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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顾临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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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临渊的感知里,谎言是有重量的。
白色谎言轻如尘埃,复杂迂回的善意欺骗像飘忽的霓虹,而蓄意的欺诈——那是深红色的漩涡,稠密而浑浊,会拖拽灵魂不断下坠。
此刻,他正站在一桩离奇死亡事件的现场。
"谎言密度,每立方米约3.7个。"顾临渊的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道。技术员在说谎,安保主管在说谎,甚至连空气中悄然运作的哈里森分子记录仪也充斥着谎言。这个被定义为“完全封闭”的房间,并非真正的密室,而是一个用层层谎言精心编织的牢笼。
“夏队,技术组提供的现场数据显示,房间完全封闭,无外部入侵痕迹,无他人生物信息残留。”莫雨毫无波澜地汇报着,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法医初步报告显示,死者遗体完整,无致命伤。归根到底,所有证据都指向……死者自主终止了生命,这……这根本没有任何破绽啊!”
“嗯,但你不觉得,这些证据很不真实吗?”夏辰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他并未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上一处细微的褶皱——这个小动作被顾临渊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即将完成重大神经科研项目,三小时前刚预约了著名艺术家共进晚餐的人,理论上不会选择在此时结束自己的生命。”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了夏辰身上。这位刑侦队队长的制服领口随意敞开着,黑发略显凌乱,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现场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眼睛里没有丝毫人云亦云的顺从。最有趣的是,在这个谎言密度严重超标的空间里,夏辰的周围,竟是罕见的“寂静”——并非完全的诚实,顾临渊很少遇到完全诚实的人。这是一种更复杂的状态:夏辰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谨慎的保留,但他的怀疑、他的抗拒、他指尖反复摩挲袖口的小动作,全部真实得不加掩饰。
“夏辰队长?”顾临渊开口,声音平静。
对方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与衡量:“你就是那个‘人体测谎仪’?”
“技术顾问,顾临渊。比起那个称呼,我更愿意称自己为‘真相共鸣者’。”顾临渊走向他,腕间的银色手链随着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夏辰沉默地打量着他,并没有觉得他像莫雨所描述的那般夸张,也并没有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近乎玄学”的能力。
“比如,”顾临渊在距离他两米处停下,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现在在想,‘我不需要玄学,我需要可靠的证据。’”
夏辰眉毛微微一挑,动作轻得难以察觉。
顾临渊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他面前一米处,这是人与人之间既不显得冒犯又能清晰观察微表情的最佳距离。“还有,‘如果这家伙真能看穿谎言,或许他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现场完美得像一场排练过的话剧。’”
那一刻,顾临渊看到夏辰眼中闪过某种东西——不是被看穿的惊讶,也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纯粹而危险的好奇,如同猎手发现了新的猎物。
“证明给我看。”夏辰简洁地说,侧身让出了通往现场核心区域的路径。
顾临渊微笑,这是他踏入这个房间后第一个真实的笑容。“乐意之至。我们可以先从你身后那面墙开始——它正在对所有人撒谎,宣称自己完美无瑕。”
他绕过夏辰,走近那面看似平整无缝的合金墙壁。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员脸色苍白,不安地搓着双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与惊慌——他正是那个负责提供现场数据的技术员。顾临渊在墙壁前站定,伸出手,指尖在洁白的墙面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着看不见的纹理。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毫无特征的位置,“有一条未被任何记录仪扫描到的微管道,连接着隔壁包厢。管道本身没有实体开口,但内壁覆盖着纳米级的共振薄膜。”
夏辰向莫雨使了个眼色。平时嬉皮笑脸,工作起来一丝不苟的莫雨立即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工具包中取出一根不到一毫米粗的特制探针——它看起来像一枚普通的发卡,实则是高精度微观结构探测器。她将探针尖端对准顾临渊所指的位置,轻轻施加压力,探针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看似坚固的墙面。
莫雨小心翼翼地上下移动探针,感受着内部的细微结构,随后又左右探查了一圈。当她抽出探针时,尖端附着的分子感应层已改变了颜色。她将探测器连接至便携终端,数据迅速滚动。
“确实有个缝隙,”莫雨抬起头,“宽度约0.8毫米,这种设计……足够通过一束特定频率的神经干扰波了。理论上,这种神经波不仅可以干扰人类大脑皮层的中枢神经,还可以远程影响室内的哈里森记录仪,篡改分子运动轨迹数据。”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在空气中振动。而那个谎报数据的技术员,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下,被两个随行警员带走了。
“所有仪器都没有显示异常。”夏辰终于开口,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你是怎么发现的?”
顾临渊缓缓转过身,异色双瞳在室内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谎言有重量,夏队长。那面墙所承载的‘完整无缺’的谎言,重得几乎能在我的感知中投下阴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中央被防护罩覆盖的遗体,“至于真相……它们往往轻得像尘埃。现在,可否让我看看死者?”
