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快跑》珍宝丽

7、准备了几张牌 从往事

　　从往事里抽身出来，老丁伸了个懒腰，问司机：“我们这开多久了？”

　　司机看下时间说：“从落石的地方到这里，差不多四个小时了吧。”

　　“前面找地方休息下，”老丁说。开这种山路特别累，他不想司机疲劳驾驶。

　　二十多分钟后，司机将车开下主路，停在一个刷着白墙的院子前面。

　　“老板请下车。”司机拉开后车车门，老丁走下来，左右看看，这儿像是从路边长出来的一个地方，齐刷刷的一溜白墙，几间屋子，统统贴白瓦刷白漆，虽然没什么装修，但是不难看。

　　“这里是农家乐？”老丁跟着司机往里面走。

　　“不是的老板，”司机解释说：“这一片山路上没有正规的服务区，只有这种小驿站，这里能吃饭、休息、上厕所，有修车的，如果车没油了，他们还能弄到汽油。”

　　“嗯，不错。”老丁说。

　　院子里停着一辆大巴车，几个人拿着工具正在修车。白房子里人不少，看打扮和听口音，大都是本地人，这里不是旅游区，游客不往这边跑。

　　司机给老丁搬了把椅子来，老丁刚要坐下，抬头看到了坐在墙边的餐桌上啃玉米的小叶。她两手捧着一根玉米，跟只松鼠一样吃得又快又欢畅。

　　老丁不坐了，走到小叶身边，小叶没有戴眼镜，看来眼镜没修好。她也不抬头，只管啃她的玉米，一根玉米全吃完了，她才停下来，把玉米棒往垃圾桶一丢，站起来要去洗手，这时才看到站了半天的老丁。

　　小叶微眯着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花一样绽放开来，老丁看得出来，小叶见到他是很欢喜的，只是这欢喜中还有一点羞涩，她对着他抿着嘴笑，轻声说：“我洗手去。”

　　老丁跟着她，两人走到水管前，小叶洗了手和脸，对老丁说：“你也洗一洗。”

　　老丁跟着她洗了手，这里的水是山泉水，冰冰凉凉的，老丁又洗了脸，一时发现没带纸，司机马上掏出一包纸巾来给老丁。

　　老丁对司机说：“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司机点头走了。

　　小叶看着老丁，羡慕地说：“到哪里都是老板的派头，真羡慕你。”

　　老丁讪笑着，他猜不准小叶这话是夸赞还是讽刺。他换了个话题，问小叶：“你怎么过来的？”

　　小叶眨巴着眼睛说：“我先坐的飞机，下了飞机又坐的大巴车，但是大巴车坏了，我们车上的人不得不下来在这里等修车。”

　　“早上没来得及吃饭吧？”老丁问。

　　小叶摇摇头，说：“光顾着赶路了，没想着吃饭，不过我刚吃了玉米，这里的玉米很甜。”

　　两个人随意地聊着，说些G市的寻常见闻，明明都是千里之外奔波过来的人，汇聚到这个深山小院里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象中的生疏和介怀，互相之间也没有提起佳佳的所作所为，好像这种奔波是愉悦的，好像世上没有不能化解的事。

　　司机走来叫老丁去用餐，小叶跟着他一起。

　　老丁不怎么饿，每样菜简单尝了下就不吃了。司机和小叶两个年轻人各自端着一碗米饭，就着四个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老丁问小叶：“坐我的车去？”

　　小叶也不跟他客气，爽快地说道：“走吧。”

　　三个人坐上车，司机一路往山里继续开。

　　在车上，老丁和小叶并排坐在后座，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饭前的熟稔好像是装出来的，此刻的沉默才是两个人的本来面目，还是尴尬的，不过这尴尬是包裹着两人的一层薄薄的雾，雾里尽是那天下午挥之不去的气息。上次在小叶家发生的那幕，他们没办法假装不存在，尤其是此时共处一个密闭空间，老丁闻到了小叶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是有些甜的柑橘味，老丁感到自己的心被一根线栓住了，揪得有些紧。

