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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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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莫非在巴黎的时候曾交过一个女朋友。她甚至不知晓对方的姓氏,起初她以为,她们只会像大部分在同□□结识的临时玩伴一样,萍水相逢,然后相忘于天涯。
Evelyn 是一个热情开朗,又稍微有些神经质的女孩。她与内敛羞怯的金莫非恰似磁铁的两极,靠近时总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力。在性格的对照之外,她们却都以相似的漠然眼光打量着周遭世界,在当代艺术荒诞而颓靡的语境里,努力从生活中寻找一点可供把玩的乐趣。
Evelyn在外貌上就令人过目不忘。她纤长的四肢上总是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廉价装饰,只要听听声音,就知道她到来了。那一头层层堆叠、像蛋糕般蓬松的卷发,再配上色彩夸张的印花长裙,使她看起来就像随时随地会拿起乐器吟唱的流浪艺人。她诗一般的言语总会将人拉进去,像被某种咒术侵入了灵魂,这一点上金莫非深受其害。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她都再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 Evelyn 那样的人。
她们一共只在一起了三个星期,初识是在左岸的一家酒馆,畅聊间惊讶地发现彼此都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不同的是,那时Evelyn已经临近研究生毕业,而金莫非才刚刚读大四。
“你的瞳孔很漂亮,比我认识的亚洲人都要浅许多”
这是Evelyn同金莫非说的第一句话。她迅速贴近她,暧昧的紫红色灯光下,描了火焰图腾的手指缓缓抚过后者的睫羽。
金莫非瞬间有一种通电了的感觉。
“纯黑的不好吗?”她下意识反问。
金发碧眼的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笑了笑,像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带着歧义:“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那你呢?”金莫非原本半趴在吧台上,这时慢慢抬起手肘,把身体撑直了一些,目光与女孩对上。“你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你想知道吗?”女孩很开心,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把这杯酒喝了。”
那只像吉普赛女郎一样吵闹的手伸到金莫非面前。Evelyn顺势递来一杯透明的液体,杯沿斜插着一片柠檬片。
金莫非举杯直接一口闷了。酸涩的果香混杂着刺鼻的酒精味在嗓子眼里焚烧,她觉得难受极了,脸很快涨红成一支红气球。
女孩抓着她的胳膊发出一声尖叫,变得更加兴奋起来:“你也不问问我是什么,万一是毒药呢?”
“比毒药还难喝。”
金莫非退到后方的高脚椅上狂咳不止,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体内移位重置过了一轮。直到过了差不多有半个钟头,她才慢慢缓和过来,并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要杜绝一切未标明度数的酒精类饮品。
“噢,我实在是太抱歉了。一晚上得罪你两次。”
但令金莫非更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疯癫的法国女孩居然没走,一直陪在身边看自己出洋相。“那作为交换好了,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
她默默给金莫非递来大量的水和纸巾,顺势凑到对方耳旁说:“我的马桶里有只金鱼。”
“啊?”金莫非宁可相信是自己外语退化了,听岔了什么东西。
女孩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她对自己整蛊人的技术感到很骄傲:“那是我的毕业设计,过几天会在美术学院的展览会上出现。欢迎来参观。”
“
噢,你是那儿的学生。”金莫非又恢复了往日的木讷:“我也是。”
女孩告诉她自己叫Evelyn,但没有说是什么Evelyn。金莫非到最后也没有追问,她觉得这样也很好,Evelyn 就只是 Evelyn,没有身份,没有来历。像一阵风一样,无拘无束。
Evelyn 邀请金莫非来自己的工作室。可所谓工作室,不过是学校展厅里临时隔出来的一块独立空间,学生一离校,这些墙板就会被迅速拆掉。Evelyn的地盘谈不上整洁,满地的硬卡纸,电线和叫不出名字的杂物,还有一股重重的油漆味。金莫非找不到连续的落脚点,只得一格格跳着走。
“你看起来像只兔子。”
Evelyn直言不讳地嘲笑她,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只用石膏糊出来的马桶上。摇摇晃晃的小腿上穿着一高一低两支袜子,款式也不尽相同。
“那你就是圣诞树。”
金莫非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问的那个问题很蠢。Evelyn浑身上下都是与众不同的地方,她很像几米绘本里那个长了翅膀的“幸运儿”,仿佛随时会挣脱牢笼飞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变成一颗遥远的星星。
“你是学画画的吧?”
Evelyn 终于从那只滑稽的马桶上跳了下来。直到这时,金莫非才发现马桶里竟真的养着一条金鱼,而且被照料得很好。它在水里慢悠悠地吐着泡泡,一双鼓鼓的灯笼眼和凑近的人对视,好像在比谁更像蠢蛋。
“嗯。”金莫非点点头,这时的她还没有改变专业。“不过你为什么这么说?”
Evelyn讪笑着拍打她的肩:“只有你们才会盯着别人不一样的袜子看啦!“
金莫非其实没太搞懂这二者之间的联系,但无所谓,Evelyn本来就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毫无征兆地躺倒在了地上,四肢张开,双眼无神地打量着天花板:“我不想布置了,要不就这样吧。”
金莫非抬脚看了眼满地的垃圾,眼睛眨得比那条金鱼还无辜,“‘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他们欣赏一下我的脑内废墟。”
金莫非最后一个词没听懂:“你脑子里的什么?”
