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快跑》珍宝丽

8、我去要一个说法 饭桌上

　　饭桌上，老丁端着司机爸爸斟满的酒杯说：“我虽是外地过来的，在G市倒也认识几个朋友，有一个白酒企业你们知道吧？”老丁说了一个品牌酒的名字，司机的爸爸听了连连点头说：“知道啊，大企业。”

　　“我刚好跟他们那边的一个经理比较熟，听说那个公司的待遇还可以，小朗若是对公司的工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着去问一问。”老丁说。他这话说的很客气，但是司机的爸爸激动地跟老丁又碰了一次杯，拍着司机的胳膊说：“快感谢老板啊。”

　　叫小朗的司机倒也机灵，拿起酒瓶给老丁倒酒，老丁按住酒杯用胳膊挡着说：“满着呢，满着呢。”

　　小朗于是自己连干三杯，小叶都看愣了，因为三杯酒下肚后，他的脸和耳朵全都变得通红。小叶忧心地看着小朗，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酒精过敏啊？”

　　小朗没听见小叶的话，他端着酒杯说：“小叶姐姐，我也敬你一杯。”

　　小叶忙说：“心领了，你别喝了，你脸红的吓人。”

　　“是吗？”小朗伸手抹了一把脸，“没事，越是看上去吓人的越不吓人。”

　　小叶于是跟他碰了一下杯，说道：“一口就行，不用喝光。”

　　小朗只喝了一口，他爸爸和妈妈也举杯来敬小叶，小叶不好意思拒绝，也跟他们说只喝一口，心意到了就行。老丁在旁边默默看着小叶，心里暗暗好笑，这明明是个酒鬼，真到了场上来，反而能控制住自己，不容易。

　　饭吃到一半就开始落雨了，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门外一个人影从雨中冲了进来，抖着身上的雨衣向屋里张望。老丁看见来的人是一个女孩，他猜是转转，小叶早已对着那人跑了过去。

　　果然是转转，小叶激动地和转转抱在一起，转转眼里带着泪，也是一副又激动又羞愧的模样。

　　小朗的妈妈将小叶和转转带到隔壁房间说话，还体贴地帮她们关上门。

　　饭桌上，老丁问起转转家的事，小朗爸爸说：“这是个好孩子，就是摊上一对烂爹娘。”

　　小朗妈说：“她爸不行，她妈还是好的。”

　　小朗爸爸摇摇头，表示不跟小朗妈一般见识，说道：“她家，全村最穷，全村最能生，六个孩子啊，这么多孩子拿什么养，不都得吃穿上学？转转那个爹，压根不想这些事，那人不是个东西，天天不干活，东家蹿西家，老婆孩子没管过。早几年转转的爷爷和奶奶还活着，还能帮着干活带带孩子，等她奶奶和爷爷没了，村里帮他们家申请了低保，靠着转转妈妈自己还能干点活，一家人算是饿不死。国家这些年扶贫，村里多少人家日子都过好了，他们家孩子也慢慢大了，按说生活该往好了走，可这个转转爸爸，你知道他干啥？狗日的又赌博，欠了不知道多少钱。”

　　“那转转不去上学，是因为她爸爸赌博欠债吗？”老丁问。

　　“那肯定是，”小朗爸爸说，“赌狗赌狗，一无所有，有赌狗在，别指望家里能剩下一分钱。”

　　“也有其他事，”小朗妈妈在旁边补充说，“转转妈想跟她爸离婚，在闹着呢。”

　　老丁听了，感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转转家本来就是个旋涡，佳佳又往里面扔了一块大石头，这下引起的震动，对这个家庭产生的影响，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转转和小叶聊了一会儿就走了，这孩子哭得厉害，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着怪可怜的。

　　雨下得大，转转的事情又没有解决，小叶和老丁今晚肯定是回不去了。小朗一家人热情地邀请他们住下，小朗给他们拿来洗漱用品，小朗妈妈铺好床铺后叫他们先在房间里休息下。

　　小叶和老丁站在整理好的双人床前，大眼瞪小眼。

　　小叶没说话，径直走出去找到小朗，问道：“你咋看出来我和丁老板的关系的？”

