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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曲有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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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说了真话。
她是薛综养大的。
她被派去周瑜身边那年十七岁。
第二个月,她交给薛综的密信被原封不动退回来。附了一张纸条,是薛综的字:
“你写的,都是他让你写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后背发凉。
她开始回想:那些“不小心”看到的密信,那些“无意”摊开的地图,那些“恰好”放在案头的战报——是不是都是他故意放的?
“他知道我在偷。”她对孙权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留着我,是用我给薛综传假情报。”
孙权看着她。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所以你杀了他?”
她猛地抬头。
“我没有!”
“那他怎么死的?”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巴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他见了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病倒。她不知道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身体不好。
她知道。
从那个雨夜,他咳第一声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后来那些日子,她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白,看着他眼底的青灰越来越深,看着他批字的时候越来越用力,看着他咳完之后抬手按胸口——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
很多次。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看着,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她的文书。
后来他出征了。
再后来,消息传来:都督病重,在巴丘。
她没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也许是怕。也许是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也许是她还在等——等他回来,像他说的那样,带她去庐江,看那条河。
她等了七天。
等来的是一具棺木。
等她赶到的时候,灵柩已经封了。
她跪在棺前,守了一夜。第二天,跟着灵柩启程,走了七天。
走了七天,想了一路。想他最后有没有想起她,想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她,想他知不知道她在柴桑等着他回来。
想不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孙权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你不知道?”孙权问。
“不知道。”
“你在他身边三年,他死的时候,你不在?”
“不在。”
“在哪?”
“柴桑。”
“柴桑?”孙权看着她,“他在巴丘病重,你在柴桑做什么?”
“等他回来。”
孙权沉默了。
议事厅里很静,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刚才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薛综的人。”孙权开口,“那他留你三年,除了传假情报,还做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就是——待着。”
孙权挑了挑眉。
“待着?”
“在他帐里。”她说,“抄信,研墨,收拾文书。他在的时候,我就待着。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待着。”
“就这样?”
“就这样。”
孙权看着她。
“三年,就这样?”
她没有说话。
烛火在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就这样”的日子。
她知道他在利用她。从第二个月就知道。
可她还是待着。
孙权看着她。
“那你跪那一整天,”他说,“跪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音。”
“什么音?”
她开口。
那天夜里,她去送茶。走到帐外,听见琴声,放轻了脚步。
袖子里有东西。凉的,贴着手腕。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他独自一人,夜深,帐外无人。走进去,十步,七步,五步。茶盘端稳,袖中的东西不让人看见。够了。
然后琴声停了。
不是曲终——是断掉的,像走路时忽然绊了一跤。
帐内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愣住。
那一瞬间,她没想别的。只是在想:他笑什么?
然后琴声继续。
她站在那里,忘了进去。忘了袖子里那个东西。
听了很久。
后来她端着茶进去。他坐在案前,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弦上。
“站了多久?”
她的心一跳。“刚、刚到。”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站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要杀他。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这样看过她。那个人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后来她放下茶盏,退出去。夜风吹过来,很凉,她的脸却很烫。
走到帐外,她才想起来:袖子里那个东西,没有拿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典故——“曲有误,周郎顾”。传说他听人弹琴,只要错一个音,他就会回头看。
可那一夜,错音的是他自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错。
她只想知道,他回头看的那一眼——看见的是薛综的棋子,还是她?
她不知道。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
第二天,她照常去他帐里整理文书。他正在看信,头也不抬地说:“昨夜那首曲子,你听过吗?”
她愣住。“没、没有。”
“那首叫《顾曲》。”他放下信,看着她,“我自己写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写的时候,”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有人听出我弹错了,会不会回头看我。”
她站在那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结果那天晚上,有人站在帐外,听了很久。”
她的脸红了。“我没听出错音。我不懂音律。”
“我知道。”他说,“可你还是站了很久。”
他说完,继续看信。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该退。
很久,他头也不抬地说:“去忙吧。”
她退出去。
那天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没用的东西。比如他写字时握笔的姿势。比如他看地图时皱眉的角度。比如他弹琴时,哪只手先落在弦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这些。只是记。
她知道他在利用她。从第二个月就知道。
可她还是记。
三年。她记了三年。
孙权忽然问:“你在府里三年,跪过他吗?”
她愣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跪。”她的声音很平,“小时候跪过太多人——跪着求人给口吃的,跪着求人别打我,跪着求人收留我。跪够了。”
孙权看着她。
“那你怎么给他行礼?”
“欠身。”她说,“就欠一下。他也不在意。”
“你怎么知道他在不在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次,有人来拜访他,是个大官。那个人跪得很标准,头磕在地上,半天不起来。他让那个人起来,那个人不起来,说要跪着说话。”
她顿了顿。
“等他走了,周瑜跟我说:‘跪着说话的人,心里都在想着怎么站起来。’”
孙权笑了。
“所以他喜欢你这种不跪的?”
她想了想。
“他没说过喜欢我。他只说过——有意思。”
孙权看着她。
“你在周瑜身边三年,”他说,“你对他——”
他顿住了。
她没有接话。
烛火在跳。
过了很久,孙权说:“薛综让你去,你就去了。他留着你,你就待着。他死了,你跪了一整天。”
他看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不知道。”
孙权没说话。
“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小时候想要吃的,后来想要活着,再后来——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
“有一回,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慢慢想。想出来了,告诉我。”
她看着烛火。
“还没想出来。他就死了。”
议事厅里很静。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烛火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