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越界边缘 “人会走, ...
-
周末,贺寻到图书馆的时候,林子砚已经坐在老位置做题了。贺寻把豆浆和小笼包放到他手边。
林子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吧,给你带的。”贺寻说,自己也拿出包子吃起来。
林子砚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贺寻一边吃一边看他。林子砚垂着眼,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看我干什么?”林子砚忽然问,眼睛还看着题目。
贺寻差点噎着:“没看,我看外面呢。”
林子砚没再说话。
吃完后,贺寻拿出物理卷子,指着几道题说不会。林子砚接过去,开始讲。他讲得很清楚,声音不高,一步一步的。
贺寻这次听得很认真。
讲完后,贺寻自己算了一遍,都对了。他抬头,发现林子砚已经做完自己的题,正看着窗外发呆。
“累了?”贺寻问,“出去走走?后面有个小花园。”
林子砚想了想,说:“好。”
花园里没什么人,有几棵桂花树,香味很浓。他们沿着小路走。
“你以后想考哪?”贺寻问。
“看成绩。”林子砚说。
“专业呢?”
“建筑。”
贺寻有点意外:“为什么学建筑?”
林子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会走,承诺会变,但至少房子盖好了,就永远在那里,不会半夜突然消失。”
贺寻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但没多问。他说:“我可能学金融,家里让的。”
“嗯。”林子砚应了一声。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桂花香有点太浓了。
“贺寻。”林子砚忽然叫他。
“怎么了?”
“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
贺寻认真想了想,说:“和你待着舒服。不用特意说话,安静待着也行。”
林子砚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桂花树。“是吗。”他轻声说。
贺寻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贺寻问。
林子砚顿了一下,说:“太吵,话多。”
贺寻挠挠头:“那我改改?”
“不用。”林子砚说,“你这样也行。”
贺寻心里动了一下。他看见林子砚的耳朵有点红。
“林子砚,”贺寻放轻声音,“我们现在,算好朋友了吧?”
林子砚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贺寻笑了。
“那以后周末,我们都来这儿学习?”贺寻问,“我保证不吵你。”
林子砚又沉默了几秒,说:“随你。”
从那天起,他们每周都一起去图书馆。贺寻带早餐,林子砚讲题。
林子砚话还是不多,但偶尔贺寻说些无聊的话,他会轻轻笑一下。贺寻做题做不出来时,林子砚会把解题步骤推过去。贺寻打球磕破了手,林子砚会递过来创可贴。
贺寻也学会了不总是闹腾,林子砚想安静时他就安静待着。他不问林子砚家里的事,也不问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他们说话多了些,虽然大部分还是说学习。
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放学时下雨了。贺寻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一把黑伞伸到他面前。
是林子砚。
“一起走?”林子砚问。
贺寻说好。
伞不大,他们挨得很近。贺寻能闻到林子砚衣服上干净的味道。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雨不大,但一直下。路灯亮了,地上有水光。
“冷吗?”贺寻问。林子砚只穿了校服外套。
“不冷。”林子砚说。
但贺寻把伞往林子砚那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林子砚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点儿。
到公交站,林子砚的车先来。他把伞给贺寻:“你用。”
“那你呢?”贺寻问。
“跑过去就行,很近。”林子砚说着就要走。
贺寻拉住他手腕。林子砚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
“伞你拿着。”贺寻把伞塞回林子砚手里,“我家人来接。你别淋湿。”
林子砚看了看伞,又看了看贺寻,最后说了声“谢谢”,转身跑向公交车。
车开走前,林子砚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贺寻站在站台下,半边肩膀湿了,但心里有点高兴。
回家后,贺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林子砚的消息:「到家了。伞怎么还你?」
贺寻回:「周一给我就行。淋湿没?」
过了一会儿,林子砚回:「没有。谢谢。」
贺寻打字:「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他有点紧张地等着。
林子砚回了一个字:「嗯。」
贺寻看着那个“嗯”,笑了笑。
他闭上眼,想起林子砚在车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
周一早上,贺寻在校门口遇到了林子砚,把伞还给了他。两人都没提周末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一起走进教学楼,各自回了班级。
贺寻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注意林子砚的习惯。
比如林子砚课间会去接热水,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避开高峰期;比如他午饭后一定会去小卖部买一罐青柠汽水,坐在操场边慢慢喝完;比如他放学后总是不急着走,会留在教室做完当天的作业再离开。
