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车窗外,都 ...

  •   车窗外,都市的流光被疾驰的速度拉成斑斓的丝线,不断向后飞逝。车内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顾临渊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异色的瞳孔里映照着不断划过的路灯,明灭不定。
      莫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昏迷在后座的夏辰,他眉头依旧紧锁,即便在无意识中,身体似乎仍残留着对那股剧痛的本能抗拒。她收回目光,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从刚才就憋在心里的问题:
      “顾先生,刚才你说‘连接另一端出事了’……这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我看你当时脸色都变了。”她的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跳脱,带着实实在在的担忧。
      顾临渊的视线没有移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一个复杂而危险的概念。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直,却每个字都透着寒意:“最直接的后果是,如果连接信号源——也就是发送终端——的神经活动因外力或自身崩溃而彻底终止,比如……死亡。那么,通过高强度、深层次的神经连接实时同步过来的感知信号,会在接收端神经上形成一种‘假性终端’冲击。”
      他看到莫雨眼中更深的茫然,知道这个解释过于技术化,于是补充道:“简而言之,远程神经连接技术,在理想状态下,是为了让身处两地的人能够近乎实时地共享特定的感官或情感体验。发送端感受到的,接收端也能以模拟的形式感受到,就像……共感。”
      莫雨眨了眨眼,努力消化着,“哦……有点像超级加强版的心灵感应?”
      “可以这么理解。”顾临渊点了点头,“但技术原理更基于神经电信号的模拟、编码、传输与解码再注入。它并非玄学。”
      “那……夏队长他‘连接’上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怎么会突然这么疼,还晕了?”莫雨追问道,该不会是个正在分娩的产妇吧,可话刚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次,顾临渊摇了摇头,一直平稳的语气里渗入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凝重:“这正是问题所在。从夏队长反应的剧烈程度和同步丧失意识的时机来看,这不像是一般的、经过滤和缓冲的情感或浅层感官共享。它更像是……某种未加保护的、粗暴的深层神经活动直连,甚至可能涉及基础生命维持信号的同步。另一端发生了什么,导致神经信号出现如此极端的变化,目前无法判断。必须找到这个连接的发起方或控制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而且,这种连接往往是单向或主从式的。夏队长很可能只是被动的接收端。发送端的状态,决定了他的状态。”
      莫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了白:“所以那边要是……夏队他也会……”她没敢把那个词说出口。
      “存在高风险。”顾临渊给出了冷静而残酷的结论。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莫雨消化着这个可怕的可能性,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后座。顾临渊则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海里却在飞速整合着现有的碎片:林晓手指的延迟,夏辰突发的剧痛与昏迷,指向“真实之镜”的线索,以及那个主导了“共鸣”项目的白露博士……
      车子驶过一个略微颠簸的路段,轻微的震动让昏迷中的夏辰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莫雨立刻紧张地回头查看,见他没有醒来,才稍微松了口气。她转回来,看着顾临渊线条清晰的侧脸,忽然想起他背起夏辰时那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力量,又想起他精准地指出视频中0.3秒和0.1秒时的敏锐,忍不住小声咕哝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顾先生,你看着挺……嗯,书卷气的,没想到力气还不小,竟背得动我们队长。”她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话题驱散车内的沉重,尽管这个话题本身也有点奇怪。
      顾临渊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他只是肌肉密度和体脂率略高于健康标准平均值,并非不可负担的重量。”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一个物理对象。
      莫雨被这过于“顾临渊式”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你是不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有一阵子……嗯,状态特别差,有点……暴饮暴食。那体重涨得,啧。后来还是陆局看不下去了,连骂带踹地把他拎去健身,这些年才慢慢收敛回来。”
      “三年前……”顾临渊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莫雨脸上的表情却微微一僵,刚刚那点闲聊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她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转开了话题:“啊,那个……顾先生,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真实之镜’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顾临渊将她瞬间的情绪变化和回避的姿态尽收眼底,那双异色瞳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回答:“不出意外,二十分钟后抵达。”
      “哦,好,好……”莫雨含糊地应着,彻底闭上了嘴,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将这狭小空间里的焦虑、疑惑和未尽的言语,一同裹挟着,驶向城市中心那座名为“真实之镜”的神秘建筑。

      同一时间,“真实之镜”实验大楼,白露的私人办公室。
      灯光是经过精心调制的、接近自然光的温和白色,旨在减少研究员长期伏案的视觉疲劳。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幅装帧简洁的相框,里面是一行手写的楷体字迹,笔锋清隽而有力:
      「科学应照亮人性,而非重新设计它。——苏薇」