夏辰凝视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林晓死亡时,脸上带着2062年以来第37例“完美愉悦死”的标准微笑。
神经愉悦指数:100%——《神经权利法》规定的民用设备输出上限。
肌肉放松度:100%。
夏辰随顾临渊走向房间中央的透明隔离屏障。三年前,这道屏障还只用于生化泄漏现场;《神经权利法》修正案正式通过后,所有涉及“情绪干扰”嫌疑的案件,法律明确规定,都必须物理隔离。
这位身着昂贵定制西装的年轻男子平静地躺在隔离屏障内的悬浮平台上,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只有毫无生气的苍白肤色宣告着生命的逝去。他的双臂平放在身体两侧,姿态规整得近乎仪式化。周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遗书,没有药物残留,没有任何能直接解释死亡原因的线索。
顾临渊走近平台,并未立即触碰遗体,而是缓缓闭上眼睛。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静静站立,但在顾临渊的感知世界里,整个房间的信息正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技术员对“完美自杀现场”的精心编造,安保主管对“尽快结案”的强烈期待,莫雨对异常数据的本能怀疑……这些思绪如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在空气中。
而死者的周围,是一片空洞的“寂静”。
这不正常。即使是死亡,也会残留生前的情绪痕迹——恐惧、痛苦、释然或者悔恨。但这片区域,就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黑板,干净得令人不安。
“他死前没有任何情绪。”顾临渊睁开眼,说出了让所有人一怔的结论。
“什么意思?”夏辰皱眉。
“正常人在生命终结的瞬间,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释放出强烈的情感波动,这些波动会像印记一样残留在周围的微观场中。”顾临渊的指尖轻轻掠过遗体上方,“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从未被使用过的容器。”
他转向夏辰,目光凝重:“这不是自杀,夏队长。这甚至可能不是谋杀,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谋杀。这是一场精密的‘擦拭’,有人不仅夺走了他的生命,还抹去了他死亡时的所有情感痕迹。能做到这一点的技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夏辰已经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能够干涉人类情感场的技术,早已超出了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触及了那些被各国严格监管、甚至仅在理论上存在的禁忌科技领域。
“动机呢?”夏辰问,“谁会动用这种级别的技术,来处理一个有重要科研任务在身的知识分子?”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遗体,目光细细扫过死者的衣物、皮肤、甚至发丝。终于,在死者右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他看到了极其微小的异常——一片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色痕迹,形状规则,像是某种贴片的残留。
“他戴着某样东西,”顾临渊说,“在死亡前不久被取走了。那样东西……曾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以为是身体的一部分。”
夏辰立刻示意取证人员拍摄并放大该区域。高清影像显示,那里确实有细微的分子粘合残留,属于一种高级生物兼容性贴片,常用于医疗监测或秘密数据采集。
“彻查死者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行程,特别是任何医疗或保健记录。”夏辰迅速下达指令,“莫雨,联系信息组,我需要死者名下所有数字设备、云端账户的完整访问记录,包括那些可能被隐藏的。”
命令有条不紊地分发下去,现场重新恢复了刑侦工作特有的紧绷节奏。但夏辰知道,这个案件已经滑向了他们熟悉的轨道之外。他看向顾临渊,后者正站在房间中央,仰头观察着天花板的结构,侧脸在冷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顾先生,”夏辰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说的‘谎言密度’,在这个房间里,现在是多少?”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说道:“竟然被你听见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聆听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每立方米4.2个,还在缓慢上升。”他最终说道,目光落在夏辰脸上,“最有趣的是,新增的谎言并非来自现场人员,而是从外部……渗进来的。这个房间,还在持续接收着外界的‘信息投喂’。”
他抬起手,指向房间四个角落几乎看不见的微型通风口:“谎言,正在通过这些管道,像气体一样被注入这个空间。有人不希望我们看清真相,夏队长。他们在用谎言填充现场,试图让我们窒息其中。”
夏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通风口连接着大厦的中央循环系统,理论上只经过最基础的过滤。但如果顾临渊的感知是正确的,那么这意味着凶手——或者幕后操控者——不仅技术高超,还能轻易接入这座高度安保建筑的内部系统。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夏辰问,既是问顾临渊,也是在问自己,“如果只是为了杀死一个人,没必要做得如此复杂。”
“或许杀人从来不是最终目的。”顾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重量,“或许这只是一次测试,向我们证明他们有能力在重重安保下,让一个人‘安静’地消失,不留下任何情感痕迹,甚至让现场充满指向错误答案的谎言。”
他转过头,异色双瞳直视夏辰:“而你我,夏队长,我们此刻的调查、疑惑、推理,都可能正在成为这场测试的一部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而凝固了,莫雨也抬起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他们不仅仅是在调查一桩死亡事件,他们可能已经步入了某个更大棋局的棋盘。
夏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这场测试的导演,能不能承受得了两位不按剧本出演的观众。”
他朝顾临渊伸出手:“正式合作吧,顾先生。你感知谎言,我寻找证据。让我们看看,在这个每立方米充满4.2个谎言的房间里,究竟能挖出多少真相。”
顾临渊看着他的手,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真实的微笑。他握住夏辰的手,银色手链相碰,发出风铃般细微的清脆声响。
“荣幸至极,夏队长。”他说,“不过——”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仿佛能看穿每一面墙后的阴影。“现在谎言密度已经上升到4.5/m?了,测试时间正在加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屏幕正静静闪烁着。上面显示着房间内部的实时画面,以及一行不断跳动的数据:
观测对象:顾临渊
观测状态:已介入
谎言场强度:4.5/m?且持续上升
应对方案:启动第二阶段干扰协议
屏幕前的阴影中,有人轻笑一声:“不愧是当年实验唯一成功的17号实验体,苏薇如果看到了,一定会很欣慰吧。”随后,那人轻叹了口气,“让谎言继续生长吧。很快,连同真相本身,都会成为我们想要的那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