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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伽罗什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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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什看见孔雀河对岸腾起了蜿蜒而上的黑烟。
那烟不是狼烟。狼烟他看了三年,直直的,粗粗的,用红柳枝和芦苇点的,一升起来就知道是平安还是求援。这烟是弯的,打着旋儿往上卷,黑得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站起来,手还攥着那半块饼。
阿依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嘴里还嚼着那口芝麻胡饼,嚼着嚼着,停了。
“粮仓。”
她把饼咽下去,站起来,靴子没穿,光着脚踩在沙地上,往那边跑。
伽罗什跟着跑。
跑了几步,阿依努尔停下来,弯腰把靴子捡起来,继续跑。
那烟越来越浓。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带着粮食烧焦的味道,带着热浪。跑到河边浅滩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那边的火光——粮仓的胡杨木屋顶烧起来了,火苗窜得老高,把半边天照得发红。
阿依努尔站在水边,没再往前。
水太浅了。浅得连脚背都淹不过。
她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些跑来跑去救火的人影,看着那烟卷着火星子往天上飞。
“高车人。”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伽罗什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们切断了商道。现在烧粮仓。”她顿了顿,“接下来就是城。”
她把靴子扔在地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得刺骨。她捧了一捧,起来,没喝,就那么捧在手里,看着它从指缝漏下去。
伽罗什蹲在她旁边。
他把手里那半块饼递过去。
阿依努尔看了一眼。
“你吃。”
“吃过了。”
她把饼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伽罗什。”
“嗯?”
“你知道这饼是什么做的?”
他看着她。
“芝麻。面。盐。”
她摇摇头。
“是楼兰最后一批麦子。今年收的。明年……没有明年了。”
她把那小块饼吃完,把剩下的大半块还给他。
伽罗什接过来,攥在手心。
火光在对岸烧着。烟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月亮。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阿依努尔站起来,往河边走。
她走到那处浅滩,那块她常踩的石头上。石头还在,水没了。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
三指宽。和伽罗什白天量的那条一样。
她把手指插进去,摸到底。沙子,干的。什么都没有。
“伽罗什。”
“嗯?”
“你见过海吗?”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晃人。不是平常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是有火在里头烧。
伽罗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龟兹的铜厂河。有一年发大水,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他阿爹指着那片水说,这就是海。
他后来知道那不是海。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水,很多很多的水,看不到边的水。
“没有。”
阿依努尔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
“听高车商人说,东边的大海能蒸发成盐。”
她指向东南方。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沙丘,只有胡杨,只有天边那道灰白的线。
“他们说,把海水舀出来,晒干了,底下全是白花花的盐。能吃,能换东西,能……”
她没说完。
伽罗什卸下皮甲,放在地上。
河床在夕阳底下发着白,一道一道的裂缝,深的浅的,宽的窄的,像撒了一地盐晶。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是旧的,边角磨毛了,包了三层。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半块芝麻胡饼。
饼的边缘已经发硬,芝麻掉了一些,剩下那些嵌在面里,黄黄的。
他把饼递过去。
阿依努尔接过来,低头看着。
“今早换的?”
“嗯。”
“跟谁换的?”
“商队。北门进来的。”
她没再问。
她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虎牙在饼上留下两个小小的月牙印。她嚼着,嚼着,把那口饼咽下去。
然后把饼掰成两半。
她递回给他。
伽罗什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常年拉弓的茧子,粗粝的,硬的,从她指尖上蹭过去。
他把饼攥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芝麻胡饼的香气还黏在齿间。是芝麻炒过的香味,是面烤过的香味,是盐的味道。那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起火塘,想起烤馕的炉子,想起小时候。
河床对岸飘过来腐木燃烧的焦味。
那条白色的牧羊犬突然狂吠起来。
伽罗什把饼往怀里一塞,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转过身,挡在阿依努尔前面,往狗叫的方向看。
白狗站在河床边,对着一个地方狂叫。爪子在地上刨,刨得沙子飞起来,刨得那条裂缝越来越宽。
伽罗什握着刀,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
那狗刨出来的,是一个头骨。
人的头骨。埋在沙里不知多少年了,被狗刨出来,露出半个眼眶,露出几颗牙齿。月光照着,白森森的。
阿依努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个头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起来。
虎牙先露出来,然后是嘴角。那笑在月光底下,和那个白森森的头骨挨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毛。
“伽罗什。”
“嗯?”