      白露站在相框前,已经有一会儿了。她身上那件白大褂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句箴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苏薇。她的导师,也是“真实之镜”早期理念的奠基人之一。这句话曾是她踏入这个领域的初心。可如今……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王景明副市长为什么如此执着,甚至不惜绕过常规伦理审查,也要推进那个代号为“服从性测试”的极端实验分□□已经远远超出了增强共情、辅助治疗的范畴,触及了更为黑暗和危险的边界——对自主意识的干预与掌控。
      她想起那些被送进特定实验室的“志愿者”,想起他们在接受深度神经干预后,眼神中偶尔闪过的空洞与驯服;想起林晓死前那0.1秒的小指延迟,那绝非技术故障或操作失误所能解释……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请进。”白露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温和。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标准白色实验制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叠厚厚的资料。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刚出校园的稚气,但眼神明亮,动作利落。
      “白老师,记忆编辑技术第三次实验的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实验员苏婉新走到办公桌前,将其中一份资料放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呃……结果不太理想。五个实验体中,三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错乱现象,自我认知时间线紊乱。另外两个……直接出现了大范围记忆缺失,近似失忆状态。”
      白露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图表和观察记录,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个自己颇有好感、努力上进的年轻助手:“尝试过在记忆干预流程中,同步输入基础神经语言指令吗?特别是那些能够稳定情绪、诱发积极联想的指令模组。”
      苏婉新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眨了眨眼:“老师,可……可那些神经语言指令模组,不是主要应用于‘情感调控与共鸣’项目的辅助治疗部分吗?记忆编码重组和情感诱导……这好像是两个不同的技术路径吧?”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觉得自己在质疑导师的判断。
      白露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包容和引导:“婉新,你觉得记忆和情感,在大脑的神经层面,真的是彼此割裂、独立运行的两种东西吗?”
      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随意画了几个交叠的圆圈:“它们都由大脑皮层及边缘系统内复杂的神经网络所产生、存储和调用。强烈的情绪体验会加固相关记忆的神经突触连接;反之,特定的记忆提取也会唤起对应的情感反应。我们在进行记忆编辑时,如果只是粗暴地剪切、覆盖或打乱神经元集群的激活序列,而忽略了与之交织的情感神经回路的状态,就很容易引发系统的排异与紊乱,导致实验体出现认知障碍。”
      她将笔尖点在其中两个重叠的圆圈中心:“所以,在修改‘硬件’(记忆痕迹)的同时,我们需要对‘软件环境’(情感基调)进行适当的引导和稳定。输入温和的神经愉悦指令,可以暂时提高特定脑区神经元的可塑性与协同性,降低防御排斥反应,为我们后续的记忆重组操作创造一个更……‘友好’的内部环境。”
      苏婉新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脸上的困惑被恍然大悟的兴奋取代:“我明白了!就像……就像要在一片土地上移植新的植物,先得松土、施肥,改善土壤环境,而不是直接把新苗硬插进去!所以,我们应该先用神经指令让实验对象的大脑‘放松’、‘愉悦’,然后再进行记忆片段的提取、修改或顺序调整,实现更稳定、更‘自然’的记忆重组!”她越说越流畅,嘴角翘起,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白露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的类比。下次设计实验 protocol 时,记得将记忆编码与情感调制这两个技术模块协同考虑,不要把它们看作孤立的工具。技术的边界往往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们之间的联系。”
      “是,老师!我记下了!”苏婉新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手中的另一份报告也放到白露面前,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老师,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按照您之前的指示,尝试利用记忆编辑技术,回溯并重组……林晓意外前最后阶段的记忆痕迹时,虽然成功定位并删除了‘目标记忆片段’,但在进行记忆合成与再固化的过程中,监测到了两个异常的微小延迟。”
      她指着报告上的高精度时序分析图:“这里,在合成记忆注入后的第0.3秒,林晓面部肌群出现了极短暂的、不协调的微表情波动,不符合合成记忆应有的情感逻辑。更关键的是这里——”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条曲线:“几乎在同一时间基线上,模拟体右手小指出现了持续约0.1秒的动作指令延迟与轻微震颤。这个信号特征……和我们常规记忆操作引起的神经反馈模式都不匹配。”
      0.3秒、0.1秒。
      白露的目光凝在那两个数字上,温和的表情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大多数精密仪器而言,这都是转瞬即逝、可以忽略的误差。但对于顾临渊来说……
      这可能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明显的异常信号。
      “这份报告先留在我这里,我需要仔细分析一下。”白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放慢,“另一份报告你带回去,按照我们刚才讨论的思路,修改实验方案,准备启动第四次记忆编辑实验。注意观察这次加入情感调制后,记忆重组成功率的提升情况,以及是否会产生新的、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好的,白老师!”苏婉新拿起该拿走的那份报告,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问道:“哦对了,老师,如果这次实验成功合成了新的记忆,但在后续观察期又出现了类似的微小延迟信号……我需要立即报告吗?”
