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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昙花一现 你愿意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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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之后,林子砚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还去图书馆,也还给贺寻讲题,贺寻递过来的青柠汽水他也接,甚至连贺寻顺手带的早餐豆浆,他也会低声说一句“谢谢”。
可贺寻就是能觉出来,不一样了。
林子砚把自己裹得更紧,所有情绪都敛在那张没表情的脸后面,好像那天在操场上那点不愉快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贺寻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林子砚的警告,不用开口的警告:就到这儿,打住。别打听,别靠太近,别拿你那个故人的模子来套我。
贺寻觉得说不出的憋闷,还有点慌。
他发现自己不光怕林子砚转身就走,更怕他就这么待着,却永远用这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把自己隔在外头。
他笨手笨脚地,更认真地去接近。
比方说,他发现林子砚想难题的时候,会用笔杆子轻轻敲太阳穴,不像邹星咛那小子,逮着笔头就啃。
比方说,林子砚其实挺怕冷,秋风刚有点儿意思,他就在校服里头悄悄加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子又白又细长。
比方说,林子砚话少归少,偶尔被贺寻那些混不吝的举动惹着了,会微微皱一下眉,拿那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瞥他一下。
那眼神干净,透亮,像被风吹出涟漪的湖面,有了一点极淡的活气儿。
这些细碎的独独属于林子砚的边角料,像拼图块儿,一点一点在贺寻心里堆出个新的活生生的模样。
这模样慢慢盖住了最早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要紧。
可林子砚那股疏离劲儿,还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
就这么僵着,到了十月底的运动会。
下午,贺寻跑完四百米接力,在一片能把耳朵震聋的嚎叫声里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汗糊了一脸,他喘得肺管子生疼,眼睛却不由自主往看台最高处瞟。
林子砚还在那儿坐着,手里拿着本书,从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一下。
贺寻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盼头,像被针扎了,噗一声就瘪了。
他扯了扯嘴角,接过队友扔过来的水和毛巾,应付着周围七嘴八舌的牛逼。
“寻哥!最后那一下弯道超车绝了!”
“请客!今晚必须请!”
贺寻胡乱点着头,眼珠子又粘回看台。
林子砚合上书,站起来了,看样子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候,贺寻看见,林子砚朝着跑道这边,点了一下头。
快得像眼花了。
但贺寻赌咒发誓自己看见了。
不是笑,就下巴颏那么轻微地一收,像一种无声的短促的认可。
就这么个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却跟通了电似的,把贺寻心里头闷了好几天的阴云和无力感,豁开一道口子。
一股蛮劲儿顶上来,他来不及细琢磨,拨开围着他的人群,逆着人流就往看台上冲。
“哎!寻哥!哪儿去啊!”后头有人喊。
贺寻没回头。他几步跨上看台,带着一身热汗和运动后的热气,杵在林子砚跟前。
林子砚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抱着书往后挪了半步,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平静下来。
“有事?”他问,声音还是淡的。
“我……”贺寻喘着粗气,胸口起起伏伏,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子砚,“我赢了。”
“嗯,看见了。”林子砚说,目光扫过他汗湿的T恤和还在喘息的胸口。
“你……”贺寻看着他,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刚才……看没看我比赛?”
林子砚眼神晃了一下,视线挪开,落到远处正在清场的跑道上:“……随便看了眼。”
“就随便?”贺寻追问,声音因为跑得太急有点哑,可他憋不住。
他往前又凑近一步,“林子砚,你别蒙我。”
林子砚好像很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又退半步,脊背抵在看台冰凉的栏杆上,没处退了。
他抬起眼,看向贺寻。
“贺寻,”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
贺寻被问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夕阳最后的余晖掉进去,映出点琥珀色的光。
这双眼睛依然有点像邹星咛,可此刻,贺寻心里跟明镜一样,它们不一样。
邹星咛的眼睛永远亮堂,盛满笑;林子砚的眼睛,是深潭,是隔阂,还有此刻这点儿难以捉摸的困惑,和松动。
“我想……”贺寻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他从没有过的认真,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抖,“我想跟你做朋友。真的朋友。”
不是因为你像谁。
就因为你是林子砚。
林子砚沉默了。他长久地看着贺寻,像在掂量他说的每一个字,分辨真假。
周围的吵闹声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呼吸,和无声的角力。
“为什么?”林子砚终于开口,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桓很久的问题,“贺寻,你身边不缺朋友。为什么非得是我?”
因为你像一道安静的光,杵在我乱糟糟的世界里。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些我拼了命想忘、又忍不住去惦记的东西。
可最要紧的是,因为。
“因为你不一样。”贺寻说,嗓子发紧,但字字清楚,“林子砚,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
他想说“我乐意跟你待着”,想说“看见你我就踏实”,想说很多。可话到嘴边,又笨拙地拐了个弯:“我看见你一个人坐那儿看书,就觉得……我该过来。”
说得挺傻,还有点词不达意。
可这是贺寻这会儿最实在的想法。
林子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贺寻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者一个“哦”字,把这对话掐断。
但这次,林子砚没有。
他眼睫垂下去,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点。
“……知道了。”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贺寻:“不过,贺寻。”
“嗯?”贺寻心提了起来。
“我这个人,挺没劲的。”林子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会打球,不打游戏,也不太会说话。跟我做朋友,可能……挺没意思的。”
贺寻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子砚会说这个。不是拒绝,不是推远,是一种坦白的自我交代,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多的不确定。
他在告诉他: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要是能接受,那……
一股又酸又胀的热流猛地冲上贺寻心头,撞得他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几乎没过脑子,话就冲了出去:“谁说的?我觉得有意思透了!”
声音太大,旁边还没走干净的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贺寻压根没管,他紧盯着林子砚的眼睛,一字一顿:
“林子砚,跟你待一块儿,是我一天里最得劲儿的时候。”
话说得直白,滚烫,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
林子砚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透了。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抱着书的手指收得更紧。
“……随你便。”他小声嘟囔,声音快被风吹散。
可这三个字钻进贺寻耳朵里,跟仙乐似的。
他知道,那堵墙,终于被撬开一道缝了。
哪怕就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缝,光,总算透进来了。
“那……”贺寻咧嘴笑起来,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明天周日,图书馆老地方?”
“……嗯。”林子砚几乎是用气音应了一声。
“妥了!”贺寻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先撤了,那帮小子还等着呢。”他指了指底下操场上一群正朝他挥胳膊的队友。
林子砚点了点头,没再吱声。
贺寻转身跑下看台,步子轻快得能飘起来。跑到一半,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砚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将尽的夕阳,影子拖得老长。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一阵风刮过,吹起他额前细软的黑发。
贺寻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胀胀的,酸酸的,又掺着一股说不明白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秋天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落叶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转回头,迈开大步,朝着那群还在嗷嗷叫的队友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