的墙,新的土,混在一起。麦秸和着泥,抹在缝里,抹得平平的。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青金石。拇指肚大小,蓝的,深的,磨得光滑。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挂坠。最后一小块了。上次在沙谷里,他烧了一大半,只剩这一小块。
他把它攥在手心。
攥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把那小块青金石塞进一道裂缝里。
塞进去,用泥抹平。
什么都看不见了。
茄胥站在旁边,看着他。
“伽罗什。”
他转过头。
“嗯?”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青金石。我阿妈给的。”
茄胥没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道刚抹平的裂缝。
从怀里掏出炭条,在那道裂缝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沙枣花。
五瓣的,小小的。
伽罗什看着那朵花。
“茄胥。”
“嗯?”
“你画这个干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那朵花。
“让它守着。”
太阳往西走。
城郊那些房子,已经拆了一大半。土坯堆成一座一座小山,等着被搬走。那些空地上,只剩下灶台,只剩下炕,只剩下那些搬不走的东西。
阿依努尔站在一堆碎土前面,把手里的锄头放下。
手心里全是血泡。有的破了,血干了,和土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手。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她。
她站起来。
“老人家,有事?”
老人没说话。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堆碎土。
那是他家的房子。已经拆完了,只剩一堆土。
阿依努尔看着那堆土。
“老人家,你……”
老人摆摆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陶罐。小小的,旧旧的,罐口用皮子封着。
她接过来。
“这是什么?”
老人看着她。
“葡萄酒。我阿爹埋的。埋了四十年。”
她愣了一下。
老人说。
“一直舍不得喝。想等着楼兰平安了,再喝。”
他把那罐酒塞进她手里。
“女君,你喝。”
她看着那罐酒。
“老人家,这……”
老人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女君,房子没了,酒还在。楼兰在,人就在。”
他走了。
阿依努尔站在那儿,抱着那罐酒,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把那根胡杨木钗吹得轻轻晃。
她把那罐酒递给旁边的士兵。
“收好。”
继续搬土。
第三天,城墙修好了。
那些拆下来的夯土块,一块一块垒上去,把那道最宽的裂缝堵得严严实实。新的土和旧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原来就在这儿的,哪块是从别人家墙上拆下来的。
城墙上,每隔几丈,就画着一幅画。茄胥画的。
有孔雀河,弯弯曲曲的,从东门流到西门。有胡杨林,一片一片的,叶子黄黄的。有沙枣花,一朵一朵的,红红的,小小的。
还有一尊佛像。
那尊佛像画在北门的城墙上,正对着高车人营地的方向。佛盘腿坐着,眼睛半闭着,手掌摊开,掌心画着一只眼睛。
阿依努尔站在佛像前面,看了很久。
茄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茄胥。”
“嗯?”
“这佛,眼睛怎么在掌心?”
他看着那尊佛。
“第三只眼。看众生的。”
她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对着她。画得细,眼尾往上挑一点,眼窝深一点,瞳仁黑一点。和她的眼睛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她。
“茄胥。”
“嗯?”
“你画的是我的眼睛?”
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眉间那点朱砂轻轻摸了一下。
“你的眼睛,我看着十二年。”
她没说话。
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握住。
两个人站在佛像前面,站在那堵刚修好的城墙上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胡杨叶子的涩味,带着远处高车人营地的烟。
那只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阿依努尔去了城郊。
那些被拆了房子的人,都安置在王宫和戍堡附近。搭了临时的棚子,分了口粮,分了水。孩子们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和原来一样。
但城郊空了。
那些巷子,那些院子,那些土坯房,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碎陶片,破毡布,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胡杨木。
阿依努尔走进去,站在原来那条巷子的位置。
月光照着。地上那些碎陶片发着白,那些破毡布发着灰,那些烧了一半的木头,黑黑的。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陶片。
陶片是红的,上面画着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河。
她把那块陶片攥在手心。
攥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
月光底下,有个人蹲在那儿。
是茄胥。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他面前铺着羊皮纸,手里捏着炭条。他在画。画这片空地上的那些碎陶片,那些破毡布,那些烧了一半的木头。
她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些碎陶片。
“茄胥。”
“嗯?”
“你画这些干什么?”
他想了想。
“记着。”
她没说话。
她把手心里那块碎陶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放在那张画旁边。
“明天,城墙上的图腾,还差一点。”
她看着他。
“差什么?”
他指着那幅没画完的画。
“这里。缺一朵沙枣花。”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胡杨枝,在沙地上画了一朵沙枣花。
五瓣的,小小的。
他看着那朵花。
“阿依努尔。”
“嗯?”
“你画得比我好。”
她笑了。
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
第二天,城墙上的图腾画完了。
那些画,那些佛像,那些沙枣花,都画好了。阳光照在城墙上,那些颜色发着光。孔雀石的绿,赭石的红,朱砂的红,混在一起,把整面墙染得鲜亮。
百姓们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
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佛,看着那些沙枣花。
有人跪下去。
更多人跪下去。
阿依努尔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人。
她转过身,看着北边。
远处,高车人的营地还在。那些帐篷,那些旗帜,那些马匹,都还看得见。烟升起来,黑黑的,在风里扭着。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三样东西。
青金石,朱砂石佩,玛瑙珠子。
三样东西系在一起,贴着她的心口。
温的。
她走下城墙。
走到城墙根底下,看见伽罗什蹲在那儿。
他面前放着那把铁弓,正在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伽罗什。”
他转过头。
“嗯?”
“伤好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麻布还缠着,但干净了,没再渗血。
“好了。”
她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他那把短刀。他送她的那把。
他接过来,看着那把刀。
刀上刻着两个字。楼兰。
“伽罗什。”
“嗯?”
“你刻的?”
他点点头。
她把那把刀拿回来,别回自己腰里。
“我用着。”
他看着她。
她站起来,往王宫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
“伽罗什。”
“嗯?”
“孔雀河干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往城外走。
走到孔雀河边,站住。
河床彻底干了。那最后一道细线,也没了。只剩龟裂的河底,一道一道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那些裂缝张着口子,深的,浅的,宽的,窄的。
阿依努尔蹲下来,把手伸进一道裂缝里。
三指宽,能塞进一根骆驼刺。
她把那只手贴在地上。
干的。凉的。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她停住,回过头。
那条河,干了。
茄胥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铺在墙上。
是那幅还没画完的画。孔雀河,胡杨林,沙枣花。还有三个人,站在河边。
他拿起炭条,在河床上画了一道裂缝。
很深的一道,从这头裂到那头。
画完了,他把炭条收起来。
把那幅画叠好,揣回怀里。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楼兰的夏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