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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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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队,查到了!”莫雨托起笔记本电脑,朝远处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而却未得到回应。见许久没有动静,她抬起头,向窗边望去。
夏辰正与顾临渊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处,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什么。顾临渊侧着脸,神情是罕见的专注,而夏辰抱着手臂,偶尔点头。莫雨眯起眼睛,心中泛起嘀咕——真是奇怪,就在半小时前,夏队还对这位“特别顾问”的能力不以为然,怎么现在倒聊得如此投入?
更让她不满的是,那两人似乎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恳请二位大人移步于此——”她拖长了声音,语气中掺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手指在电脑边缘不耐烦地敲了敲。抱着这么重要的发现,他们两个倒好,躲在一旁说悄悄话。
夏辰这才转过身,朝这边走来。顾临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表情。莫雨注意到,这位从上级部门空降来的顾问身高与夏辰相仿,都是一米八几的个子,身形修长,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夏辰是刑警队里打磨出的硬朗,而顾临渊身上则带着某种学术气的疏离感。
等两人走近,她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们,“查到一条死者林晓生前的神经活动记录。记录显示,他在死亡前四十五分钟内,自主操作了‘极致愉悦’程序,持续时长为三十八分钟。”
她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滑动,打开一个加密压缩包,调出一段视频。
“这是从他个人云端备份中还原的生前最后一条记忆片段全息日志,由神经接口直接采集,真实性很高。”莫雨点击播放,画面中出现了林晓的身影。他坐在包厢内的沙发上,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操作界面,手指在上面缓慢滑动。视频是无声的,只能看到林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视频中,林晓身上有一处地方与案发现场不符,”莫雨暂停了视频,将画面某一处放大、再放大,“对,就是这里,他在操作过程中,手指上戴着的那个东西还在。”
焦点聚集在林晓的右手。在他无名指的指根处,紧贴皮肤,戴着一个环状的银白色物体。它极其纤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在特定光线下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像一枚戒指,但显然不是普通的饰品。”莫雨说,同时调出另一份刚同步过来的报告窗口,“最新一轮尸检的微观组织分析和血液筛检显示,死者体内残留‘灵犀-III型’神经愉悦剂代谢产物,剂量在安全范围内。哦,补充一句,他使用的这种神经愉悦剂是合法的,属于‘真实之镜’公司注册的民用情绪调节类药物。”
说完这番话,莫雨长出一口气,同时艰难地举着电脑。她身高刚过一米六,在两个高个子面前必须把手臂抬得很高,才能让两人同时看清屏幕。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来,接过了她手中的电脑。
“我来拿着吧。”顾临渊的声音平静温和。
莫雨如释重负,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对顾临渊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她顺势走到夏辰旁边,用一副“还是人家体贴”的神情瞥了自家队长一眼。
夏辰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视线重新落回屏幕里那个银白色的指环上:“这东西……有点眼熟,好像是真实之镜上个月刚刚发布预览的新产品,‘心弦’系列的情感辅助指环?”
“不止是辅助。”顾临渊接口,他的目光凝在指环的放大图像上,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根据公开的技术白皮书和有限的评测数据,‘心弦’指环除了基础的生理指标监测、环境数据采集功能外,其核心卖点是一个被称为‘神经情感调节’的模块。官方宣称它能帮助情绪波动过大或情感认知障碍的用户‘缓和极端情绪,塑造平稳健康的心态’。”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掺入了一丝近乎讽刺的凉意:“说白了,就是用预设的算法和程序代码,干预甚至接管用户的自然情感反应。快乐可以被量化刺激,悲伤可以被强行抑制,愤怒可以被提前浇熄……所有鲜活的、不受控的情感波动,都将被视为需要被处理掉的瑕疵。”
莫雨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脱口问道:“这么说,这东西还挺好玩的,在哪儿能买到啊?”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夏辰和顾临渊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夏辰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莫雨自认为的“鄙视”。
“干嘛这么看我?”她有些不服气,“我就是好奇嘛!如果真的能调节情绪,说不定对办案时保持冷静有帮助呢!”
“目前还未正式上市流通。”顾临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这类设备的副作用尚不明确,仅处于公司内部员工试用阶段。”
“都把试用的人用死了,估计以后上市也没人敢买了吧?”夏辰冷笑道,向莫雨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临渊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一处,说道:“这里,有0.3秒微表情延迟。”
“0.3秒?”夏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数字。
“不仅如此,”他将视频进度条向后拖动,暂停在一个画面上,“看这里,死者在操作过程中,右手小指有0.1秒的延迟。这种微小动作延迟,在神经学上可能是被远程神经操控的迹象。”
莫雨瞪大眼睛:“你是说……有人远程控制林晓操作了那个程序?”
“只是一种可能性。”顾临渊谨慎地回答。他说这话时,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些锋利,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那眼神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案件,投向了某个更晦暗的远方。
就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政府大楼副市长办公室内。
王景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他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一副标准政客的模样。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过于冷静、甚至有些阴冷的眼睛,与他和蔼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办公桌上的加密通讯器亮起指示灯。
“王主任,有什么吩咐?”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通讯器另一端传出。称呼并非是“王副市长”,而是“王主任”——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头衔。
“第二阶段谎言密度干扰非但没有削弱顾临渊的分析能力,反而……让他的直觉更敏锐了。”他凝视着通讯器低声说道,语气中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后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响起:“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常规的干扰手段效果正在递减。”王景明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监控里顾临渊沉静的侧脸,“是时候试试新方法了。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您是指……神经连接同步技术?”女声迟疑了一下,“可是王主任,这套系统的跨主体神经信号桥接还很不稳定,伦理评估也尚未完全通过,现在投入实战应用,风险系数……”
“风险?”王景明打断她,轻笑一声,终于将视线从顾临渊身上移开,落在了夏辰的背影上,“风险意味着机会。更何况,现在不是有现成的、优质的实验材料送上门来了吗?”
