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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生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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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几个夜晚,丁宁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想念金莫非了。尤其是当她夜里独自一人回家,把那几条小丑鱼放入新缸,看他们孤独的在水里游啊游的时候。
大号水族箱对于小型观赏鱼来讲,多少有些奢侈。丁宁盘算着下次再去店里添两条大一点的,再配些五颜六色的珊瑚和造景,让这一缸水不至于空得过分。
或许这样,也能让莫非更有灵感吧?
离除夕只剩不到半月,各大机构的KPI大战陆陆续续收尾。丁宁也渐渐闲了下来,每天不再有开不完的会,和读不完的材料,连手机响起来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那天的四人饭局,最后是以沈方远的一句“祝我们以后会更好”收的场。丁宁嘴上没说,心里是觉得讽刺的。她在金融圈风光了十年,见证过无数的“更好”:更好的业绩、更好的模型、更好的股价、更好的收益。但在丁宁眼里,这些“好”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们都做不到永恒。
很多人觉得,只要钱进了口袋,就能高枕无忧。可丁宁比谁都清楚,模型模拟的是流动,而非恒定;一切概率和分布都存在被新变量改写的可能。所谓“钱生钱”也并非无中生有,不过是在同一张牌桌上,抢过别人手里的筹码搬到自己面前。你赢,是因为有人输。
可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在赢?
就算能,那也太累了。适者生存的“适”,不在“舒适”,而在适应,打破自我的初衷,去贴合这个永不停止的数字游戏。
当门铃响起时,丁宁又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她本以为是快递,于是慢悠悠地晃去开门。结果门开了,金莫非却闯了进来,不管不顾地将她摁在鞋柜上强吻。
一切都来得太快。水陆间的潮间带被瞬间淹没了。
丁宁还是头一回发现从自家地板的视角望去,那些琳琅满目的桌椅橱柜,投映在大理石上的模糊影子,竟如此像清晨沙丘上漫着雾气的海市蜃楼。仿佛一把抓上去,还能看见细碎的流沙顺着掌纹缓慢滑落。
“你纹得这串文字,是什么意思?”
她侧卧在落地窗前,头发披散着,自然光抚过洁白如云的肌肤,仿佛圣环笼罩下的圣母。她的手指点过金莫非的耳轮,停在了后方那一排手写的字体上。
躺在她荫蔽之下的金莫非懒洋洋地转了个身:“不告诉你。”
“你欺负我没学过法语。”丁宁故作嗔怪地说,下一秒没憋住又自己笑了出来。
金莫非扭过头看着那张花枝乱颤的脸,手支着地面将身体撑起来点,俯身又给她吻住了。
“你真的是…”
丁宁本想拒绝的,但当那张年轻气盛的面庞突入视野,她心思又软化了,因而被人趁虚而入。深棕色的瞳孔也在起雾的天光流转间,无可抵挡地扩散到极致。
*
金莫非这次来,还顺带把画架带了过来。她给家人的解释是“灵感采集的写生”,但显然她现在的灵感已经进入了过饱和状态,以至于笔都有些拿不稳。
“画的是我吗?”
丁宁从她身后路过,脚步本是随意的,却被画布上那张未完成的肖像轻轻拽住了视线。画里是一个侧身的女性半身像,面容被处理成了偏蓝紫调,五官是模糊的,没有勾描,只用了冷色块层层叠加,显得有些疏离、疲惫,甚至带一点病态的苍白。
“我也不知道。”金莫非扭头耸了耸肩,脸上沾了块明黄色的颜料却浑然不知。
丁宁扯了张纸帮她抹掉了。
“你不知道,但却能画出来。”她边擦边说,语气像在哄孩子:“那不是更厉害了吗?”
金莫非瘪着嘴躲开了:“我不信。你真的这么想吗?”