“你说这人是谁?”
他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那只还在狂吠的狗搂住,拍了拍它的头。
“别叫了。他活着的时候,说不定也吃过粮仓的粮。”
那狗不叫了,摇着尾巴,舔她的手。
阿依努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茄胥说你会弹箜篌。”
伽罗什愣了一下。
她没等他回答。她走到那块石头边上,坐下来,把两只靴子脱了,把光着的脚踩在沙地上。然后她把手伸到脑后,开始解辫子。
七根辫子,她解了最长的两根。
发丝散开,落在她肩上。她把那两根辫子解开,解成一把头发。头发是黑的,但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棕,像干枯的胡杨叶子。
她把那把头发放在石头上,摊开。
月光照着。那两把头发铺在石头上,黑黑的,软软的,像两匹展开的绸缎。
伽罗什站在那儿,看着那把头发。
“你盯着看什么?”
阿依努尔没抬头,但她在问。
伽罗什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他其实在想,这头发要是编成弓弦垫料,能防潮,能撑三年不裂。龟兹的弓箭手都这么干,用女人的头发垫弓弦,箭射出去更稳,弓用得也更久。
但他没说。
阿依努尔把那两把头发捡起来,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来。
头发还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等城破了,”她说,“编成绳子,吊死高车人。”
她笑了。
伽罗什攥着那两把头发,攥在手心。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摸到女人的头发。
他阿妈死的时候他不在。他不知道她的头发是什么触感。后来那些年,他跟着商队走,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见过无数女人,但从没碰过谁的头发。
现在他手里攥着这两把,软的,温的,带着沙枣花的香味。
他没说话。
他把头发塞进怀里。
贴着那块青金石,贴着那半块饼。
阿依努尔看着他把头发收好,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
“伽罗什。”
“嗯?”
“你那个箜篌,让我看看。”
伽罗什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他没问。
他把手伸进怀里,从腰后取出一样东西。
是老桑木雕的迷你箜篌。巴掌大,雕了三年,从他到楼兰那年就开始雕,雕了磨,磨了雕,一直雕到现在。琴轸是去年从高车商队抢来的青金石,蓝的,深的,嵌在木头里,发着幽光。
他把它放在石头上。
阿依努尔看着那个箜篌,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琴轸。
“青金石?”
“嗯。”
“哪来的?”
“高车商队。去年。”
她点点头。
“弹。”
他看着她。
她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
“弹。”
他把箜篌拿起来,架在膝上,拨了一下弦。
弦是牛筋的,绷得紧,拨一下嗡嗡响。他又拨了一下,调了调琴轸,再拨一下。
声音出来了。低低的,沉沉的,像风从沙丘上刮过去的声音。
阿依努尔听着。
他又拨了几下。
然后开始弹一支曲子。
是龟兹的曲子。他阿爹教的。他阿爹说,这曲子叫《铜厂河》,是当年龟兹人为了祭河神作的。每年春天化雪的时候弹,弹了河神高兴,就会多给点水。
他弹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那声音在月光底下飘着,飘过干涸的河床,飘过那些龟裂的裂缝,飘过那个白森森的头骨,飘向对岸那片还在烧的火光。
阿依努尔忽然跟着哼起来。
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但她在哼,哼的是西域的古调,和龟兹的曲子不一样,又好像有点一样。
伽罗什没停。
她哼着,他弹着。
两股声音缠在一起,在月光底下飘。
然后东南方传来一声闷响。
粮仓塌了。
那轰鸣像一记重鼓,砸在河床上,砸在龟裂的土地上,砸在两个人心里。
琴声停了。
哼声也停了。
河床上的白翎鸨被惊飞起来,嘎嘎叫着,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那些翅膀拍打的声音,混着那声闷响的回音,在夜里飘了很久。
阿依努尔看着那个方向。
火光比刚才更亮了。塌了之后,烧得更旺。
“明天……”
她开口,声音很轻。
伽罗什侧过身,低头听。
他的锁子甲下摆擦过她的羊皮靴。金属和皮革摩擦,发出细细的一声响。
她没躲。
他也没移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那影子看着像是一个人。
“明天,水配给。”
她说完,站起来。
她走到河边,把削好的胡杨枝拿出来。那是下午削的,削得细细的,顶端绑着一小块蓝布条。蓝布条是从她披肩上撕下来的,撕得不齐,毛着边。
她把胡杨枝插在河边。
插在那道最宽的裂缝里。
伽罗什认出那是什么。
祈雨的仪式。
楼兰人年年祈雨,年年求河神,年年做这个。他看过三年了。每年夏天,阿依努尔都会来插这么一根胡杨枝。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茄胥。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河已经干了。
那根胡杨枝插在裂缝里,蓝布条垂着,一动不动。
阿依努尔看着那根枝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伽罗什发现她眼眸里,竟跳动着火光。不是月亮的光,是真实的火光——是对岸粮仓还在烧的火。
那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
