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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阿依努尔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王宫里静静的,连风都没有。她就是醒了。睁开眼,看见头顶那根胡杨木梁,看见梁上挂着的那些干透的沙枣枝,看见窗外那一点点灰白的光。

      她躺着,没动。

      左边是茄胥。他侧着身,脸对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夜里他一直靠着她,肩膀挨着肩膀,就那么挨了一夜。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早没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她知道他的眉眼,知道他那双画了她十二年的眼睛。

      右边是伽罗什。他坐在靠近殿门的地方,背靠着墙,弓放在膝上。他说是守着门,其实一夜没睡。她看见他的轮廓,看见他偶尔动一下,把弓换个位置。

      三个人就在这间正殿里,和衣躺了一夜。

      阿依努尔坐起来。

      茄胥动了动,睁开眼。

      “醒了?”

      她点点头。

      伽罗什也站起来,走过来。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的沙拍掉。

      三个人站在殿中央,谁也没说话。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们脚边。

      阿依努尔先开口。

      “走吧。”

      她推开门,走出去。

      高台在王宫正中。夯土垒的,四四方方,能站几十个人。

      阿依努尔站上去的时候,太阳刚冒出来。从东边的城墙后面一点点往上爬,先是一道红边,再是半个圆,最后整个跳出来。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高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台下那些人面前。

      台下站着一百多个人。

      王宫护卫,城里的青壮,还有几个老人,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站得不太齐,有的握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们都仰着头,看着她。

      伽罗什站在她左边,手按在刀柄上。

      茄胥站在她右边,手里捧着一卷羊皮,是最后的名册。

      阿依努尔看着那些人。

      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脸上带着伤的,有眼睛下面两团黑的。

      她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楼兰的儿郎们。”

      没人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沙。

      “今天是最后一天。”

      还是没人说话。

      “魏高联军三万。我们一百。”

      她把腰挺直了一点。

      “怕不怕?”

      一个老人开口了。

      “怕。”

      她看着他。

      “怕什么?”

      老人想了想。

      “怕守不住。”

      她点点头。

      “我也怕。”

      台下的人愣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更怕,怕以后没人记得楼兰。怕孔雀河干了,就再没人知道这里有过水。怕沙埋了城墙,就再没人知道这里有过人。”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那根胡杨木钗吹得轻轻晃。

      “所以,守不住也得守。”

      她把刀抽出来。

      “楼兰在,我在。”

      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

      台下的人跟着喊起来。

      “楼兰在,我在!”

      阿依努尔把刀收回去。

      她转过身,看着茄胥。

      茄胥把名册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看,递给旁边的一个老人。

      “发粮。”

      人群散了。

      阿依努尔从高台上走下来。

      走了几步,茄胥跟上来。

      他伸手,从她披风内侧摸了摸。

      她停下来,看着他。

      “干什么?”

      他从披风内侧抽出一根炭条。

      那根炭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在那儿的,她没注意过。

      他把炭条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小块朱砂。红的,用布包着。

      他把那包朱砂塞进她披风内侧。

      “阿依努尔。”

      “嗯?”

      “那里面,我画了一道护符。”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画的?”

      他想了想。

      “刚才。你站在高台上的时候。”

      她没说话。

      她把披风内侧那包朱砂按了按。

      温的。

      粮仓在地下。

      阿依努尔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伤兵。他们排着队,等着领最后一份粮。

      墙上点着酥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粮袋上,照在那些人的脸上。

      阿依努尔走过去,站在那堆粮袋旁边。

      粮袋不多了。沙枣干,青稞粉,葡萄干。就那么几堆,堆在地上。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羊皮小袋,往里面装沙枣干。

      装满了,扎上口,递给旁边的人。

      那个人接过去,走了。

      她又拿起一个,继续装。

      茄胥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炭条。每装好一个袋子,他就在袋子上画一朵小沙枣花。小小的,五瓣的,一笔画成。

      伽罗什站在门口,帮着那些老人、伤兵把袋子系在身上。他动作很轻,系得稳,系完了还按一按,试试松紧。

      一个老人走过来,伽罗什帮他把袋子系好。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

      “弓箭手,你是好人。”

