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青霜祭 建安十五年 ...
-
建安十五年,巴丘。
周瑜死了。
消息传到吴郡时,是十月初三。那天起了大雾,江面上看不见船,只有雾气一层一层漫过来,漫过城墙,漫过街巷,漫过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灵柩启程。
扶灵的是周瑜的旧部,三十人,白衣白甲,从巴丘到吴郡,走了整整七日。沿途有人跪拜,有人烧纸,有人只是站在路边看着,看着那具棺木从眼前过去,什么也不说。
十月初十,灵柩抵达吴郡。
那天的雾气散了,出了太阳。阳光照在白色的灵幡上,刺眼。
城门口挤满了人。
有官员,有将士,有百姓。有人哭,有人只是站着。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手里攥着纸钱,一张一张往天上撒,纸钱飞起来,落在别人肩上、头上,没人躲。有个中年男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粗布衣裳,腰上系着白布条,眼眶红着,没哭出声,嘴唇在抖。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抱着,不懂事,东张西望,被大人按着脑袋低下头去。
孙权没来——按规矩,他要在府里等,等灵柩入城,等周瑜回家。
所有人都看着城门的方向。
等着那具棺木出现。
那个女人也在看。
但她看的不是城门。
她从清晨就跪在那里了。不是城门口,是路边,离城门还有三十丈。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跪。她就那么跪着,穿一身麻衣,头发用白布束着。
她脸上有泪痕。
干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不知道哭了多久,现在干了。两道浅浅的印子,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她就带着这两道印子跪着,从清晨跪到正午,从正午跪到日头偏西。
有人路过,看她一眼,走开了。有人停下来,问她是谁,她不回答。有人劝她起来,说周都督的灵柩还没到,你跪这么早做什么,她不动。
她只是跪着。
膝盖下面是一块青石板,硬,凉。她能感觉到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但她不动。
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有人在烧纸钱。
是个老妇人,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缘,卷起来,黑灰飘上去,落下来,落在她膝盖旁边。老妇人烧着烧着,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也来送周都督?”
她点了点头。
老妇人看了看她跪的地方——离城门那么远,离灵柩来的方向那么远。
“你怎么跪这儿?”老妇人问,“往前头去啊,前头看得清。”
她摇了摇头。
老妇人还想再说什么,远处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老妇人慌忙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往火里一扔,站起来就跑。黑灰扬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她没动。
她只是跪着,看着面前的地面。青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一棵小草,已经枯了。黑灰落在枯草上,灰白的一层。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有人撞到她肩膀,她晃了一下,又稳住。有人踩到她的裙摆,裙摆被扯了一下,没破。有人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人架着往前跑。有人喊着什么,喊“都督”,喊“周郎”,喊得撕心裂肺。
她没动。
她只是跪着。
灵柩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她的拳头握紧了。
很紧。
紧到指甲一点一点陷进肉里,紧到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紧到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睁眼。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
她听见车轮的声音。木轮压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很重。她听见马蹄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她听见哭声更近了,有人在喊“都督”,有人在喊“公瑾”,有人在喊“周郎”。
然后她听见身边有人说:“这就是周都督啊。”
另一个声音:“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棺木盖着呢。”
“听说是在巴丘病死的,才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可惜了……”
声音远了。
车轮声远了。
她没有睁眼。
她只是在心里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她数到一千零九十五的时候,人群散了。
她睁开眼睛。
面前还是那棵枯草,上面落满了黑灰。
她看着那些黑灰,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个表情很短,一闪就没了。不是哭,不是笑,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忘记什么。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三年整。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数到这个数字。她只是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数着车轮声,数着数着,就数到了这里。
然后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松开拳头。
掌心一片黏湿。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翻回去,让掌心朝下。
血滴下去,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棵枯草旁边。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天色暗下来了。
人散尽了。
她还跪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她看见一双靴子,黑色的,靴边沾着泥。往上,是白色的衣摆——丧服。腰间系着麻绳。再往上,是一张脸。
她不认识。
那人低头看着她。
“你是周都督府上的人?”
她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问:“跪了一整天?”
她还是没说话。
那人看了一眼她的手。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血还在滴,膝盖旁边的青石板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手——”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收进袖子里。
“没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说:“有人报上去了。主公要见你。”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掌心传来刺痛。
只是一瞬。然后松开。
她站起来。膝盖已经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那人伸手扶她,她侧身避开。
“我自己能走。”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跟着那人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那人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灵柩远去的方向。城门已经关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城墙黑黢黢的轮廓,和城楼上几点灯火。
她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很凉。
袖子里,掌心还在渗血。黏的,湿的,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雨夜,墨汁溅到一个人手上。她去擦,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僵住了。墨汁黏在两个人之间,凉凉的,黏黏的。
那天的墨汁,也是这个温度。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夜风灌进去,吹在伤口上,刺刺的疼。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