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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醉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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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间光秃秃的毛坯到一处可以卸下疲惫的居所,这之中要历经漫长的过程。
时间在冰冷的水泥上作画,生出盘根错节的管道,在声声锤凿中掩入瓷砖缝隙;石材的冷光被抛亮,木饰面把棱角收束得更沉静;窗帘低垂,墙面浮现流沙般的纹理。无数个昼夜交替,夕阳从高矮不平的家私移向地面,恰似一幅创作的收尾,笔尖揉过斑驳突兀的色块,只留下层层叠叠的光与影。
丁宁没有成家,但这间位于商业中心的顶层复式,早已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作为金融从业者,丁宁的家装处处透露出与主人如出一辙的精英气质。
凌空的灯台在大理石餐桌上投下杏仁形的光弧,石纹被打磨得清亮。竖向格栅拼接而出的秩序感,与廊间几座后现代主义工艺品融合得恰如其分。
丁宁沉浸在乔迁新居的新鲜感中,唯一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客厅的酒柜旁还有一大片留白的墙面。那日她与一个开画廊的友人举杯闲聊,后者在开阔的空间中走了几圈,目光沿着墙面从下到上缓慢扫过,仿佛在估量尺寸:
“你有没有考虑过,在这里摆点什么东西?”
丁宁瘪了瘪嘴,欲言又止地将手中晶亮红润的酒液晃动了几圈。
“我听说金骏下个月有一副作品要上拍,布面小尺寸,和你家的风格很搭。”说罢,友人将头转向了丁宁,眼神玩味的,似是有意试探对方的反应:
“不参与一下?”
丁宁对自我的定位是高级打工人。她或许懂欣赏,但却也没必要拿血汗钱陪投机商们玩游戏。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沈方远,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只听见两声轻笑,被喊到名字的人忽然闪身到了丁宁跟前,高挑的身形逼近时,在她脸上覆下一片婀娜的暗影。
“这又怎么了?自信一点。”
沈方远的手自然地搭上丁宁的双肩,葱白的指尖陷进那一头松软轻盈的波浪卷,几缕发丝顺势缠了上来。
“你想要的东西,哪个没得到呢?”
这话不知怎的惹怒了丁宁,“这话送给你才对吧?!我至少靠的是我自己。”
丁宁抬手拍开了她的手。这番越界的举止本已令人感到不适。
“我可不会做你的托。”
她语气斩钉截铁,将身上的外套又拢紧了些,向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重重跌进沙发里,左腿搭上右腿。
拍卖场如剧场,需要有演员,需要有举牌捧场的人。摆在台面上是艺术,放在桌底都是实打实的生意。
“你看看你,每次都是。不听完别人说话就开始生气。”
沈方远依旧是笑着,狭长的双眼看得人恼火。她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轻轻推了出去。
“我确实想找你帮个忙,但不是这个。”
丁宁不耐烦地低头扫了一眼,余光撞见白底硬卡纸上一个描边加粗的“金”字。
“金老晚来得女,稀罕得很。特意叮嘱我先生多多关照。”沈方远耸耸肩,语气轻松地:“你本来也喜欢他的作品,何乐而不为?”
“……”
丁宁自知理亏,却仍把脸偏向一侧,下颌高高扬着,像一头带着戒备的鹿。
“那也不过是拿我做顺水人情,嗯?”
沈方远没有反驳。她弯腰将酒杯轻轻搁在桌沿,随即俯身靠近,礼貌而克制地在对方微微泛红的面颊上落下一吻。
起身时,她语气仍旧温和却叫人无法拒绝:
“这孩子下个月从巴黎回来,我让她直接来见你。”
*
起初丁宁也是不上心的,晾着那张名片在茶几上生生躺了一个月。
但这也不全怪她,适逢年末机构清算,公司争排名。丁宁每天不是忙着和券商开会,就是埋头翻财报,旁的事情根本进不了脑子。
丁宁在一家基金公司当投资经理,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负责把客户的钱“花”出去,再更多的“赚”回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不单单是觥筹交错间的奉承,也是她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黑色幽默。
原定盘后的电话会因为研究员请假临时取消了。门铃响起时,丁宁正在给茶几上的花换水,一愣神,失手打翻了瓶子。她来不及收拾,将手在身侧随意抹了两下,急匆匆跑了出去。
“你好……?”
打开门,两双眼睛猝然对上。
初次见面,丁宁率先注意到的,是金莫非眼下的那颗蓝痣。静止的湖面忽起微澜,她唇角轻轻一勾,却没能立刻出声。
“你好?”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本还清澈着的脸上多了一份狐疑。
“稍等…”
丁宁猛地回神,低头翻开手机。她给沈方远的对话框设置了免打扰,所以没看到里面有两条今早刚发来的未读消息。
“你是小金,金莫非?”她这才回忆起两人似乎曾约定过什么。
门口的人点点头,“方远和我说您今天有空…?”