　　小朗脸上的酒精过敏还没散去，一张脸还是通红，说起话来还有点大舌头，“我，我在驿站一看到你们两个，就，就猜到你们是，是什么关系。”

　　“哦，是什么关系？”小叶问。。

　　“小叶，姐姐，你当时啃玉米，老板在你身边一直站，站着，你都没发现，他不，不说话，就，就看着你，我一下就猜到了，你们一定是传说中的，追，追妻火葬场。”

　　“什么？”小叶听得直皱眉头。

　　“追妻火葬场啊，你没，没看过吗？小说……网络小说。”小朗虽然说话大舌头，但是眼神特别纯真。

　　“我看看你手机。”小叶说。

　　小朗不知道小叶为什么要看他的手机，但还是听话地把手机解锁后拿给小叶。

　　小叶在小朗的手机上一共找到了四个网文APP，怪不得这家伙张口就是什么追妻火葬场呢，原来是网文看多了，把她跟老丁的关系琢磨岔了道。

　　小叶无奈地把手机还给小朗，拍拍他的胳膊嘱咐道：“早点睡吧。”

　　小叶回到房间见老丁正在床上看手机，她走去行李箱拿她的换洗衣服。

　　老丁在她身后说：“我以为你去给我找换洗衣服了。”

　　“不，我去要一个说法。”小叶回头跟他说。

　　“要什么说法？”老丁问。

　　“为什么把我们两个孤男寡女放在一个房间里。”小叶说。

　　“肯定是小朗想多了，以为咱俩是男女朋友来着。”老丁说得特别淡定。

　　可是小叶不淡定了，她走到床边上看着老丁：“你是看上去很年轻，可我怎么看也跟你不时同龄人吧，而且我们两个也不亲密啊，哪里看出来是男女朋友？”

　　老丁眼里盛着笑意看着小叶，说道：“很简单，我有钱，我是老板，在一般人心里，钱是可以弥合年龄差距的，没准儿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你就是为了钱和我在一起的。”

　　“屁！”小叶说了粗话，“我问了小朗，他说你是追妻火葬场。”

　　“什么玩意儿？”老丁问。这个词他也听过，只是不知道居然有人安到了他头上。

　　小叶想着小朗说的话笑得不行，她在老丁身边坐下，把她在小朗手机上发现四个网文APP的事告诉了老丁。老丁听完，微微皱眉说：“这个小朗，还有很多要他爸教他的。”

　　“我倒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小朗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大老板呢？”小叶问。

　　“他不是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是大老板，他没有这个眼力劲儿。是陈秘书在他们车行订了VIP出行，要求配最好的司机。”

　　“小朗是最好的司机？”小叶表示怀疑。

　　“小朗可能不是驾驶技术最好的，但他最熟悉我的目的地，再加上他做事也算比较细心，他们老板把这项任务交给他，就是稳赚不赔。”老丁说。

　　“那我们晚上怎么睡？”小叶问。

　　“你怎么突然转变话题？”老丁说。

　　“突然困了，对不起。”小叶的道歉又及时又真诚。

　　“一起睡。”老丁的眼神也同样真诚。

　　小叶没说话，拿上睡衣就去洗澡了。

　　老丁去找小朗，从他家的小卖铺里拿了一套换洗的内衣。等老丁洗了澡回到房间，看到灯已经关了。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关上门走到床边。

　　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小叶说：“丁昉，我挺喜欢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在黑夜里听来格外的温柔。

　　老丁在黑暗中握住小叶的手说：“我也挺喜欢你的。”

　　小叶凑过脸来，像只小动物一样偎依在老丁身上，还在他唇边飞快地亲吻一下，老丁觉得唇上痒痒的。

　　小叶咯咯笑起来，老丁也觉得心情畅快，在黑暗中咧开嘴角跟着她笑。

　　“我的身体想和你亲密，但我的心情不允许。”小叶不笑了，抱着老丁一条胳膊说：“转转的事，让我很伤心。”