“回去吧。”
她弯腰捡起靴子,光着脚往回走。
伽罗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底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那七根辫子,有两根没了,被她解下来给了他。剩下的五根在后背上晃着,一晃一晃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把头发。
温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根插在裂缝里的胡杨枝。蓝布条垂着,一动不动。
远处,那一片火光还在烧。
黎明前的风裹着沙砾,拍打在楼兰城的夯土墙上。
伽罗什站在烽燧顶端,手按在箭囊上。箭囊里还有二十七支箭,箭尾的羽毛被他刻意修剪过,剪成斜刃状。这样射出去的箭会偏一点,但穿透力更强。龟兹的箭术都这么教。
他眯着眼,看着东南方。
地平线泛起诡异的青灰色。不是晨光。晨光是白的,黄的,慢慢亮起来那种。这个是青的,灰的,突然就冒出来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
高车人的营地。他们生火做饭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把头发。又摸到那块青金石。又摸到那半块饼。
都还在。
风从东南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胡杨叶子的涩味,带着远处什么动物腐烂的味道。
他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等着那个声音。
“听。”
身后有人说话。
他没回头。
阿依努尔走到他身边,站住。她解下了羊毛披肩,披肩在风里猎猎作响,翻卷着,露出里面衬的细鳞甲。鳞甲上刻着几何纹,月光底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干扰他握弓的稳定,但又足够让他知道,她在这儿。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沙子。那手上全是茧,挖渠挖的,拆民居拆的,搬夯土块磨的。
他没说话。
风里传来骆驼刺被碾碎的脆响。细细的,脆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踩过那片沙棘丛。
他把那只手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继续看着东南方。
“茄胥说,佛像画完了。”
阿依努尔忽然开口。
“佛的眼睛,用的是你送去的青金石粉。”
伽罗什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块青金石。他阿妈留给他的,磨了一年,磨了又磨,磨成粉,给了茄胥。
他以为那是画给阿依努尔的。
原来画的是佛。
他勉强挤出一句:
“烽子该换班了。”
他不敢转头看她。
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太多。
城墙下,守夜的士兵正打着哈欠交接。铠甲在火把下泛着黯淡的光,有人说了句什么,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风吹散。
阿依努尔笑了。
虎牙在晨光里闪着光泽。那晨光是刚冒出来的,细细的一缕,照在她脸上。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
水囊是用整张羔羊胃缝制的,缝得紧,一滴不漏。她晃了晃,里面有水声。水声不大,剩得不多。
“喝吗?”
她把水囊递过来。
“高车人来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杯。”
伽罗什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灼热的酒液滑过喉咙。是葡萄酒,掺了水的,但还有酒味。那酒液烧着他的喉咙,烧着他的胃,烧得他整个人热起来。
他忽然想起茄胥昨日在城墙下说的话。
那时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擦箭,茄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蹲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后来茄胥说:
“佛的第三只眼画在掌心,看的是众生。”
他顿了顿。
“而你,伽罗什,你看的是谁?”
伽罗什没回答。
现在他站在烽燧顶上,攥着这个水囊,看着远处那道青灰色的地平线。
远处传来第一声号角。
闷闷的,长长的,从东南方传过来。那声音在风沙里飘着,飘得悠长,飘得像是什么人——
与美人共枕夕阳长醉的余韵。
伽罗什把水囊塞回阿依努尔手里。
手指搭上弓弦。
“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在谈论一场即将到来的沙尘暴。
阿依努尔迅速系好披肩。她把披肩系得紧,系好了,又把细鳞甲整了整。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已经让烽子点燃了狼烟。但最近的援军也要等到正午才能到。”
伽罗什点点头。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箭尾的斜刃羽毛在晨光里闪着,蓄势待发。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去指挥东墙防御。我在这里掩护。”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两道纹,颧骨那块红的,眉间那点朱砂。那点朱砂是茄胥点的,点了十二年。现在在晨光里发着红。
他顿了顿。
终于,他说:
“小心!”