丁宁听出她话语间的情绪:“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金莫非先是沉默,而后调了笔较为浓郁的暗紫色落在人物的眼窝处。这一笔下去,画里的人像突然被压上了更沉的心事。
“有一点。”
“嗯…”
丁宁丢掉了手里的纸团,双手抱臂地沉思起来。她又换上了初见莫非时的那套丝质睡衣,轻薄的材质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
“那如果我说你画得不好,你会生气吗?”
“会吧。”金莫非艰难地点了点头:“但可能更多是难过…”
“那你会因此再也不画了吗?”
被戳中痛处的金莫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垂头丧气道:“也会。”
“哦?”对于这样的回答,丁宁还是有些诧异的。她从身后抱住了金莫非的腰,将脸凑上去,更细致地观察起对方的表情:“你讨厌画画了?”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痛苦…”
要是换个人,丁宁肯定会直言不讳地说他自寻烦恼。但现在她没有,只是默默将画笔又塞回了金莫非手中:“开玩笑的,我觉得挺好,也很有自己的风格。”
听到后半句,本还萎蔫着的金莫非突然起了点反应:“风格,什么风格。”
“当然是你自己的风格。”丁宁握着金莫非的手,逼着她把视线再次放回画面上:“很简洁,有一种随性的叙事感。虽然没有复杂的线条,但色彩丰富到足以调动观者的情绪。”
金莫非听着有些起鸡皮疙瘩。“为什么你说得这么清楚。”
“职业病吧。”丁宁有些无奈地说:“我的工作就是帮客户做好投资规划,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金莫非听得一头雾水,混乱间产生一个大胆的念头。她从画箱底部翻出一支许久不用的白色漆笔,抬手,几乎不经思考就在人物头顶画出一团突兀的白线。
“哎、你做什么!”丁宁捂着脸大惊失色。
“不不不,我没疯。”金莫非收了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盖上笔帽,像一种无言的宣泄。
“每次我觉得很多事想不清楚,就会这样。”她低声咕哝道,“像脑子上长满了毛线。”
*
痛苦。这个词一旦被提起来,丁宁只会觉得:啊,久违了。
她当然不会不知道痛苦的滋味。十年前,当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分析师,被迫拿着将近工资一半的钱租下中环不到十平方米的鸽子笼,并且还要将剩下的三分之一打给远在家乡的母亲时,她就已经深刻意识到什么是痛苦。
这份痛苦不光是来自于贫穷,更是被六十厘米宽的床板挤压到所剩无几的自尊。所以她才会说:我一路走来全靠的我自己。
丁宁曾差一点就到普林斯顿攻读应用数学的博士。虽然从现在的发展结果来看,当初的选择也谈不上错误。但就像金莫非会耿耿于怀父亲的认可般,她也无可避免地想去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所以,痛苦还是痛苦。哪怕住在300平米的大房子里,也无法被彻底根除。
但可以被短暂治愈。
夜半,她在线上和交易员做完了最后的节前规划,幻灯片一关,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丁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别的工作要排了。
两人在屏幕上对视一眼,都有点好笑,半真半假地互相打趣,说是最近忙得人都发傻了。
正说着,对方忽然一拍脑门,像灵光乍现似的:“姐,要不你趁这个机会谈个恋爱吧?”
他笑得很欠,“也算行行好,放过我们了。”
丁宁刚想出言呵斥,余光却瞟到了半掩着的门缝外,还在画架前推敲的金莫非。
她赶紧关上了电脑出去。对方甚至没意识到她靠近,直到她出声,才被吓得肩膀一抖。
“还没画完?”
丁宁倍感困惑地眨眨眼。就进度来看,这幅画和她傍晚离开客厅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不是。”金莫非尴尬地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怎么看,都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等你哪天成为和你爸一样的大艺术家,你大概还是会这么觉得。
丁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没有说出口。
“你最近这几天,要回家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都行,怎么啦?”
“太好了!”
得到想要答案的丁宁,突然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般绕着热恋对象转起圈圈:
“陪我去旅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