他的目光在夏辰和另一块屏幕上调出的、一份标注着“赵泽端——档案封存”的模糊照片之间来回游移,那笑容里的玩味之意越来越浓。
“就搭建夏辰和赵泽端之间的单向神经连接吧。强度不用太高,初期以潜意识和梦境渗透为主。”他啜了一口冷咖啡,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晚餐菜单,“算起来,他们俩……也有差不多三年没‘见’过面了吧?老朋友之间,是该重新‘联络’一下感情了。”
“这太危险了!”白露惊呼,“夏辰是现任刑侦支队队长,一旦出事,调查的级别会完全不同!”
“所以才要更加谨慎。”王景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冰冷,“确保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就像三年前一样。赵泽端和他的队友们‘殉职’得那么完美,不是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白博士,别忘了你的初衷。”王景明放缓语气,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回声项目’的本意是为了创造一个更真实的社会环境,让谎言无处遁形。我们只是在……加快这个进程而已。如果夏辰与赵泽端的神经感知能够实时同步,那将是‘回声项目’一次里程碑式的成功。”
“我明白。”白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会调整参数,准备进行夏辰的神经连接测试。”
“很好。”王景明满意地点头,“记住,连接必须看起来像是意外——一次调查中的突发事件。至于具体怎么做,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是,我立刻准备。但同步过程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神经应激反应,尤其是接收方夏辰队长,他本身并没有接受过相关适应性训练……”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王景明的语气冷了下来,“做好你的技术保障。苏薇当年呕心沥血把你培养成她想要的‘纯粹的研究者’,而你的价值恰恰在于懂得如何将技术‘应用’于现实需求。我相信,这次实验会是你证明价值的好机会。”
“……明白。我会尽力确保连接成功。”女声最终回答,听不出太多情绪。
通讯结束。
王景明坐回椅子上,调出顾临渊的档案。照片上的年轻人有一双异色瞳孔——右眼呈现棕褐色,而左眼则是正常的黑色。这在医学上被称为虹膜异色症,但在王景明眼中,这是十四年前那场实验中留下的特殊印记。
“顾临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唯一的成功实验体,现在成了警方的特别顾问。有趣。”
他关闭档案,打开一个名为“透明面具”的暗网界面。这个曾经活跃于地下的黑客组织,八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但王景明知道,其中一些成员的技术,至今仍被某些部门秘密使用。
而莫雨,那个看似普通的网警,档案深处埋藏着一个秘密——曾经“透明面具”组织中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黑客成员。
“棋子都到齐了。”王景明喃喃自语,关掉所有界面,满意地看着监控屏幕。他仿佛已经看到无形的神经信号如蛛丝般伸出,悄然缠绕上毫不知情的夏辰。这场实验,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提供宝贵的数据。而顾临渊……如果他真的敏锐到能察觉这个“回声项目”深层秘密的一角,那么这步棋,或许还能起到一石二鸟之效。
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科技开发新区,“真实之镜”公司CEO办公室内,白露缓缓放下了通讯器。
她的手心有些潮湿,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以及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她目光没有焦距地平视着前方虚空,良久,才落回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躺着一枚轻薄的数据芯片。
她将芯片插入读取器。光屏弹出,标题赫然是:《情感自主性解放技术——初期实验室方案草案》。
这是“回声项目”最早、最原始的蓝图。文件的边角还有已故导师苏薇手写的标注,字迹娟秀而有力:“技术的终点应是拓展人的自由,而非设置枷锁。我们必须警惕,避免任何形式的情感‘服从性测试’借壳还魂。”
白露闭上眼,导师的声音犹在耳边。苏薇启动这个项目时,眼里有光,那是对技术造福人性的纯粹信仰。她曾反复强调:“回声,应当是内心真实声音的共鸣与放大,而不是用预设的‘标准答案’去覆盖个体的喜怒哀乐。我们对抗的是那些想用代码编写情感、用程序制造‘顺民’的激进派,我们自己绝不能成为他们。”
可是现在呢?
白露睁开眼,看向光屏上正在自动加载的、由她主导升级的“回声项目2.0”架构图。更复杂的算法,更深的神经接口,更强大的情感影响力模型……以及,在王景明“指导”下加入的、一系列隐蔽的“服从性测试”协议。
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接过导师的遗志,却在权力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到了初衷的反面。她精心编写的代码,或许正在成为制造新型枷锁的工具。
“本意……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无声的呐喊在她胸腔里冲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打了一个痛苦的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挣扎像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最后,那点刺痛感消失了。她慢慢松开了手,眼底的波澜逐渐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也许王景明是对的。她试图说服自己。导师的理念太过理想化了。在这个效率至上、稳定压倒一切的时代,完全“自由”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的风险。而技术,本就该服务于更宏大的秩序目标。
“回声项目……”她低声自语,手指拂过光屏上冰冷的架构图,“确实需要……更新换代了。”
她关掉了那份陈旧的初期方案草案窗口,仿佛也关掉了内心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响。屏幕上,只剩下“2.0”版本复杂而森严的线条,无声地闪烁着。
案发现场,莫雨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臂,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林晓的死,到底是他使用‘极致愉悦’程序和神经愉悦剂导致的意外,还是说……这枚‘心弦’指环,在里面扮演了别的角色?”
夏辰与顾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似乎更冷了,穿过城市的钢铁骨架,发出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