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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烛影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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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很大。
烛火把四壁照得通亮。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白衣,腰系麻绳,头戴白布丧巾,正在看竹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
她走进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孙权看着她。
“见主公,要跪。”旁边有人低声提醒。
她站在那里,没动。
“腿疼。”她说。
旁边的侍从脸色变了。有人上前一步,被孙权抬手止住。
孙权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跪了一整天,腿疼——应该的。”他说,“那就站着吧。”
她垂下眼睛。
“谢主公。”
孙权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阿锦。”
“阿锦?没有姓?”
“没有。”
“哪里人?”
“不知道。”
孙权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逃难的时候太小,不记得。”她说,“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记那个。”
孙权看了她一会儿。
“收养你的人,叫什么?”
“很多。”
孙权挑了挑眉。
“很多?”
“乱世。”她说,“今天这家收留,明天那家逃难。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有心思记恩人叫什么。”
孙权看着她。
“那把你养大的,总有一个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薛综。”
孙权的手指在竹简上顿了一下。
“薛综,”他说,“那个商人?”
“是。”
“他在哪里?”
“不知道。”
“他把你养大,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看着他。
那年她七岁。破庙里,她把弟弟的脑袋按在胸口,捂住他的耳朵。外面在打仗,不知道是谁打谁,只知道不能出去。弟弟在她怀里发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显得特别大。
后来有人进来。穿着绸衫,蹲下来,问她:“饿不饿?”她点头。他说:“跟我走,有饭吃。”她不信。但弟弟信了。弟弟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饿。”
那个人笑了。
她收回目光。
“他知道我在哪里就行。”她说,“我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知道了能怎样?去杀他?杀得了吗?”
孙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在周瑜身边待了多久?”
“三年。”
“做什么?”
“文书。”
“只是文书?”
“只是文书。”
孙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白衣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周瑜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知道。”
“他死之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她的心跳了一下。
“有。”
孙权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等我回来。”
孙权看着她。
等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份竹简,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跪在那里做什么?”
“送他。”
“送他?”孙权看着她,“你一个文书,跪那么远送他?”
“近处是给有身份的人跪的。”她说,“我一个流民,能跪在路边送他一程,已经是僭越了。”
孙权看着她。
“你倒是明白。”
“乱世里活着,不明白不行。”她说。
孙权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周瑜身边待了三年,”他开口,“他待你如何?”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坏。”
“‘不坏’是什么意思?”
“没打过我,没骂过我,该给的月钱都给了,该让吃饭的时候没饿着。”
“那薛综呢?”
她的眼神冷了一瞬。
刚开始那两年,薛综对他们不算坏。有饭吃,有地方睡,偶尔还教她认几个字。弟弟小,不懂事,整天跟在薛综屁股后头跑,叫他“薛叔”。薛综有时候摸摸他的头,有时候让人给他块糖吃。
她那时候想,苦日子到头了。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苦日子到头了。那是苦日子刚开始。
“薛综?”
“他把你养大,应该比‘不坏’更好吧?”
她没说话。
孙权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
“您养过狗吗?”
孙权愣了一下。
“什么?”
“狗。”她说,“您喂它,给它搭窝,偶尔摸两下。它长大了,会看门,会咬人,会冲您摇尾巴。这叫养大。”
她看着他。
“我不是那条狗。我连狗都不如。”
烛火跳了一下。
议事厅里很静。
孙权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薛综养你,是为了让你咬人。”
“是。”
“那你咬了吗?”
她迎着他的目光。
后来弟弟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有一天她回来,弟弟不见了。薛综告诉她,送走了,送到别处去了,好好做事,以后还能见到。
她不信,想去找。被打了一顿。关起来,饿了两天。放出来的时候,薛综看着她,说:“你弟弟在我手里。听话,就能见到他。不听话,永远见不到。”
她信了。或者说是她让自己信了。
因为不信能怎么办?
“您说呢?”
孙权笑了。那个笑很短,在丧服映衬下显得有些突兀。
“有意思。”他说,“你倒是不怕我。”
“怕。”她说,“怕有用吗?怕您就不杀我了?”
孙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周瑜留你三年,”他说,“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为了用我给薛综传假消息。也许是为了看我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她顿了顿,“也许只是闲着也是闲着。”
孙权看着她。
“闲着也是闲着?你这么说他?”
“他死了。”她说,“我怎么说不重要。”
孙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衣近在咫尺。她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丧事期间点的香。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他为什么留你三年?”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您刚才问过了。”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现在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想出来了吗?”
“没有。”
孙权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您知道吗?”她问。
孙权挑了挑眉。
“你问我?”
“您把他召回来议事,让他取蜀,又让他回江陵准备。然后他死在路上。”她说,“您应该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
孙权盯着她。
她也盯着他。
谁也不让谁。
过了很久,孙权笑了。那个笑很轻,在白色的丧服里,像一片落下来的纸灰。
“周瑜从哪儿找来的你?”他问。
“路边捡的。”她说。
“就这么简单?”
“他说太巧了。”她说,“正好会算账,正好会识字,正好在他最缺账房的时候出现——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孙权点了点头。
“他从不信巧合。”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说过。”她说,“他说太巧的事,都是有人安排的。”
孙权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你是有人安排的,还是巧合?”
她迎着他的目光。
“您觉得呢?”
孙权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竹简,递给她。
“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
是信。周瑜的笔迹。她认得。
她低头看。
有一女名阿锦,自称流民,实为薛综所遣。瑜已知之,将留用于侧,观其意欲何为。
建安十二年秋。
她进府第一个月。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竹简的边缘。
十年。薛综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她学会了刀剑,学会了毒药,学会了在暗处等一个人,学会了杀人之后把表情收干净。
她没学过琴棋书画。用不着。她不是来当小姐的。她是一把刀。
薛综对她不好。不好到没什么可说的。饿过,冻过,打过——打是打过的,不是他亲自动手,是他让底下人动手。打完还要让她跪着谢恩,谢他不杀之恩。
她跪过。很多次。
她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冷的。
她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然后她松开手。
抬起头,看着孙权。
“您想让我说什么?”
孙权靠在椅背上,白色的丧服在烛光里有些刺眼。
“我想让你说真话。”
“真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文书,不坏,送他——都是假话。”孙权说,“我要听真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烛火在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她想起七岁那年。破庙里,她把弟弟的脑袋按在胸口。弟弟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显得特别大。他在她怀里发抖,她捂住他的耳朵。
后来有人进来。
“跟我走,有饭吃。”
她不信。但弟弟信了。
她跟着走了。
所以她发誓,今生不跪权贵。
跪够了。
可她今天跪了。在路边,跪了一整天,跪到膝盖里渗进凉气。
跪的不是权贵。
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孙权——江东之主,穿着丧服,坐在那里,等着听她的真话。
“好。”她说,“我讲。”
孙权点了点头。
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