阿依努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转身,跃下烽燧。
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下,消失在那些奔跑的士兵里,消失在那一片乱糟糟的喊声中。
伽罗什深吸一口气。
把箭搭在弦上。
远处的沙尘越来越清晰。高车骑兵的黑旗在风中翻卷,那些旗子黑压压的,一片一片,像一群沉默的渡鸦。马匹的鼻孔喷出白气,在寒冷的晨光里,那些白气一团一团的,慢慢散开,像是——
像是尸骨嶙峋的苍白。
他闭上眼睛。
第一支箭离弦时,他没有看目标。
他听着。
听着箭矢破空的尖啸。那尖啸从耳边滑过去,滑向远处,滑向那群沉默的渡鸦。然后是人体坠马的闷响。闷闷的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睁开眼。
领头的骑兵已经倒下。战马惊慌地转向,在原地打着转,扰乱了整个冲锋阵型。
“一。”
他轻声念道。
手指抽出第二支箭。
搭上,拉满,放。
又是一声尖啸。又是一声闷响。
城墙下传来阿依努尔的呼喊声。她在指挥士兵搬运装满沙石的陶罐,堵住裂缝。那些士兵跑着,喊着,陶罐磕碰的声音,石块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伽罗什往城墙下看了一眼。
她的七根发辫在人群中时隐时现。那些辫子在晨光里晃着,一晃,两晃,三晃,像是穿花的蛱蝶。
他把目光收回来。
第二支箭射穿了两个骑兵。斜刃羽毛的设计让箭矢在穿透第一个目标后,还保持足够的杀伤力,继续往前飞,扎进第二个人的胸口。
伽罗什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在长安学艺时最得意的技巧。
“二。”
高车人很快发现了烽燧上的威胁。
一队骑兵调转方向,朝伽罗什冲过来。马蹄声密集,像敲在心上。
他冷静地计算着距离。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在敌人进入弩机射程前,他又放倒了三人。
但敌人太多了。
最近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开始架设云梯。云梯搭在城墙上,那些高车人开始往上爬。
伽罗什听到东墙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阿依努尔的呼喊变得急促。
他咬了咬牙。
从腰间取出那枚青金石挂坠。这是最后一块了,之前磨了一半给茄胥,现在剩这一小块。他把挂坠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轻轻一拧。
藏在内部的火绒暴露在空气中。
他点燃了烽燧顶端的火盆。
熊熊烈火瞬间腾起,热浪扑面而来,把脸上的汗都烤干了。
他抓起剩下的六支箭。
纵身跃下烽燧。
落地的时候,膝盖被震得发麻。他没停,爬起来就往东墙跑。
东墙的裂缝处已经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楼兰士兵和高车人绞在一起,刀砍,矛刺,牙咬,拳打。地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阿依努尔站在最前面,手持弯刀。
细鳞甲上凝缀着鲜血,有她自己的,有别人的。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到敌人铠甲的缝隙,劈进去,拔出来,再劈进去。
但高车人太多了。
守军正在节节败退。
伽罗什在奔跑中射出了三支箭。
每一箭都正中敌人咽喉。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高车人,一个一个栽下去。
他冲到阿依努尔身边。
箭囊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了。
“快走!”
阿依努尔喊道。她的声音里糅合着愤怒和担忧,那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烽燧危在旦夕,怎么能因为私情而误了大事!”
伽罗什没有回答。
他看到了那个从侧面袭向阿依努尔的高车将领。
那人的弯刀上刻着狼头纹章,刀锋直取阿依努尔的后心。
没有时间思考。
伽罗什用尽全力将阿依努尔推开。
同时举弓格挡。
弯刀砍在弓身上。铁弓发出裂帛般断裂声,那声音刺耳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断开了。
伽罗什感到右臂一阵灼痛。
他没停。他用左手抽出最后一支箭,直接刺入了那人的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伽罗什!”