贺寻开始偶遇这些习惯。课间他算准时间在饮水机旁碰到林子砚,自然地说“帮我接一杯”。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坐到林子砚对面,说“这儿没人吧”。
放学后他背着书包晃到七班门口,倚着门框等,直到林子砚收拾好出来,才说“一起走啊”。
林子砚起初还会看他一眼,带着点“怎么又是你”的意味。
但贺寻脸皮厚,被看了也当没看见,下次照旧。
渐渐地,林子砚似乎习惯了,不再看他,只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十二月初,南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飘了一个上午,放学时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贺寻在校门口等林子砚。林子砚出来时,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微红的鼻尖。
“冷吧?”贺寻说,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实的羊毛围巾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往林子砚脖子上绕,“戴我这个,暖和。”
林子砚愣了一下,往后躲:“不用……”
“客气什么。”贺寻动作很快,三两下就给他围好了,还顺手把围巾尾部塞进他外套领口,“我家离得近,走两步就到了。你坐公交,路上冷。”
围巾上还带着贺寻的体温,暖烘烘的,裹着一点淡淡的贺寻的体香。林子砚整个人被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了两下,没再说话。
贺寻看着他被围巾裹得只剩眼睛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想笑,又憋住了。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路灯早早亮了,昏黄的光照着薄薄的积雪。
“你生日什么时候?”贺寻忽然问。
林子砚沉默了一下,说:“一月十七。”
“哦。”贺寻记下了,又问,“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怎么不用?生日嘛。”贺寻说,“你想要什么?书?笔?还是……”
“真的不用。”林子砚打断他,声音隔着围巾,有点闷,“我不怎么过生日。”
贺寻扭头看他。
林子砚的眼睛垂着,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行吧。”贺寻没再坚持,换了个话题,“马上期末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啧,你还行就是稳了。”贺寻笑起来,“那周末图书馆?你给我划划重点?”
林子砚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看书。”
“我看不懂啊。”贺寻耍赖,“大学霸,帮帮忙嘛。”
林子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到公交站,车很快就来了。林子砚上车前,想把围巾摘下来还给贺寻。
“戴着吧,明天给我就行。”贺寻按住他的手,“车上冷。”
林子砚的手很凉,贺寻的手心却很热。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林子砚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走了。”他低声说,转身上了车。
贺寻站在站台下,看着公交车开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搓了搓手,转身往家走。
雪下得大了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贺寻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自己做得有点明显了。带早餐,撑伞,送围巾,问生日每一步都踩在朋友的边界上,再往前一步,就是越界。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对林子砚好,想看他暖和一点,想让他不那么孤单,想成为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陌生。和以前跟星咛在一起时不一样。
对星咛,他是被依赖、被需要的那一个,他享受那种被全身心信任和仰望的感觉。
但对林子砚他想靠近,想了解,想照顾,想把他从那个厚厚的壳里拉出来一点,让他也晒晒太阳。
手机震动,是林子砚发来的消息:「围巾洗了还你。」
贺寻回:「不急,你戴着吧,挺适合你的。」
那边没再回复。
贺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和林子砚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其实没几条,大部分都是“到了”、“嗯”、“好”、“谢谢”,干巴巴的。
但贺寻就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点开林子砚的朋友圈,依旧是一片空白。
贺寻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知道,林子砚的心门关得很紧,轻易敲不开。
但他有耐心,他可以慢慢等。
周末图书馆,林子砚果然如约给他划了重点。
贺寻看着那些被圈出来的知识点,有些头疼:“这么多?”
“核心就这些。”林子砚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把这些弄懂,及格没问题。”
“才及格?”贺寻苦着脸,“我还想考好点呢。”
林子砚看了他一眼:“那就全弄懂。”
贺寻:“……”
他认命地翻开书,开始啃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
林子砚坐在对面,安静地做自己的竞赛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书页上。
贺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子砚。”
“嗯?”