　　小叶不知道老丁在想些什么，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两只眼皮在打架，有点昏昏欲睡。

　　“还有多远？”老丁问司机。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司机说。

　　两个小时？老丁看下手机，到那里要差不多下午四点多了，处理完事情肯定到晚上，他们只能赶夜路回来了。

　　“这边晚上的路好不好开？”老丁问司机。

　　“晚上可以的老板，只要不下雨就行。”司机说。

　　老丁打下车窗，看着阴沉沉的天，远望一下，天边的云层又黑又厚，这个样子看，不下雨是不可能的。

　　“下雨的话，路不好走吗？”老丁问。

　　“下雨最怕泥石流。”小叶听他们聊天，精神头又好了一些。

　　“你遇到过？”老丁看着小叶。

　　小叶眨巴着眼睛：“我没遇到过泥石流，下雨的时候我都会在转转家住一两天，等雨停了再走。”

　　“嗯？”老丁皱着眉头，“这里很爱下雨？”

　　司机憨厚地说：“是的老板，现在是雨季啊。”

　　老丁心想糟了，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如果真不能当晚返回市里，他难道要留在村里过夜？他除了充电器，什么都没带，怎么过夜呢？住在哪里？洗漱用什么？吃的问题怎么解决？

　　但看司机和小叶都没有什么反应，老丁也面上不动，假装不想这些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当初开公司那会儿不是没吃过苦，睡仓库里，几天不刷牙洗脸也有过，眼前一个小山村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国家扶贫工作做得这么好，再贫穷的村子，基本的生活保障不会是问题。

　　情况确实如老丁判断的一样，那个叫转转的孩子家所在的小村子还是可以的。房子是破了点，但也是砖房，一水的灰白色石灰墙面，就是村子小了些，一条道下去能把整个村子逛完。

　　小村子几乎是被笼罩在树林里的，到处是绿色，到处都是树。司机把车停在村口，老丁和小叶下车后，司机问老丁：“老板，你要找哪家？”

　　老丁有些奇怪：“你对这里熟？”

　　司机憨厚地笑着：“这是我老家，我就在村子里长大的。”

　　老丁笑着点点头，他想起了佳佳批判他的话，他总是把贫穷和愚蠢挂钩，好像穷的人一定是傻的，司机的话就是对他的一个提醒，永远不要轻易去判断一个人。

　　“去转转家。”小叶说，提上行李往村子里走。在村子最里面的一栋房屋前，小叶停住了，站在门口喊：“转转，转转。”

　　好几家大门里都探出人来看，他们先是眼神交流着，后面直接聚到一起，说着本地话猜测着小叶和老丁的身份。

　　司机显示出他的机灵，跟围观的人聊起来，随后对老丁和小叶说：“他们一家出门到镇上去了，等一会儿就回来。”

　　小叶把行李箱放在转转家大门口，一下蹲在门前，老丁看得出来，小叶正在生气，抿着嘴巴像个要炸毛的狮子狗。

　　雷声轰隆隆地在山头上响着，天变得越来越暗，看样子雨很快就要下下来了。

　　老丁问司机：“你家是哪个房子？”

　　司机指着村头上开小店的那栋房子说：“最头上那个就是我家。”

　　老丁说：“走，去你家坐坐。”

　　“好。”司机很兴奋，自己跑在前面，老丁对小叶说：“走吧，干坐着没用，去跟人聊聊，还能打听点情况。”

　　小叶只好拎着箱子跟着老丁一起去了司机家里。

　　司机小伙的爸爸和妈妈都迎了出来，他爸爸很热情地和老丁握手，一口一个“老板”叫着。司机的妈妈端来茶和水果，老丁悠闲地和他们边喝茶边聊天。司机的爸爸妈妈普通话说得比较清楚，老丁先夸他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又说他们有生意头脑，家里也收拾得漂亮，把司机的爸爸妈妈高兴得不行，司机也坐在旁边咧着嘴笑。

