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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露站在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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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站在圆形白色铁门前,深吸一口气,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气密门发出轻微的嘶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冰冷的实验室。
实验室内,各种仪器闪烁着指示灯,中央的实验椅上,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被束缚带固定着。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赵泽端。
刑侦支队里,夏辰唯一的过命兄弟兼金牌搭档。三年前的官方记录中已在一次已在一次追捕任务中殉职。
白露走近实验台,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愧疚、坚定、犹豫,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专业神色。
“白博士,机器预热完毕,可以操作了。”助理研究员武怀义站在控制台前说道。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入实验区,赵泽端猛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他恶狠狠地瞪着单向玻璃墙外的武怀义,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被束缚在椅背上的双手握成拳头,小臂上青筋暴起,然而腰部的合金锁扣将他牢牢固定,无法动弹分毫。
“武、怀、义。”赵泽端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三年前,就是这个在大家眼中忠厚老实、兢兢业业的刑警小武,背叛了所有人,泄露了警队所有的行动计划,导致二十六名队员落入陷阱。赵泽端至今仍记得那个夜晚——枪声、火光、队友倒下的身影,以及落水前,武怀义最后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别紧张,赵警官。”白露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温和却空洞,“今天的测试很简单,只是常规的神经同步率检测。”
“去你妈的常规!”赵泽端怒吼,挣扎着想摆脱束缚,“你们对夏辰做了什么?我警告你们,如果敢碰他——”
“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武怀义冷淡地打断他,“你那伟大的搭档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指望他替你查明三年前的真相?不觉得可笑吗?”
赵泽端咬紧牙关,不再说话。他知道任何愤怒的回应都只会让这些人获得更多实验数据——他的情绪反应、生理指标,全都被精确记录,成为“回声项目”数据库的一部分。
三年来,他经历了无数次测试。最初是简单的感知同步,后来逐渐加入痛觉模拟、情绪诱导,直到现在的“高级感知协同实验”。二十六个和他一起“殉职”的队友,在实验中一个接一个崩溃——有的记忆混乱,有的彻底失忆,有的选择了自我了断。
只有他撑下来了。
支撑他的,是一位老同志在实验中临死前的一句话:“小赵,一定要……要等到夏辰出现。”
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他相信,夏辰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会发现这隐藏在科技光环下的巨大阴谋。
“开始吧。”白露下令。
武怀义启动仪器。赵泽端感到后颈传来轻微的刺痛——神经接口接入。紧接着,熟悉的晕眩感袭来,意识仿佛被拖入深海,四周的声音逐渐远去,视野开始模糊。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实验室中响起:
“赵泽端——夏辰神经感应末梢已成功连接。”
“正在传输神经脉冲,接收对象:赵泽端;神经感知接收对象:夏辰,同步率37%……42%……55%……”
赵泽端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到自己右手无名指指根处,一个银白色的“戒指”正疯狂闪烁着红光——
那正是林晓手上戴的那枚同款“心弦”系列情感辅助指环。
“视频中的第三处延迟,是明显被外部指令强制干预过的痕迹。”顾临渊修长的手指在悬浮光屏上精准地滑动,将一段复杂的代码流与监控画面并排对比。画面中是林晓生前最后的一次操作。随后,他将进度条向后轻拽,停在一个极其细微的帧数上,并放大。“操作者——也就是林晓本人,在键入关键指令时,右手小指有持续约0.1秒的非自主性震颤和延迟。肌肉电信号图谱显示,这与已知的几种远程神经介入诱导的生理反应模式吻合度超过87%。”
他语调平稳,陈述着基于数据的推断,异色的双瞳专注地映着屏幕上流动的光点。
突然,一只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从旁边伸出,猛地抓住了他细瘦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痉挛感。顾临渊低头,看见身旁的夏辰不知何时已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头锁紧,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那……”夏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喘息,“那如果……浑身上下突然产生一种……不知其源、不可名状的剧痛……这又算是什么迹象?”