      伽罗什愣了一下。

      老人走了。

      阿依努尔装完最后一个袋子,站起来。

      满地的羊皮小袋,每袋上都有一朵沙枣花。那些花在昏黄的灯光下,发着微微的红。

      她看着那些袋子,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过头。

      茄胥还蹲在那儿,在最后一个袋子上画完那朵花。

      他把炭条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佛堂在王宫偏殿。

      很小的一间。墙是土坯的,地上铺着旧毡。正中供着一尊小佛,泥塑的,彩绘都剥落了,只剩轮廓。佛前点着酥油灯,火苗一抖一抖的。

      老僧人站在佛前,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是清水,水底沉着一点细沙。

      阿依努尔走进去,在佛前跪下。

      茄胥跪在她左边。

      伽罗什跪在她右边。

      老僧人走过来,用指头蘸了碗里的水,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凉的。那一点水混着细沙,贴在她眉心。

      老僧人在茄胥额上也点了一下。

      在伽罗什额上也点了一下。

      三个人跪着,看着那尊佛。

      酥油灯照着。佛的脸看不清,只有轮廓。

      阿依努尔闭上眼。

      她没求胜。她求的是,百姓少死几个。她求的是,身边的人能活下来。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茄胥。

      他也正看着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小像。

      茄胥画的。他们三个人,并肩站着。阿依努尔在中间,茄胥在左边,伽罗什在右边。身后是孔雀河,弯弯曲曲的。

      她把茄胥那张递给他。

      茄胥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她把伽罗什那张递过去。

      伽罗什接过来,也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折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阿依努尔。

      嘴角动了动。

      然后弯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是笑。

      阿依努尔愣了一下。

      伽罗什笑了。

      她把最后一张收起来,揣进怀里。

      站起来。

      三个人走出佛堂。

      午后,沙风小了一点。

      阿依努尔靠在宫墙的阴影里,坐在地上。阳光照不到这儿,墙是凉的,地是凉的,但风小,能歇一会儿。

      她靠着墙,闭上眼。

      有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睁眼。

      那个人把她轻轻拉过去,让她枕在他腿上。

      是茄胥。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着她。

      伸手,把她眉间那点细沙拂掉。

      她没说话。

      她又闭上眼。

      风从墙那边吹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胡杨叶子的涩味。

      有东西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咬了一口。

      沙枣。甜的,软的,枣核已经剔了。

      她嚼着,嚼着,又张开嘴。

      又一颗送过来。

      她又嚼了。

      不知道吃了多少颗,她睁开眼,看着茄胥。

      他手里还捏着几颗沙枣,正慢慢剥着。

      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自己吃。”

      他摇摇头。

      “你多吃。”

      她把那几颗沙枣拿过来,一颗一颗塞进他嘴里。

      他嚼着,看着她。

      两个人坐在墙根底下,把剩下的沙枣吃完。

      远处,伽罗什坐在另一边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磨石,在磨箭。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这边。

      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怕吵到谁似的。

      阿依努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

      “伽罗什。”

      “嗯?”

      “你磨了多少支了?”

      他把箭囊拿过来,数了数。

      “三十七。”

      她看着那些箭。箭头磨得亮,箭羽是沙鸡的,灰褐色的。

      “够了?”

      他想了想。

      “不够也得够。”

      她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看着他手心的茧。那些茧厚厚的一层,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

      他把手收回去。

      “没事。”

      她站起来,走回茄胥身边,坐下。

      太阳往西走了一点。

      密阁在王宫最深处。

      只有三个人知道怎么进去。

      茄胥把那张最终版的防御图铺在桌上。羊皮纸,画得满满的。王城,城门,水窖,百姓窖洞,胡杨林,沙丘,干河床。每一条路,每一个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围着那张图。

      阿依努尔指着西门。

      “我守这儿。水窖,百姓避难所。”

      茄胥指着东门。

      “我守这儿。文书,伤兵。”

      伽罗什指着北门。

      “我守这儿。”

      北门那一片,标着最密的箭头。那是联军主攻的方向。

      阿依努尔看着他。

      “伽罗什。”

      “嗯?”

      “北门最凶险。”

      他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你们守好自己的地方。不管北门怎么破,不许回头救。”

      阿依努尔愣了一下。

      “伽罗什……”

      他打断她。

      “以保全路百姓为第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茄胥看着他。

      “伽罗什。”

      “嗯?”

