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驰》甜石榴

6、新年快乐 “以后的每

　　寒假开始的第一天，贺寻醒得很早。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摸过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林子砚的那个“嗯”上。

　　贺寻打字：「起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太刻意了。

　　他又打：「今天干嘛？」

　　还是删掉。像查岗。

　　最后他发：「早。」

　　发送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

　　贺寻放下手机，去洗漱，吃早饭，做了一套卷子。手机一直很安静。到上午十点，终于震动了一下。

　　林子砚：「早。」

　　只有一个字。贺寻却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立刻回：「在干嘛？」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看书。」

　　贺寻：「我也在做题，无聊死了。」

　　林子砚没回。

　　贺寻不气馁，继续发：「你家那边下雪了吗？我家这边又下了。」

　　这次回得快点：「没。」

　　贺寻：「那你冷吗？多穿点。」

　　林子砚：「嗯。」

　　又是一问一答的模式。贺寻有点挫败，但又不甘心。

　　他想了想，发过去一张照片，是他刚写完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画了个哭脸。

　　「这道题不会，求助大学霸。」

　　这次林子砚回得很快：「哪一步不会？」

　　贺寻精神一振，立刻把题目拍得更清楚发过去，还特意圈出了卡住的地方。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子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草稿纸，上面是清晰的解题步骤，一步步写得明明白白，关键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思路。

　　贺寻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乎乎的。他回：「懂了！谢啦！」

　　林子砚：「嗯。」

　　贺寻想了想，又打：「你寒假都干嘛？除了看书。」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才回：「没别的。」

　　「不出门玩玩？」

　　「不想。」

　　「那……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家没人，就我自己。」贺寻发出邀请，手指有点抖。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贺寻以为林子砚不会回了。他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

　　终于，手机震动。

　　林子砚：「不了。」

　　干脆利落的拒绝。贺寻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涩。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回：「好吧。那你想出门的话，随时叫我。」

　　林子砚：「嗯。」

　　对话到此结束。贺寻放下手机，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发了会儿呆。

　　接下来的几天，贺寻几乎每天都会找理由给林子砚发消息。

　　有时是问问题，有时是分享自己做了什么无聊的事，有时只是发一张窗外雪景的照片。

　　林子砚回得依旧很慢，字数很少，但每次都会回。

　　贺寻发现，如果他发的是学习相关的问题，林子砚会回得比较快，而且会认真解答。

　　如果是闲聊，就回得慢，而且很简短。

　　贺寻摸清了规律，就开始故意找一些难题去问。他知道这样有点卑鄙，但至少能和林子砚多说几句话。

　　除夕前一天，贺寻又发消息：「明天除夕，你怎么过？」

　　林子砚：「在家。」

　　「一个人？」

　　「嗯。」

　　贺寻看着那个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林子砚说“人会走，承诺会变”时的平静语气，想起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书的侧影。

　　他打字：「我明天中午去爷爷家吃饭，下午就回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守岁？」

　　发送出去后，贺寻紧张地等着。这次他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林子砚：「不用。」

　　贺寻不死心：「就我们俩，看看春晚，吃点东西，十二点放个鞭炮。我家有烟花，可好看了。」

　　又等了十分钟。

　　林子砚：「真的不用。」

　　贺寻盯着那四个字，知道这是林子砚的底线了。他叹了口气，回：「好吧。那新年快乐。」

　　林子砚：「新年快乐。」

　　对话再次结束。贺寻扔下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除夕夜，贺寻在爷爷家吃完午饭就找借口溜了。

　　他爸忙着应酬，也没多管他。贺寻回到家，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声在回荡。

　　他换了频道，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林子砚一个人在家过年的样子。

　　八点多，他实在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给林子砚发消息：「在干嘛？」

　　没回。

　　九点多，他又发：「看春晚吗？」

　　还是没回。

　　贺寻有点慌了。他打林子砚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十点的时候，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贺寻抓起外套和钥匙就冲出了门。外面下着雪，路上行人稀少，到处都是鞭炮声和烟花炸开的亮光。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林子砚家的地址。他之前送林子砚回家，偷偷记下的。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巷口停下。贺寻付了钱，下车，凭着记忆找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四楼的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贺寻的心沉了下去。他跑上楼，站在401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林子砚？”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还是没人应。

　　贺寻拿出手机，再次拨通林子砚的号码。这次，他隐约听见门内传来了微弱的铃声。

　　人在家，但不接电话，不开门。

　　贺寻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他用力拍门：“林子砚！开门！是我，贺寻！”

　　拍了很久，门内终于传来一点动静。接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林子砚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有些乱，脸色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贺寻的未接来电。

　　“你怎么……”林子砚开口，声音有点哑。

　　贺寻看着他，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和担忧取代：“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林子砚垂下眼：“睡着了，没听见。”

　　“睡着了？”贺寻不信，他看见林子砚眼睛有点红，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林子砚别开脸，“你回去吧，大过年的。”

