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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铭记吾爱 ...


  •   早上七点一刻,连夜订票的丁宁已经舒服地坐进VIP贵宾厅的沙发椅,一面欣赏着全景玻璃外壮观的景色,一面惬意地接过服务生递上的手磨咖啡。

      窗外,一架窄体波音737正从停机坪缓缓滑向跑道,金属灰的机翼在清晨的薄雾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还是休假好。丁宁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

      至于金莫非,她则自闭般地缩在对面的位置上。像一头自我封闭的小兽,头上扣着巨大的耳机,脚边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对一切热情服务都礼貌回绝。

      候机的闲暇时光,百无聊赖的丁宁难得主动找沈方远聊了两句。听闻对方已成功拿下金骏的策展权,她顺手就将昨天的那副肖像画发了过去,并问了句像吗?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说你喜欢就好。

      丁宁不经意勾了勾嘴角,补了一句说自己已经买下了,问她展会在哪天。

      这一次,对话框在“正在输入中”停留了很久,几番挣扎之后,沈方远抛来一段平淡却信息量很长的语音,大意是说自己会派人去取,先让金老看看,如果他喜欢,说不定会在公众面前推女儿一把。

      丁宁放下了手机,对这个擅作主张的决定感到很满意。

      “莫非。”

      她伸出高跟鞋蹭了蹭对面的脚脖子,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她:“你确定你什么都不要吗?”

      这样柔声细语的问候,将音乐声放到最大的金莫非肯定是听不到的,但她毕竟还有触觉,于是一个激灵坐起来:

      “什么事?”说话时,金莫非还未把耳机摘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吆喝,立刻引来周遭几道“高净值人士”的侧目而视。

      丁宁赶忙冲上去捂住了对方的嘴,眉眼含笑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间,示意她小声些:

      “没什么。”她用气声道:“喝咖啡吗?”

      金莫非神色茫然地摇摇头,收起了耳机。望着这张困倦的脸,丁宁起手捏了捏,提醒她别再神游。

      “尊敬的各位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前往伊犁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

      随着一声悠扬的铃音在大厅上空荡开,乘务员字正腔圆地念起登机广播。丁宁忙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回托盘,起身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往外走。金莫非也识趣地拎起大包小包,落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哈欠连天。

      *
      在飞机上看见雪山的一刻,丁宁非常庆幸自己来对了。她出生在南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细腻浩大的雪景。

      落地后,她们驱车往河谷深处去。一路上,绵延的云杉林自茫茫无际的雪原上拔地而起,始终贴着起伏的群山生长,似一条深绿色的绸带,将这片洁白的天地轻轻束住。 近处,冰层厚得发白,零星散落的木屋屋脊上飘着细细的炊烟。偶有牧民骑马穿过雪地,马鬃一甩,雪屑纷纷扬起,颈间的铜铃响起来,在空旷里被风托远了。

      丁宁订得酒店视野很好,窗户外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阳台自带私人温泉,木砌的围栏沿边摆了一圈鹅卵石,池水终日氤氲着热气。

      看到这样的环境,金莫非执意要和她均摊旅费。结果当然是被一口回绝,理由是谁提的旅行谁买单。金莫非听了很生气,反问道:“那如果是我提的,你会让我付吗?”

      洗完澡的丁宁坐在床上,头发半干,手里还握着遥控器。“应该也不会。”

      金莫非被气笑了,“为什么?”

      “你比我小这么多。”丁宁语气平平,瞳孔间倒映出屏幕上一帧帧跳转的画面。

      “你不讲道理!”金莫非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遥控器,愤愤不平地说。

      “那要不这样好了。”丁宁索性摊手,“旅费我先垫着,将来从买画的钱里扣。怎么样?”

      金莫非拧着眉头问:“你要给我多少钱?”

      丁宁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千?还是八万?”

      丁宁摇了摇头,在手机计算器上打出一串数字,转过来给她看。

      “八十万?!”金莫非瞪大了眼睛,抓着脑袋直摇。“你要亏死了。”

      丁宁对这个字极为忌讳,连着呸了几声:“我才不亏。不仅不亏,我还要十倍赚回来。”

      “你想干嘛?”金莫非将信将疑。

      “不—告—诉—你。”女人拖长了语调,似故意想让对方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嘴角维持着一抹狡黠的笑。

      金莫非脸上掠过一瞬哀伤,她转过身背对丁宁,两条腿顺着床沿垂下来。

      她还没做好自揭伤疤的准备。

      “又生气啦?”一无所知的丁宁扑上来如上次那般哄她,“我不会把你的画卖掉的,相信我好不好?”