阿依努尔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腹部被另一把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暗红的细流从伤口里淌出来。那血是热的,淌在肚子上,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无声的,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
全世界的声音都被吞咽了。
他听不见喊杀声,听不见刀剑碰撞声,听不见那些惨叫和呻吟。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他感觉自己往后倒去。
但阿依努尔的臂膀捞住了他。
她把他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他躺在她怀里,看见她的脸在晨光里模糊不清。那张脸上全是血,有她的,有别人的,干了,黑红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为什么……”
她的声音抖如筛糠。
“你分明可以逃的……”
伽罗什艰难地抬起手。
沾血的手指轻轻碰触她的脸颊。那手指在她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印子。
“佛陀的第三只眼,观的是芸芸众生……”
他喘息着说。
每说一个字,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
“而我……”
他看着她。
“只看得到你……眼底星河……”
阿依努尔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
一滴,两滴,三滴。
她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念诵着什么。是梵文的佛经,他听不懂。但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风吹过沙丘的声音。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远处传来新的号角声。
不是高车人的,是援军的。
阿依努尔抬起头。泪水中绽开一丝希望。
“坚持住!”她急切地说,“援军来了!”
伽罗什想回答。
但黑暗正从视野边缘蔓延开来。
那黑暗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把他的眼睛一点点吞没。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初升的太阳照在城墙新绘的佛像上。
佛掌心的第三只眼正泛着金光。
慈悲地注视着这一切。
伽罗什在军医的毡帐里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毡帐的顶。顶上有块发黑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羊油。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
腹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钝痛。
他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死的时候,他不在。没人告诉他,他是猜的。因为那一年他往龟兹方向寄了三回东西,都没回音。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这么近。
他娘也不在。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死了没人埋。
龟兹人的规矩,人死了要面向西方埋,脸朝着日落的方向。没人埋的话,魂就散在沙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两把头发。阿依努尔给的,说编成绳子吊死高车人。他一直没编,就那么放着,揣在怀里。
他攥着那两把头发,忽然想:
要是她埋他,她会不会把他脸朝着西边摆?
他试着抬起手臂。
疼。钻心的疼。但他咬着牙,还是抬起来了。
阿依努尔跪坐在他身旁。她的手指拂过他腹部的绷带,指尖的凤仙花汁已经斑驳,只剩一点淡红的印子。
“佛掌的眼睛救了你。”
她把青金石挂坠放回他掌心。
“军医用粗麻线封住了你的伤口。”
伽罗什低头看那块青金石。
最后一块。他阿妈留给他的,最后一块。
城外传来夯土崩塌的闷响。
高车人正在用投石车轰击最脆弱的东墙。那闷响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心上。
伽罗什挣扎着坐起。
肠道的粘连让他必须佝偻着身体。他弯着腰,喘着气,满头冷汗。
阿依努尔突然抓住他的手。
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面颊上。
这个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手心。温的,软的,带着泪痕。
“我要你活着。”
她的声音比在战场上遗失的面纱还轻。
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上。
茄胥站在佛堂的窗口,看着城墙上的火光。
他的颜料匣就放在脚边。匣子打开了,里面只剩半罐赭石,一撮孔雀石粉。颜料越来越少了,商路断了,买不到了。
他低头看那些颜料。
看了很久。
阿依努尔从城墙上下来。
她走过佛堂门口,脚步很快。披肩没了,左臂缠着麻布,血渗出来,染红了布边。她没往里看,就那么快步走过去。
茄胥张了张嘴。
没喊出声。
他看见她腰间的褡裢。
瘪了。
那颗玛瑙珠子,她一直带着的,现在没了。
他知道那颗珠子去哪儿了。
给那个弓箭手了。或者丢在战场上了。
他低下头。
从颜料匣底层摸出一颗珠子。玛瑙的,红的,和那颗一样大。这是阿依努尔给他的那颗,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磨。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
攥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匣子底层,盖上那十二张羊皮画。
“我记住了。”
他轻声说。
远处传来又一轮号角声。
他拿起笔,蘸了点赭石,在墙上画了一只很小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城门的方向。
当夜,伽罗什拖着身体爬上瓮城残墙。
士兵们用牛筋、胡杨木、青铜,给他做了副轻弩。弩比弓省力,不用拉满弓,只要瞄准了扣扳机就行。
他把弩架在墙上。
每射出一箭,腹部的缝合处就会渗出血丝。那血丝渗出来,洇在麻布上,一点一点扩大。
他没停。
高车人的火把在黑暗中连成蜿蜒的长蛇。那些火把在移动,在靠近,在试探。
他数着呼吸的间隔放箭。
一箭,两箭,三箭。
箭尾的斜羽在月光下划出残缺的弧线。
那弧线一闪,一闪,又一闪。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依努尔带着王宫卫队发起突袭。
伽罗什从城墙的裂缝看见她。
她的弯刀划开晨雾,茜红的衬裙在灰暗的战场上格外显眼。那红色一晃一晃的,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看着她冲进敌阵。
看着她砍杀。
看着那些高车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但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正午的烈日下,伽罗什看见士兵们用羊毛毡裹着尸体往城外搬运。一具,两具,三具。那些尸体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脚,露出头发。
其中一具露出半截发辫。
玉联的发辫。
他的心脏突然停跳。
然后听见身后熟悉的冷笑:
“找什么呢?我的尸体?”