      “你……”

      他没说下去。

      伽罗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张图上。

      “就这样。”

      三个人沉默着。

      密阁里静静的。只有墙上那盏酥油灯,偶尔噼啪响一声。

      阿依努尔伸手,把伽罗什的手握住。

      他没动。

      她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松开。

      “就这样。”

      黄昏的时候,三个人走进王宫的小院。

      院子不大。墙根底下有一棵胡杨,半死不活的,挂着几片黄叶。地上是沙,被踩得实实的,留下一串串脚印。

      阿依努尔蹲下来,捡起一根胡杨枝,在沙地上画。

      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孔雀河。”

      她又画了几道。

      “旧河道。我小时候,这儿全是水。”

      茄胥蹲在她旁边,也捡起一根胡杨枝,在她画的那条河旁边画。

      画一颗心。圆圆的,把那条河圈在里面。

      阿依努尔看着那颗心。

      “茄胥。”

      “嗯?”

      “你画这个干什么?”

      他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住,放在那颗心上。

      伽罗什也蹲下来。

      他捡起一根胡杨枝,在旁边画。

      画一张弓。画一支箭。箭头指着外面。

      三个人蹲在那儿,看着沙地上那些画。

      风吹过来。沙粒动了,那些线开始模糊,那颗心淡了一点,那张弓缺了一个角。

      阿依努尔伸手,把那颗心又描了一遍。

      茄胥伸手,把那颗心又描了一遍。

      伽罗什伸手,把那颗心也描了一遍。

      三个人的手指,在沙地上碰在一起。

      他们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画。

      天快黑了。

      王宫正殿里,摆着一张胡杨木桌。

      桌上没有酒肉。只有一盘沙枣糕,几碗清水,一小碟干葡萄。

      阿依努尔坐在桌边,茄胥坐在她左边,伽罗什坐在她右边。

      她端起那碗清水。

      “伽罗什。”

      他端起碗。

      “你从龟兹来,千里迢迢。守楼兰,守了三年。”

      他看着她。

      “你是楼兰的恩人。”

      他摇摇头。

      “女君,我已是楼兰人。”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年,够了。”

      她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

      他也喝了一口。

      她把碗放下,看着茄胥。

      “茄胥。”

      他看着她。

      “十年了。”

      他点点头。

      “十年。”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沙枣糕,递给他。

      他接过来,没吃。

      他把那块糕放进她手里。

      “你吃。”

      她看着那块糕。

      “你……”

      他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阿依努尔。”

      “嗯?”

      “无论生死,我都在你身侧。”

      她没说话。

      她把那块糕吃了。

      甜的。软的。枣核剔得干净。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伽罗什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

      外面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远处有联军。有刀。有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青金石。阿依努尔还给他了,和那三样东西系在一起。

      他摸了摸那三样东西。

      然后收回去,揣回怀里。

      夜深了。

      三个人并排躺在正殿的地上。阿依努尔在中间,茄胥在左边,伽罗什在右边。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武器。阿依努尔握着那把短刀,伽罗什送的。茄胥握着炭条。伽罗什握着弓。

      他们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阿依努尔侧过身,看着茄胥。

      他也侧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把她的手握住。

      “睡吧。”

      她点点头。

      闭上眼。

      茄胥没睡。

      他靠着她,轻轻靠了一夜。

      伽罗什也没睡。

      他守着殿门,半睡半醒。偶尔睁眼,看一眼殿外,看一眼殿里那两个人。

      弓一直放在膝上。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沙。是别的东西。

      伽罗什先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

      远处,沙海尽头,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不是沙丘。不是胡杨。是别的。

      他转过身。

      阿依努尔已经坐起来了。

      茄胥也坐起来了。

      三个人看着对方。

      阿依努尔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站在伽罗什身边。

      茄胥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远处那道黑线越来越粗。

      阿依努尔把刀别在腰上。

      伽罗什把弓握紧。

      茄胥把炭条收进怀里。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阿依努尔先迈步。

      “走吧。”

      她走出殿门。

      茄胥跟上。

      伽罗什跟上。

      三个人穿过院子,穿过巷子,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土坯房,往城墙上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沙,带着远处那些声音。

      天边那道光越来越亮。

      阿依努尔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

      她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递给伽罗什。

      “你的。”

      伽罗什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你留着。”

      她看着那把刀。

      他把刀塞进她手里。

      “近身可用。”

      她把刀收起来。

      茄胥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像,看了一眼。

      三个人并肩站着。

      阿依努尔在中间,茄胥在左边,伽罗什在右边。

      远处的黑线越来越近。

      阿依努尔开口。

      “茄胥。”

      “在。”

      “伽罗什。”

      “在。”

      她看着远处。

      “活着回来。”

      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把那根胡杨木钗吹得轻轻晃。

      三个人往城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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