　　小叶在老丁对面坐着，看着老丁游刃有余地和人交流，她心里是很佩服的，怪不得老丁是能做大老板的人，他真的很厉害啊，丁佳佳的聪明应该是遗传自他，他们都有那种把控人心的能力，你跟他说着话，就被带入到他的轨迹上去了，你根本不会察觉，只觉得他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聊天对象，你跟他交流好开心啊，你什么都想告诉他。

　　聊了一会儿，司机的爸爸一定要老丁在他们家吃晚饭。老丁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就答应了司机爸爸，司机的妈妈也好高兴，小跑着去厨房准备晚饭。

　　小叶不想吃白食，跟着司机的妈妈去厨房来帮忙。她没有眼镜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端着一盆的土豆和萝卜坐在厨房门口削皮。

　　削了一会儿，老丁出来了，蹲在地上和小叶一起削土豆，他干活很快，几下就把一只土豆削得干干净净，但小叶很不满意，惋惜地看着地上厚厚的土豆皮说：“你这样削皮，在福利院要被老师骂死。”

　　“怎么，你在福利院经常被骂吗？”老丁问。

　　小叶摇摇头，有些自豪地说：“我很聪明的，会干活也会读书，长得也可爱，大家都喜欢我，没人骂我。”

　　“嗯，那是挺不错的。”老丁点点头，他相信小叶小时候一定是个可爱的孩子，因为此刻的她也是可爱得不得了，老丁看着他就觉得高兴，可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她看，只好低头继续削土豆，这次削得慢了，只削下一层薄薄的皮。

　　“你真的好聪明。”小叶赞叹道，仅仅是削个皮，老丁就能领悟得如此快。

　　“不聪明哪能当老板，公司要倒闭喝西北风的。”老丁说。

　　“也不全是这样吧，有时候能当老板，也是运气好才行。我之前开网店的时候招过好几个女孩，其中有一个叫娟娟的，她就是那种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不，我实话实话吧，她是有点笨笨的那种人，我给别人讲东西，讲一次人家就听懂了，跟她要讲好几遍才行，所以别的女孩在我店里升职加薪了，做经理啊，管仓库啊，只有她一直都只能做客服，她也不懂什么运营，不懂选品，拍个产品照片都不会，是不是好笨？”

　　老丁点点头。

　　“可是，”小叶说，“转折来了，我那个店黄了后，跟着我的那几个女孩子她们全部都自己开了新店，到现在嘛，有的做的不错，有的也已经黄了，只有这个看起来笨笨的娟娟，你知道怎么了吗？”

　　小叶期待地看着老丁，老丁一下就猜到了，回答说：“她的店成功了。”

　　小叶摇摇头，得意地笑着说：“何止是成功，简直是非常成功，她拿到了一个国货品牌的地区总代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她懂的少，所以她做什么都是按照我们以前的店来的，连架上的产品都还是之前那些款，从没有更新过，别人店里的产品恨不得天天上新，她就守着那些老款来卖，可是她运气好啊，赶上其中一款国货品牌火起来了，那家公司全面扩张，她因为对品牌太忠诚了，被选为第一线经销商，公司给她在线下租了店面和柜台做品牌推广，她一分钱没花，全是品牌商投资的，这个品牌越来越火爆，她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她现在是A市和周边几个城市的总代理。”

　　“很有趣，”老丁点头说：“确实是运气好，命里带财。”

　　“对吧，她死守着那些老产品，本身是不思进取的，其他人辛辛苦苦做选品，比她付出更多，但称得上成功的只有她。”

　　“这正好是人类的有趣的地方，就跟和老天爷玩牌儿一样，手里就这几张，有心打出去和无心打出去，结果差别不大，关键是保持住好心情，打牌的乐趣不能失了。”老丁做总结。

　　“那你这次来，准备了几张牌？”小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