他猛地回头。
阿依努尔站在他身后。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羊皮甲被砍出锯齿状的裂口。她脸上带着笑,虎牙露出来一点,但嘴角是弯的。
她递给他半块芝麻胡饼。
边缘依旧发硬。和那天一样。
这次她没有掰开另一半。
“吃吧。”
她看着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再只属于烽燧。”
佛堂的酥油灯在风中摇曳。
茄胥用拇指抹开陶盘里最后一点青金石颜料。颜料已经干涸成痂,硬邦邦的,需要用露水化开。
他端起陶盘,走到门口,接了几滴露水。
然后用指头搅。
一点一点,那干痂化开了,化成一滩蓝。
伽罗什跪坐在佛前。
腹部的伤口让他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背。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皮甲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别动。”
茄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再保持一会儿。”
伽罗什没动。
茄胥拿着笔,蘸着那点化开的青金石粉,在他锁骨的位置勾勒。一笔,两笔,三笔。他在画什么,伽罗什不知道。
“你知道公主为什么总来求画吗?”
茄胥突然开口。
伽罗什没回答。
“因为她想记住楼兰还活着的样子。”
伽罗什愣了一下。
阿依努尔今天穿着粗鞣的羊皮甲。甲片是粗的,硬的,没有打磨过。她跪坐在伽罗什旁边,眼睛看着他。
“他的睫毛在抖。”
她忽然说。
她伸手,突然拂去他额前的汗珠。
那动作太快,太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茄胥的笔突然不受控制地画下一道重彩。
他见过阿依努尔这个手势。
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帮他擦汗的。
“笑一下。”
阿依努尔忽然说。
她掰开半块芝麻胡饼。
“像当时在河边那样笑。”
伽罗什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很淡,很轻,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在笑。
茄胥的笔悬在半空。
这个笑容太陌生。
又太熟悉。
酥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
阿依努尔的脸在光影中模糊了一瞬。就在那一瞬,茄胥看见她迅速抬手,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伽罗什的箭囊。
是一缕编成绳的发丝。
“画好了。”
茄胥突然说。
他放下笔,将画纸转向他们。
画上的伽罗什正对着观者,眼睛却不是看向画外,而是微微偏向右侧。那里本该是阿依努尔的位置。
最奇妙的,是嘴角那道弧度。
不是微笑,也不是坚毅。
是介于两者之间。
城外突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高车人的,而是警报。
阿依努尔猛地站起身。
伽罗什却依然跪坐着。他只是将手按在了腹部的伤口上,按住了那些正在往外渗的血。
茄胥看着他们。
突然抓起画纸,冲向佛台。
在阿依努尔和伽罗什惊讶的目光中,他将画像贴在了佛像背后。
那里本就有个暗格。
藏着四十七张羊皮画。
“五十年后……”
茄胥的声音在号角声中几乎听不见。
“会有人发现这里的。”
当最后的阳光穿过格窗,正好同时照在佛面上,也照在那张刚贴好的画像上。
画像上,伽罗什的眼睛在光影中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
阿依努尔站在佛堂门口。逆光中,她的剪影既像要冲出去迎战,又像要转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