“你手真好看。”
林子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做题。”
贺寻笑起来,低下头继续看书。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过。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贺寻做累了,抬起头活动脖子,发现林子砚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桌子上,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贺寻看得有点呆。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长时间地看林子砚。
以前都是匆匆一瞥,或者隔着一段距离。现在林子砚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睡着了,毫无防备。
贺寻的心脏怦怦跳起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林子砚额前碎发时停住了。
不行。
他收回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不能这样。
贺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书本上的公式。
但那些字母和符号像是会动,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最后,他索性不看了,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子砚睡觉。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林子砚的脸颊移到肩膀。
贺寻怕他冷,轻轻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林子砚身上。
林子砚动了动,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贺寻松了口气,继续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砚醒了。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坐直身体,发现自己身上披着贺寻的外套。
他愣了一下,看向贺寻。
“醒了?”贺寻笑着问,“睡得怎么样?”
林子砚把外套还给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揉了揉眼睛,看起来还有点懵。
“你睡了一个多小时。”贺寻说,“我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林子砚没说话,只是拿起笔,继续做题,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贺寻看见了,心里痒痒的。
期末考前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贺寻找林子砚的频率越来越高,林子砚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个人,聒噪,热情,但不讨厌。
有时候贺寻打球回来,满头大汗,会直接冲到七班后门,对着林子砚喊:“有水吗?渴死了!”
林子砚会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备用的水杯,默默递过去。
有时候贺寻会从家里带一些进口的零食,硬塞给林子砚:“尝尝,国外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林子砚起初会推辞,后来也就接受了,小声说一句“谢谢”,然后把零食收进书包,但很少当场吃。
有时候晚上做完题,贺寻会送林子砚到公交站,陪他等车。
两人就站在路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过年怎么过?”贺寻问。
“在家。”林子砚说。
“不出门?”
“可能吧。”
“那你除夕夜……”贺寻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林子砚说过,养父母经常不在家。
林子砚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
“要不……”贺寻鼓起勇气,“你来我家过年?我家就我和我爸,冷清得很,多个人热闹。”
林子砚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但贺寻能看出里面的拒绝。
“不了。”林子砚说,“谢谢。”
车来了,林子砚上了车。
贺寻站在站台下,看着车开走,心里有点堵。
他知道自己又越界了。
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林子砚怎么会愿意去一个不算熟的朋友家过年。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因为他不想让林子砚一个人过除夕。
雪下了又化,期末考来了。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贺寻长舒一口气。
他发挥得不错,多亏了林子砚划的重点。
他在七班门口等林子砚。
其他人都欢呼着冲出来,只有林子砚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来。
“考得怎么样?”贺寻问。
“还行。”林子砚依旧是这两个字。
“走,庆祝一下!”贺寻揽住他的肩膀,“我请你吃饭!”
林子砚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说:“不用。”
“怎么不用?考完了放松放松嘛。”贺寻半推半拉地带他往外走,“我知道一家火锅店,可好吃了。”
林子砚最终还是去了。火锅店很热闹,热气腾腾的,空气里都是麻辣的香味。贺寻点了一大堆菜,不停往林子砚碗里夹。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林子砚看着堆成小山的碗,有点无奈,但还是慢慢吃掉了。
吃到一半,贺寻忽然说:“林子砚,下学期分班,你肯定去理科重点班吧?”
林子砚“嗯”了一声。
“那我努努力,争取也考进去。”贺寻说,语气很认真,“这样我们还能一个班。”
林子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跟我一个班?”
贺寻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够。
他放下筷子,看着林子砚。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但贺寻还是能看清林子砚眼睛里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因为……”贺寻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想天天看见你。”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子砚。
林子砚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贺寻会这么回答。热气后面,他的脸似乎红了一点,但又像是被火锅熏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没说话。
贺寻也没再追问,只是心脏跳得有点快。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贺寻送林子砚去公交站。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站台,贺寻说:“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在家看书。”林子砚说。
“哦。”贺寻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有空的话,一起出来?”
林子砚没说话。
车来了。
“走了。”林子砚说,转身上了车。
贺寻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给林子砚发消息:「到家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林子砚回:「嗯。」
贺寻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寒假,他会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