      白露看着这个充满干劲又心思细腻的年轻助手,点了点头:“是的,任何异常的时间延迟信号,无论多么微小,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那可能意味着我们的技术存在尚未理解的底层干扰,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后面的话,“……我们需要及时调整方案。”
      “明白了!”苏婉新这才放心地拉开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声音。白露没有立刻坐回座位,而是再次转身,面向那幅写着苏薇箴言的相框。她伸出手,指尖近乎轻柔地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仿佛能触摸到老师当年写下这句话时的温度与期望。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了苏婉新留下的那份关于林晓记忆异常的报告。冰冷的纸页上,曲线和数据似乎都带着某种不祥的暗示。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她耳中响起。
      白露身体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左耳内一直佩戴着微型骨传导通讯器。那是王景明要求的,为了“及时沟通”。
      “抱歉,吓到你了,白露。”耳机里,王景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歉意笑意,但在白露此刻听来,却有种无处不在的监控感。
      “……没事的,王主任。”白露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嗯,放宽心。”王景明的语气从容而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如果他们——我指的是夏队长和他的新搭档顾临渊——真的查过来了,我自然有一套完整的、合乎规范的说辞来应对。毕竟,我们所进行的所有研究,至少在明面上,都有完备的立项文件和伦理审查备份。到时候,你只需要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配合回答即可。凭你的专业素养和‘真实之镜’的声誉,不会有问题的。”
      “……明白。”白露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报告那0.1秒延迟的标注上,心中疑虑的藤蔓却悄然滋长。真的能那么简单吗?顾临渊……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再说了,”王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带上了那种循循善诱的、近乎诱惑的语气,“难道你不想,亲眼见见顾临渊吗?他可是‘彼岸’项目里,迄今为止唯一成功的、也是最完美的‘作品’。当年数据清零后,他就被送走了,算起来……你有十四年没见到他了吧?”
      白露的手指骤然收紧,捏住了报告纸的边缘。
      顾临渊。
      那个孩子。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轻易撬开。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总是安静得过分、喜欢独自待在观测窗前看星星的瘦削的小孩儿。他很少说话,异色的瞳孔里承载着远超年龄的沉寂,以及对周遭一切小心翼翼的疏离。他是“彼岸”项目最艰难的阶段里,意外诞生的奇迹,也是无数失败堆积后唯一的幸存者。他的神经可塑性、稳定性和兼容性,都达到了理论模型的峰值。
      当年项目因故中止,所有数据和记录被强制清零,实验体也被分散安置。顾临渊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记得他离开那天,也是像现在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上车前,回头看了实验室大楼一眼。那眼神,她至今记得。
      然而,她并不知道,那辆车驶向的,并非是所谓的wanderland,而是囚禁着无数优质实验成品的"服从性测试"基地……
      十四年了。
      那个七岁的、孤独的“成功实验体”,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那双独一无二的异色瞳孔里,是否还映着当年那片寂静的星海?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又或者,他被编辑掉那段记忆后,是否早已放下那些尘封的往事,以“顾临渊”这个身份生活了下去?
      王景明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复杂的角落。那里混杂着科学家的好奇、对“作品”的某种责任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母性关怀的牵绊。
      “我倒是很期待看到十四年后的‘小临渊’会是什么样子呢。”王景明轻笑着,结束了通讯。
      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填满,但那寂静此刻却充满了无声的回响。白露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桌面上的报告,墙上的箴言,耳机里残留的声音,以及记忆中那个小孩儿的身影,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
      她知道,风暴正在逼近这座名为“真实之镜”的孤岛,而顾临渊,这个由这里亲手铸造的“完美成品”,正在主动地,朝着风暴而来。
      她该如何面对他?又该如何面对即将被揭开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真相?
      办公室的灯光依旧明亮柔和,却再也无法驱散她心底逐渐蔓延开的寒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