　　贺寻没动，他盯着林子砚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皮肤冰凉。

　　“你手怎么这么冷？”贺寻皱眉，“家里没开暖气？”

　　林子砚抽回手：“开了，刚洗了手。”

　　贺寻不信。他挤进门，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房子不大，陈设简单，收拾得很干净，但透着一股冷清。电视机黑着，餐桌上空空如也，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贺寻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半杯水，旁边是一个打开的药盒。

　　“你生病了？”贺寻转头问。

　　林子砚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赶他走，只是沉默着。

　　贺寻走过去，拿起药盒看了看，是普通的感冒药。

　　他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感冒，林子砚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林子砚，”贺寻放软了语气，“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林子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是一个防备又脆弱的姿势。贺寻从没见过林子砚这样。

　　在他印象里，林子砚总是冷静的，疏离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但现在，这块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贺寻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仰头看着林子砚：“林子砚？”

　　林子砚没动。

　　贺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你跟我说，好不好？不管什么事，我帮你。”

　　林子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贺寻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闷闷地说：“……他们不回来了。”

　　“谁？”

　　“我爸妈。”林子砚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有点模糊，“说生意忙，回不来。”

　　贺寻愣住。他想起林子砚说过养父母经常出差，但过年也不回来？

　　“就……就因为这个？”贺寻试探着问。

　　林子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贺寻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涩又疼。他想起自己家，虽然也只有他和父亲，但至少父亲会回来，家里会有热腾腾的年夜饭，会有人跟他说“新年快乐”。

　　而林子砚，什么都没有。

　　“没事，”贺寻站起来，声音放得很轻，“他们不回来，我陪你过。”

　　林子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他看着贺寻，眼神里有一种贺寻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茫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用。”他低声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贺寻很坚持，“我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他环顾四周，“你吃饭了吗？”

　　林子砚摇摇头。

　　“我就知道。”贺寻挽起袖子，“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林子砚想说什么，但贺寻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厨房很小，但很干净。

　　贺寻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几包速冻水饺。

　　“吃饺子行吗？”贺寻探出头问。

　　林子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没说话。

　　贺寻当他默认了。他烧水，煮饺子，动作不算熟练，但还算有条理。

　　煮饺子的时候，他顺手把客厅的灯都打开，又打开电视，调到春晚。喧闹的音乐和笑声立刻充满了原本冷清的房间。

　　饺子煮好了，贺寻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没有醋，他就倒了点酱油。

　　“将就吃点。”贺寻把筷子递给林子砚，“等会儿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小店开门，买点别的。”

　　林子砚接过筷子，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半天没动。

　　“快吃啊，趁热。”

　　贺寻自己先吃了一个，被烫得龇牙咧嘴。

　　林子砚终于夹起一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人就着春晚的背景音，沉默地吃着饺子。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炸开，透过窗户映进来五彩的光。

　　吃完饺子，贺寻收拾了碗筷，又给林子砚倒了杯热水。

　　林子砚捧着杯子，蜷在沙发里，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还难受吗？”贺寻问，“感冒药吃了吗？”

　　“吃了。”林子砚说。

　　“那就好。”贺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以后不舒服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林子砚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歌舞升平，喜气洋洋，衬得这个小小的客厅更加冷清。

　　“林子砚。”贺寻忽然叫他。

　　“嗯？”

　　“新年快乐。”贺寻看着他的侧脸，很认真地说。

　　林子砚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电视机变换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快乐。”他轻声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贺寻跳起来。

　　“走，放烟花去！”

　　林子砚被他拉起来，裹上外套，被拖到阳台上。

　　贺寻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把小烟花，递给林子砚几根。

　　“拿着，我帮你点。”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点燃引线。

　　小小的烟花在夜色中绽放出金色的火花，噼啪作响，映亮了两人年轻的脸。

　　林子砚看着手里跳跃的火花，眼神有些恍惚。

　　贺寻也点燃自己的，和他并排站着，看着烟花一点点燃尽。

　　“林子砚。”贺寻在鞭炮声的间隙里，大声说。

　　林子砚转过头看他。

　　“明年，后年，大后年……”贺寻顿了顿，声音在喧闹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年，好不好？”

　　林子砚愣住了。他手里的烟花刚好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花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

　　他看着贺寻，贺寻也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远处的烟花还在不断炸开，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过了很久，久到贺寻以为林子砚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回答。

　　林子砚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鞭炮声淹没。

　　但贺寻听见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在漫天烟火的映衬下，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大声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夜空，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道：“新年快乐——！”

　　声音传出去很远，和千万家的祝福混在一起，消失在岁末的寒风里。

　　林子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张扬的背影，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又熄灭的烟花，看着这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闯进家里、煮饺子、放烟花的少年。

　　心里某个冰冻了很久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有光，透了进来。

　　微弱，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