话音刚落,仿佛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也被抽走,夏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不远处的莫雨正整理着证物袋,闻声立刻转头,看到夏辰的模样,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她几步冲了过来,蹲下身,急切地伸手在夏辰眼前晃了晃:“夏队?夏队!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夏辰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颤动,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莫雨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临渊,眼中充满了惊疑与询问。
顾临渊的目光从夏辰痛苦扭曲的脸上,移回自己刚刚还在分析的、显示着“远程神经介入”的光屏,一个极其罕见、几乎违背现有技术常识的猜想,在他逻辑缜密的大脑中迅速成形。
“……神经连接反馈?”这一次,连顾临渊那惯常无波无澜的语气里,也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不确定的犹疑。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对某种可怕可能性的确认前奏。
“连接……请求……来自哪里?”夏辰几乎是凭借残存的意志力,从剧烈的疼痛间隙中榨取出这个问题,字字艰难。
顾临渊蹲下身,平视着夏辰。冷白的光线落在他清秀的脸上,那双异色瞳在近距离下显得愈发深邃莫测,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也许来自‘真实之镜’公司内部实验室。”
夏辰在剧痛的漩涡中挣扎着抬起眼皮,对上了这道独特的目光。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在那一刹那,他恍惚从那对仿佛能吞噬所有情绪的异色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与此刻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那不是对同事突发状况的担忧,也不是对案情突破的专注,而是一种更遥远、更冰冷的……疏离与孤傲。仿佛眼前人的痛苦,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幕墙。
他小时候……一定很孤独吧。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合时宜地闯入夏辰被疼痛占据的大脑。
“你还能站起来吗,夏队长?”顾临渊的问话将他拉回现实。
夏辰尝试动了动腿,钻心的疼痛立刻袭来,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跳动:“……试试。”
在顾临渊和莫雨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夏辰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然而,每挪动一寸,那无处不在的神经痛便加剧一分,仿佛有千万把烧红的钝刀在他骨骼缝隙间来回刮擦。他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步步刀山”,脚掌接触地面的每一次微震,都足以引发一阵新的、令人窒息的痛苦浪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莫雨一边尽力支撑着夏辰大部分体重,一边焦急地问顾临渊。她完全没搞懂状况,只知道夏辰突然出事,而顾临渊似乎知道原因。
“去‘真实之镜’神经科研有限公司。”顾临渊言简意赅,目光投向门外,“去找白露博士。她主导了‘共鸣’传输器的核心开发,如果这疼痛真的来自某种非法或失控的神经连接,她必然知情。”
然而,被两人架着、每一步都走得如同受刑的夏辰,却在这时突兀地、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断续,浸满了痛苦,却又诡异地透着一丝……自嘲?
“队长,你、你你你又怎么了?”莫雨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人该不会是疼疯了吧?还是疼出了什么奇怪的应激反应?
“没事……”夏辰喘息着,试图让声音平稳一些,却效果不佳,“就是……突然想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传说……海里有一条美人鱼,为了追求陆地上的王子,跟巫婆做了交易,喝下药水,鱼尾变成了人腿……但她上岸后,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撕心裂肺……”
他断断续续地讲着,试图用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来对抗疼痛,尽管这努力在庞大的痛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顾临渊:“……”
莫雨嘴角抽搐了一下,瞥了一眼夏辰疼得冷汗淋漓却还在硬撑的脸,没好气地低声接话:“所以队长,你觉得你自己现在就是那条美人鱼呗?”
夏辰没力气反驳,或者说,疼痛已经剥夺了他多余的语言能力。
三人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别扭的姿势挪向门口。就在夏辰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又急速涣散,所有支撑的力量刹那间被彻底抽空——几乎与赵泽瑞在另一个地方昏迷过去的时间精确同步——他头一歪,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下去。
“夏辰!”
“夏队!”