“嗯,没错、是的。抱歉,我忘记看时间了。”丁宁单手抵着门,把人往里让。
“听说你刚从巴黎回来?”
她蹲下身,将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来客脚边,没有留意外套下摆被夹入了关拢的柜门中。
一只如瓷如玉的手轻轻扯了扯柜门上的黄铜拉环,一截白纱顺势垂落。
“谢谢。”
丁宁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金莫非其实谈不上多漂亮,充其量只是素净,可眉眼间那点不谙世事的清澈,却让见惯世故的丁宁生出几分难得的稀罕。
“嗯,我刚回来。”金莫非顺着方才的话题接下去。
“之前在那边上学吗?”
丁宁领着她穿过前厅,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犹如梦中不真切的幻象流过光怪陆离的珐琅彩屏风。头顶熄着的金属吊灯垂下来,表面泛着一层低调的鎏金冷光。
“嗯。”
“那儿的人好相处吗?待了这么久,怕是回来都不习惯了吧。”
“还行。”
丁宁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惜字如金。路过厨房时,她像忽然发现了什么,脚步蓦地一顿。跟在身后的金莫非刹车不及,伸手挡了一下,阻隔了二人的接触。
“你先坐,我去倒杯水。”
“您家的装潢,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丁宁将人安置在餐椅上,随后像阵风似的掠进客厅。她弯腰拾起茶几上那枚被水浸得发软的名片,用食指与拇指捻着,轻轻甩了两下,再悄悄收进口袋。
她赤着脚在客厅转了两圈,不多时,已经端着一杯白水走了回来。
“一会儿想喝点别的再说。”
那支精心挑选过的宽口水晶杯被她轻轻放在餐桌上,晃动的液面上飘着一片柠檬。她平常其实不大在餐厅接客,但今天事发突然:
“方远是怎么和你说的?”
丁宁拉开另一只椅子在对面坐下。
“她就说,朋友家客厅空了一块地方,想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想法,画幅画填上。”
丁宁笑了笑,目光平移着转到那面突兀地空墙上:“她说的没错,就在那儿呢。”
话音刚落,金莫非立刻站了起来,径直朝那面墙走去。提到工作,她似乎干劲满满。
“你说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丁宁望着她的背影问,手臂随意搭在餐桌边沿。她整个人落在阴面,鹅蛋形的下巴像初出水的荷叶,唇色却意外地红润饱满。
“我认识的大多数独身女性…”金莫非慢慢说:“家里都会偏浅色一点,木制或者编织的手工艺品偏多一些,或者干脆都是vintage。像这儿的话……”
丁宁抢先一步接道:“很工业化。”
“是有点。”
俩人一齐笑了出来。
金莫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的头发不长,烫成一绺绺的羊毛卷刚好搭着肩。
“你怎么对别人家观察得这么仔细,拿来参考吗?”
“不是。”莫非摇摇头,刻意避开了丁的视线:“我还是更喜欢画脑子里的东西。”
丁宁没再追问,只换了个话头: “那你有什么灵感,改造一下?”
她端起柠檬水追了上去,重新找了个离对方近的位置放下。抬眼时,丁宁留意到女孩耳后皮肤上似乎有一小块刺青,被茂密的发丝掩着,看不清具体形态。
“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很有个性。只是…”
金莫非的指尖划过廊间那座作为装饰品存在的铁质灯台,冷得微微一缩。她右手无名指上也纹了一圈细细的戒纹。
“可以更有点生气,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
“生气?”
丁宁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她略带试探性地将手伸向酒柜后方,在与墙的夹层空间里摸出一个泛着银光的烟灰缸。
“嗯,人活着,就要有生气…”金莫非喃喃自语道,又忽然回神:“这是我一个朋友说的。”
丁宁已经熟练地点上了烟。打火机啪地一声被甩远,她倚着酒柜,红唇含住滤嘴,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一团薄雾,将自己裹了进去。
“那也说得没错。”
金莫非像是早已见惯,并未多看。她张开虎口在墙面上比划了几下,丈量那片空白的宽幅。
“放个水族箱吧,刚刚好。”
“嗯?”丁宁衔着燃了一半的烟,满眼困惑。细长的烟身仿如她姿态的缩写。
金莫非忽然冲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听方远说您工作挺忙的,养其他的怕没时间。”
丁宁被这无厘头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合着她费这么大劲儿请你过来,就是让我养鱼?”
莫非神情严肃地摇摇头:“不,是从养鱼开始。”
丁宁踮了踮脚,半坐上酒柜,侧过身时,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恰好掩住半张脸:“我又要请你画画,又得买鱼,这里就要花两份钱了。”
她似嗔似笑地望过来,让人看不出是玩笑还是另有所图。
金莫非涨红着脸将头歪向一侧:“那个、我的画不要钱。”
“开玩笑的。”丁宁反手将烟摁灭,语气又恢复成最初那种带有点距离感的亲和。
“方远特意嘱咐过的,怎么能让你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