      其实你完全不需要管我。

      金莫非想说,但止住了。此时她又想起了母亲。她好奇是否女人只要到了一定年纪,就能无条件地变得温柔,不让他人看出悲喜。

      伊犁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丁宁已经睡沉了。将额头贴到她怀中的金莫非却在黑暗中摸了摸耳后那一块皮肤,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懦弱无处遁形。

      *
      金莫非骑着马,围绕着冰封千里的赛里木湖纵横驰骋。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钻进领口,冷得骨头一阵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可也正因如此,她反倒清醒起来。个人的忧思被搁进这般波澜壮阔的山水里,立刻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粒尘,扬起来就看不见了。

      如是想着的她,又挥了一记马鞭。

      金莫非早先学过一阵马术,虽然还远不及当地牧民那般潇洒自如,但沿着这片空旷的冰土地跑起来,也算游刃有余。渐渐的,她与身后的大部队拉开了距离,马蹄踏过冻得发亮的冰层,天地辽阔得只剩下有节律的踢踏声。

      不少来景区观光的游客忍不住回头张望,八成是把她错认成了哪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牧女。啧啧称奇之余,还不忘举起手机匆匆抓拍,把这一幕定格进镜头里。

      “这个小娃娃,胆子大得很哎。”

      手里握着缰绳的牧民不理解地摇了摇头。他身后牵着一只步履缓慢的黑色成年马匹,丁宁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视线也在追寻已经跑远了,成为湖边一颗小黑点的金莫非。

      “我也是第一天知道,她竟然还会骑马。”说着,她抬手遮了下刺眼的阳光。

      牧民听后大为不解:“你不知道?她不是你妹妹吗。”

      丁宁随口扯了个谎:“是妹妹,但从小不在一起。”

      牧民回头看了她一眼,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道:“那你们关系好得很哎,还一起跑这么远来玩。”

      丁宁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金莫非为自己的耍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自湖边回来,她几乎是当晚就烧了起来。高热带来的钝痛,和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麻混杂在一起,逼得她接下来几天都窝在房间里动弹不得。丁宁嘴上说着嫌弃,行动上还是担负起了照顾者的职责。

      金莫非要水,她就给水;要药,她就喂药,就像个精密运作的机器人,在物质层面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满足,但精神层面更多还是看戏的态度。

      “以后还骑不骑了?”她笑着说,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敷在金莫非额头上,冻得对方哀声连连。

      “骑…”金莫非抬手挡着眼睛,有气无力地从嘴角挤出一个字。

      “你骑吧。”丁宁气呼呼站起来,抖开鹅绒被往对方身上一丢:“我要去吃烤全羊了,不带你。”

      高明的年上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控制欲,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收紧的缰绳,让好动的马儿慢慢缩小了活动范围,最后只能乖乖依附在主人身边。半夜,从篝火晚会回来的丁宁让酒店厨房熬了一大碗羊肉粥,挑的都是最鲜嫩的部位。她似夏夜的风温柔地坐在床边,一勺勺吹凉了,才喂进金莫非嘴里。

      这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手段,对这匹叛逆的小马驹偏偏很管用。金莫非一口口噙着泪花吃完了,都烧得稀里糊涂了还力大无穷,抱着丁宁的腰不肯撒手。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傻。”

      丁宁点点她的鼻子,笑靥如花的面庞在金莫非混沌的大脑里留下了一块永恒的痕迹。第二天,她的烧奇迹般的退了,她们也圆满完成了最后的行程。

      对丁宁来说,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很简单,难的部分在于自我压抑。就比如说,她并非完全不认识法语,也懂得辨认潦草的手写体。

      在返程的飞机上,百无聊赖的她用手轻轻拨开了趴在身上的金莫非耳畔的碎发,手指在那块日渐淡去的刺青上极轻地抚了一下——

      铭记吾爱,
      至Evel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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