顾临渊和莫雨异口同声,急忙将他架住,避免他直接摔倒在地。顾临渊迅速探了一下夏辰的颈动脉,脸色凝重得可怕。
“意识丧失,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神经波动极度紊乱。”他快速做出判断,随即看向莫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急迫,“连接的另一端出事了,反馈剧烈到足以冲击接收者的意识本体。我们没时间了,必须立刻找到白露,中断连接源!”
就在他抬头看向莫雨的那一瞬间,或许是极度的紧张和关切削弱了莫雨惯常的心理屏障,一段清晰无比的心理活动,毫无预兆地、强横地闯入了顾临渊敏感而特殊的感知领域——
「完了完了夏队不会挂了吧?!不过顾顾问严肃起来的样子怎么好像更帅了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啊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顾临渊:“……”
他异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双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无语的凝滞。但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莫雨一眼,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他迅速调整姿势,以一种与他清瘦外表不符的、稳健有力的动作,将完全昏迷的夏辰背到了自己背上。
“小周,现场继续勘查,维持封锁,有任何发现立刻报告!”莫雨也反应过来,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念头,对着远处几个同样被变故惊呆的同事喊了一声,然后紧跟着背起夏辰的顾临渊,快步冲出了案发现场。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同时。
“真实之镜”核心实验室内,冷白色的无影灯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缺乏温度。
“恭喜你,白露博士。”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从通讯器中响起。
白露独自站在主控台前,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姿挺拔,但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过于僵硬。
“我们……哦不,”王景明微笑着纠正自己的用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引导,“是‘你’。你的实验很成功。‘共鸣’系统的双向深潜连接与痛觉反馈模拟,达到了预期效果,数据非常漂亮。”
白露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面前已经空无一人的实验操作区。就在几分钟前,赵泽瑞刚刚在这里被剧烈的神经痛击倒,然后被几个穿着同样白大褂、却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迅速抬走,地面甚至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干净得刺眼。
“待会儿夏辰他们……特别是顾临渊,肯定会来‘拜访’你。”王景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你只需要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回答就可以了。记住,你只是在进行一项获得批准的、旨在增强情感共情能力的辅助技术研究。‘共鸣’传输器的一切数据都在正常阈值内,赵泽瑞的意外……是罕见的个体神经排斥反应。至于林晓的案子,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法神经操控,你完全不知情。”
他的话语像提前编写好的剧本,一字一句,清晰地灌入白露的耳中。
白露应了一声,关闭了通讯器。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冰冷的实验台金属表面,那里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也模糊地映出她自己苍白而疲惫的脸。渐渐的,那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荡漾开来,幻化出另一番景象——不再是冷硬的仪器,而是一面巨大的、洁净的观景窗。窗外是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一个安静瘦小的背影,总是踮着脚尖,趴在观景窗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些遥远的光芒,一看就是好久,好久。
那个孩子很少说话,眼睛里却装着整片星海的寂静与浩瀚。
实验室里重归寂静,只有仪器设备运行时发出的、极低沉的嗡鸣。这声音白露听了许多年,曾经觉得它象征着理性、秩序与突破,如今却只感到一阵阵冰凉的、漫无边际的空洞,从脚下升起,将她缓缓吞没。
她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恍惚的波澜已经平复,重新被一种冷静的、近乎麻木的专业神色所覆盖。她转过身,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主控台上的各项数据记录,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紧紧攥住了一枚小小的、已经不再发光的旧式星空投影仪,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这栋矗立在城市中心的“真实之镜”神经科研有限公司,像一座孤岛,沉默地见证着疼痛的蔓延、秘密的交织,以及一场迫近的风暴。
而通往这里的道路上,顾临渊正背着昏迷的夏辰,穿过都市迷离的夜色。
驾驶座上的莫雨紧抿着唇,不时担忧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车载通讯器偶尔响起,传来零星的城市背景音。顾临渊直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那双异色瞳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他身后的夏辰,在昏迷中依然无意识地蹙着眉,仿佛仍在承受着那来自未知远方的、刀山火海般的痛楚。无形的丝线,已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