　　老丁像安慰孩子一样亲亲小叶的额头，小叶又说：“我原来以为帮助转转就是帮助转转，只会对转转好，不会对转转坏，谁知道我的帮助也许只是助长了坏事发生。”

　　“坏事如果要发生，不管有没有你，它都会发生，你的介入，可能只是把坏事发生的时间提前了，并不是因为你而让坏事发生的。”老丁说。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的介入并不是出于善意。”小叶有些懊恼。

　　“我不相信。”老丁说，他知道小叶的品格。

　　“真的不是，”小叶说，“我是出于孤独。你知道我是孤儿，本来我的人生链接都是福利院，但当我上大学后，我就得离开福利院，本以为我是完全自由了，后来才发现自己不习惯这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只在风里打转，没有绳子牵着就是会孤独，也会恐惧。”

　　老丁认真听着，他从来不知道小叶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我想我会被佳佳吸引，也不都是佳佳的原因，更大部分是我自己，我想要一根栓住我的绳子？”小叶在黑暗中喃喃说着，“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关注佳佳，让她需要我，不过是因为太孤独了。可是佳佳太过分了，她给我的根本不是一条绳子，而是一条铁链，谁会想要铁链啊，我一直想挣脱铁链，挣不脱就会难过，在我难过的时候我发现了转转，她需要人帮助，我就去资助她转转上学。这个有点像心理学上的痛苦移情，你听说过吗，就是通过一件事来转移另一件事的注意力。你看，我的发心就不是为了帮助人。”小叶对着老丁一顿自我剖析道。

　　“论迹不论心，”老丁说，“如果人人都从发心来论长短，世界上恐怕真没有几个好人了。就像我帮你是为了佳佳，但你会因为我的帮助而憎恨我吗？”

　　“不恨，”小叶说，“我不喜欢恨这种情绪，别人对我好我就感激，别人对我不好，我就逃跑呗，离那些不好的人远远的。”小叶说。

　　老丁没说话，只是紧紧地将小叶抱在怀里。

　　就在小叶以为他已经睡着时，老丁突然问：“转转为什么不上学了？”

　　“转转她爸欠了赌债，她妈妈一个人养六个孩子太辛苦了，要跟她爸爸离婚，本来已经商量好了离婚，家里房子什么的都留给转转妈妈和小孩，转转爸爸自己还赌债，但是佳佳突然给了十万块钱，就在我给转转办的那个银行账户上，她爸爸知道后不同意离婚了，让转转拿钱给他还债，他威胁转转说如果不给钱，他一辈子都不跟转转妈妈离婚，还要继续去赌，让转转找我拿钱，一辈子赖上我。转转不想拖累我，跟她爸说她不会再去学校了，以后也不跟我联系，那十万块她会退回去，她爸休想拿到一分钱。”

　　“今天邻居说他们家去镇上了，是去做什么？”老丁继续问。

　　“去报警，举报她爸赌博。”小叶说。

　　在小叶说转转一家去报警前，老丁心里还在想有没有可能转转一家是在合伙演戏欺骗小叶，现在他确定，佳佳确实猜错了，转转这个孩子并没有因为钱而背叛小叶，她辍学是因为要保护小叶，在她的原生家庭要把她拖到泥淖中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做的是斩断和小叶的联系，不让小叶受牵累，这个孩子有大义。

　　“你先睡吧，”老丁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你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吗？”小叶问。

　　“是的。”老丁说。

　　“会伤害转转吗？”小叶继续问。

　　“不会伤害转转，”老丁如实回答，“可能会伤害你的自尊，如果你觉得靠我来解决事情有损你的尊严的话。”

　　“哦，那不会，”小叶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带着光的，“我不把尊严放在这些地方。另外，谢谢你这次及时赶来。”

　　“不用谢。”老丁轻拍了下小叶，“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