“垃圾!垃圾!”Evelyn大声叫嚷起来:“我说我脑子里都是垃圾。”
金莫非捂着耳朵蹲了下来:“为什么要把你脑子里的垃圾往我脑子里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是同一类人,对得失不甚敏感。若换作丁宁在场,她大概只会淡淡地“嗯”一声,以最快的效率拿起扫帚把残局收拾干净,并恼火对方为何一点简单的小事都办不好。
不过金莫非断然不会如此。她会放任身边的人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无论这件事是否真的能带来什么好处。
“因为我想把身边的人都变成和我一样的垃圾。”Evelyn忽然笑着说,一把将金莫非拽到身边。两个人只是相互凝视,空气中就已迸发出炽烈的火星。
她们与外界仅有一层纸糊的墙之隔。金莫非却并没有阻止女孩伸进衣服里的手。她并不介意弄脏Evelyn的工作室,首先这里已经够脏了,其次她觉得既然对方都不在乎,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Evelyn并不努力,但毫无疑问很有自己的风格。她几乎每一次的作业都交的半成品,那副对自我前程毫不在乎的架势,时常让金莫非都感到害怕。据说她的导师曾很看好她,甚至打算等她毕业后自掏腰包为她办一场个人展。但最终却因Evelyn的半途而废而不了了之。
Evelyn 做事总是难以长时间专注,说话也常常惊世骇俗,把身边的人吓得不知所措。她曾在公共图书馆里大肆发表一些明显失去分寸的个人见解。有一次,她把一本只读到一半的小说摊在膝头,忽然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她想成为亨伯特的洛丽塔。
在周围人的白眼几乎要把她们淹没之前,金莫非连忙拖着 Evelyn 落荒而逃。
她气得不轻,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将一桩明晃晃的罪行,说得像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金莫非十分严肃地向她解释了这一点,可换来的却只是 Evelyn 一个满不在乎的白眼。
“好问题。Murphy,那你告诉我。艺术的本质不就是在消费苦难吗?”那锋利的视线直击她空洞的内心:“梵高如果不痛苦,还会渴望创作吗?如果世人能给他的画打上价格,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渴望体会洛丽塔的痛苦?”
金莫非觉得她大错特错,但每次话到了嘴边都会作罢。
让金莫非不愿争辩的根本原因是,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但她也已隐隐感受到Evelyn的本质是无害的。在那层夸张的锋芒之下,她的底色反而是柔软,甚至带着一点脆弱,仿佛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都可能夺走她年轻的生命。
那日她们相约去公园里写生。金莫非仍在为上一次被抢跑了雪茄的事情而生气,见面了也没打招呼,直接一屁股坐下来忙自己的事。她没有注意到Evelyn的慌乱,直到对方将手搭到肩上来,开口说话:
“我的金鱼死了。”
金莫非停下了手中的画笔,不太确定地问:“你指的是……”
Evelyn打断了她的话:“今早管理员跟我说有臭味,我还不信,结果进去一看…肯定是有人下毒了!”
金莫非无法控制地露出嫌恶的表情:“Evelyn,你有多少天没去展厅换过水了?”
然而对方压根听不进去,只是重复说着那句经不起推敲的控诉:“我就知道一定有人想害我。”
“清醒点,Evelyn!”金莫非彻底放下了笔,用两只手企图把她摇醒:“谁会去给一只鱼下毒?退一万步讲,你也可以换一只。”
Evelyn哭得停不下来,豆大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直接喷了出来,甚至打湿了金莫非的画,留下好几处斑驳的晕痕。
“呜……她不会无缘无故死的。”
“那我们再去买一条好不好?”
“他被毒死了…”
“新的不好吗?”
“我说了!她被毒死了!”Evelyn愤怒地抬起头看着她,深邃的五官纠葛在一起,血管从苍白的皮肤底下浮起来,脸上的每一颗雀斑都在颤抖。
“不,才不是。”金莫非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很不擅长哄人:“没有人去毒你的鱼,Evelyn。她是被你活活饿死的。”
随着一声痛苦的尖叫声,头顶的枝叶簌簌一颤,几只受惊的鸟儿从缝隙里扑棱着飞了出去。Evelyn一气之下把金莫非推倒在地上,号啕大哭着跑开了。
这是金莫非倒数第二次看到她的脸,最后一次是在电视上的遇难者遗像。
那天跑出公园后,素来节俭的Evelyn失魂落魄地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在穿越隧道的时候,被一辆正在燃烧的失控的油罐车从后头追上,当场死亡,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遗体都没有留下。
她真的变成星星飞走了。
这是金莫非知道结果后的第一反应。紧接着后悔、懊恼、思念,太多的情绪淹没了她,胸口的刺痛像姗姗来迟的火车,反复碾压过木然的肉身与灵魂。金莫非的睡眠总是很浅,因为半梦半醒间总是会浮现那张血泪模糊的脸,
她像亲临了事故现场,着火的油罐车从身畔呼啸而去,巨大的爆破声在背后响起,残骸溅落满身,再也擦不干净。
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金莫非终于敢再次踏入学校的毕业生展厅。Evelyn的小隔间意料之中的被撤走了,只剩下小半个没清理干净的石膏底座。她颤抖地蹲了下来,定睛一看却绝望的发现里面还有半截脱落的红色背鳍,已经干瘪了,轻飘飘的落在底部,像在提醒着什么。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金莫非转学了,也换了专业。又过了一年,她离开了校园,并在路边的纹身店里留下了Evelyn的名字。
即便她从不认为自己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