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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无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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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莫非的父亲金骏,是当代最负盛名的油画家之一。可她本人学的却是室内设计,这也难怪能对丁宁的家装说得头头是道。
过完年金莫非就满二十三岁了。按原计划,她本该在巴黎待到研究生毕业,奈何中途生出一场变故,只得提前回国。
但若这么说,也并不完全准确。辍学之后的金莫非其实在巴黎晃荡了大半年。浪漫之都,文艺故乡,巴黎有大批同她一般纤细柔软的文艺客。她们会因一首歌,一杯酒而坦诚,在缭乱的灯光下极速贴近,沐浴在青春正盛的阳光里,感受光滑后脊滚过草坪时的刺痛。
因为自由,所以璀璨,连幼稚的承诺都因塞纳河的波光而熠熠生辉。金莫非是爱过人的,但她并不能很好分清哪些是寂寞的并发症,哪些又是艺术理想的余波回响。
莫非偏好与年岁稍长的女性往来,她觉得她们自带一种使人欲罢不能的气质,像泡过陈酿的成熟樱桃,自带醉人的香气。但金莫非本人是极闷骚的,喜欢只看不说,从那张空空净净的脸上休想读出半点波澜。
主动又强势的丁宁,在她眼里自然也很迷人。即便她们的初识,始终围绕着几条“不存在的鱼”。
很少有人能容忍金莫非天马行空的想象。
那天夜已经很深了,被随手撂在吧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却突然响起了短促的提示音。起初丁宁还有意忽略,直到那声音逐渐演变成此起彼伏的轰炸。
“抱歉,这个客户可能是有点急事儿。”
女人面带歉意的端起杯子,显然是准备送客:
“你的建议挺有意思的,我会认真考虑。之后如果有新的想法,咱们再联系。”
她很快跑回去,流畅的小腿线条在飞扬的长衫下摆下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此刻,金莫非看见眼前这具曼妙的躯体背后,正生出一截无形的枷锁,而锁链的尽头,就牢牢拴在那台持续发光发热的机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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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女人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们擅长把束缚活成一种优雅。莫非的母亲曾在欧洲某芭蕾舞团担任首席,她是一个永远抬着下巴走路,不沾惹半片尘烟的女人,仿佛生活里所有的是非曲直,都能在那对旋转的足尖下得到谅解。
莫非始终觉得,世上再美好的词汇也不足以概括母亲的优雅。她回国后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便是能与母亲重聚。只是她偏偏生在一个庞杂的家庭,在她之上还有好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姐。
跨年夜的傍晚,沈方远携同丈夫登门,试图争取金父新一轮个展的策展权。莫非其实有些畏惧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美得太过锋利,有太强的侵略性。
相较之下,丁宁反倒熟悉得多;那种随时端起的紧绷感,总会令她不自觉地联想到母亲。
“这是我们过往的策展记录,合作的美术馆随时可以承接您的作品。”
金莫非倚着二楼连廊的扶手向下看去,恰好撞见沈方远从随身文件中抽出一本薄册,弯腰递到父亲面前。后者正坐在他最爱的法兰绒长椅上,懒洋洋地陷在金色的夕阳中。
“唔…”他看起来很老了,佝偻着起身时,滚动的喉结带出一阵含混的呜咽:“我看看…”
“我们也有非常成熟的藏家资源,等宣传画册投放之后——”沈方远拍着掌心说,她左手上那颗硕大的帕拉伊巴,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霓虹般的色泽。
再往后的对话,莫非就没关注了。
她感到背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双温凉的手抚上双肩:
“非非,晚上我和你哥哥要出去一趟。”
金莫非回过头,是母亲。她的无名指上也戴了一枚戒指——光环围镶的蓝宝石,在暗光中都极为耀眼。母亲拥有太多珠宝,她记不清这个是从哪儿来的,或许是父亲送的,或许不是
“怎么了?你有事吗?”
大约是觉察出女儿眼底的失落,金母微微眯起眼,声音柔得像礼堂的颂歌。与金父相比,她脸上全然没有时光的痕迹,加之那过分轻盈的身姿,活脱脱像刚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女。
“没有,妈妈。”金莫非扭过头,往前走了两步,佯装自己要下楼的样子:“我正打算和你说,我要去见一个朋友。”
*
莫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但与其在家无所事事,她确实更愿意上街闲逛。
自打懂事起,莫非两位素未谋面的长姐就已搬到国外生活,各自成家。与闲云野鹤般的父亲相比,经商的哥哥则更像家族的实际话事人,金骏名下作品的流转与交易,多半由他与母亲一同打理。
虽然不过一些细微的差距,但莫非能感到父亲对自己是疏离的——这也是她不愿留在家中的原因之一。哥哥对自己倒是宠爱有加,但在巨大的年龄差面前,二人同样鲜少交流。
不知不觉,莫非来到了离家不远的街市上,这里大大小小成千家店。天已经完全黑了,无数的霓虹灯同时亮起,吵得她眼睛生疼。
有些走累的金莫非靠在水产店的外墙上休息。
蓝白相间的布棚向外探出房檐,街边的墙上挂着成排的透明塑料袋,注满了水,鼓鼓囊囊像随时要破了般,里面养着五颜六色的鱼苗。莫非下意识出手逗弄,看着鱼苗在逼仄的水球里惊慌四散,觉得分外有意思。
“往右边点、停!”车水马龙间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莫非抬起头,丁宁踩着高跟鞋从某个小巷里拐出来。她一身黑白的职业套装,手臂上挂着一件烫得板正的西装外套,看起来与整条街的景象格格不入。
她刚从公司回来,特意绕了远路,取那只专门订做的水族箱。
“嗨。”莫非加快了脚步迎上去,像个老朋友似的怕了拍对方的肩膀:“需要帮忙吗?”
丁宁被吓了一跳,回过身时眉心已经皱起。可视线落在来者的脸上,那点不悦很快就散了。
“嗯?是你…等一下”
她盯着搬运师傅,确认对方把东西稳稳放下,才转头招呼司机:
“对、就是那个地址,记得走快速路,立交桥堵车!”
不得不承认,金莫非觉得她扯着嗓子喊得时候有点吵。
“你怎么在这?”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丁宁先笑了出来,像是有些自嘲般,又像给自己圆场:“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要开始养鱼了。”
“我就是随便逛逛。”
丁宁抬步往前走,金莫非也很自然的跟了上去。
“你猜猜我都买了什么鱼。”丁宁开启了闲聊模式。
莫非没怎么想就说: “小丑鱼?”
女人轻快地打了个响指,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转了半圈:“还真让你猜对了。”
这一瞬的潇洒令莫非有些着迷,离家时的阴郁被一扫而空,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真的假的,哪有这么巧?”
“我问老板娘什么最容易养活,她就让我买这个。”
“那倒也是…”
风掠过来,将刘海吹得乱糟糟的,遮挡住了视线。莫非伸手捋了捋,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些局促地看着女人在一处停车桩前停下。
“今天是跨年夜,你没有约会吗。” 丁宁背对着问她。
“没有。”
那是一辆光是停在路边就让人觉得惹不起的路虎。丁宁举起车钥匙晃了晃,车灯应声闪了两下。
“那来看看吧。”她笑着说,语气像在邀请,也像在命令,“你心心念念的水族箱。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幅画。”
丁宁将敞开的车门对着金莫非,给了对方选择的余地。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利落地换上鞋,爬进了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