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星辰的谎言》旧辙

2、第 2 章 早晨七点钟

　　早晨七点钟，城市还未完全苏醒。一层薄雾笼罩着刑侦支队所在的灰色建筑，使这栋六层小楼在周遭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大厦间显得格外肃穆。夏辰将自己那辆上了年纪的面包车驶入地下停车场时，仪表盘上的时钟刚好跳成07:01。
　　他喜欢这个时间点的警局——安静、清醒。电梯缓缓上升时，他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三年前养成的习惯，那时他还能在深呼吸后彻底清空思绪。可现在却不行了，总有些东西会顽固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案发现场的血腥味，证据袋的塑胶触感，还有那些作案动机背后扭曲的人性。
　　“叮－－”，电梯停在五楼。
　　走廊的情绪感应灯感应到夏辰皱眉的幅度，体贴地将色温调低了200K——虽然夏辰早关掉了这个功能的权限，但系统还是会“建议”开启。
　　经过值班室时，夜班警员小张正趴在桌上打盹，对讲机里传来交通台早间播报的微弱声音。
　　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一股熟悉的咖啡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夏辰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这是他特意选的位置——既能观察整个办公室的动态，又能随时望向窗外，在案件陷入僵局时获得片刻抽离。
　　“夏队早上好！你的咖啡。”
　　莫雨像只兴奋的雀鸟一样蹦进来，黑色的齐肩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或许过于活力了。
　　夏辰转身，看见她双手捧着一杯外带咖啡，脸上堆满了笑容。
　　“谢谢。”夏辰接过咖啡，指尖感受到纸杯的温度。他注意到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拿铁，双份糖”，这显然是按照莫雨自己的口味买的。
　　莫雨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跟着夏辰走到工位旁，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夏队，听说国家首席测谎师要来做咱们队的技术顾问。”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夏辰的表情变化，“而且陆局好像有意让他做你的新搭档，所以……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夏辰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待处理的案件列表。他心里默默嘀咕，大早上莫名其妙对领导献殷勤竟是为了问这个。自从赵泽瑞牺牲后，局里一直想给他安排新搭档，但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这次陆局亲自过问，恐怕是没那么容易搪塞过去了。
　　他瞥见莫雨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写满了“好鄙视这个队长”的神情，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你对他这么感兴趣，去查查他的背景不就知道了？”
　　“查了！”莫雨双眼放光，双手抱拳放在胸口，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崇拜的状态，“顾临渊，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硕士，国家首席测谎师，”她语速极快，像背书一样流畅，“他不仅专业过硬，人长得也特别帅，一米九的身高，模特比例，皮肤很白但又不是那种病态的白，五官特别深邃，最绝的是眼睛——据说他的瞳孔是异色的，左黑右棕……”
　　夏辰被这一连串夸张的形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太甜了，甜得发腻，莫雨显然按照她自己的口味加了双份糖，也许还加了点别的什么。
　　“夏队，你说有这么厉害的人加入，咱们队破案效率肯定会更高，而且三年前那桩案子说不定能……”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
　　“测谎师最重要的是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不是外貌。”夏辰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但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收紧，“而且搭档这件事——”
　　话音未落，刚才趴在桌上打盹的小张在门口探进头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夏队长，陆局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上。”夏辰起身，暗自庆幸这个及时的消息将他从莫雨滔滔不绝的赞美，以及那段不愿提及的往事中解救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混杂着消毒水和旧地毯的味道。夏辰快步走过一排排办公室，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陆局很少这么早召见他，除非有重大案件。
　　经过技术科时，他瞥见里面几个同事正围着一台电脑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物证室的门也开着，管理员老陈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证据箱。一切看似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这是多年刑警生涯培养出的直觉。
　　陆局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的光晕在墙面上投下暖黄的影子。
　　夏辰敲了敲门，三下，力度适中。
　　“进来。”陆局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比平时低沉许多。
　　推开门，夏辰看到陆局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中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这位一向雷厉风行、嗓门洪亮的上司，今天却显得异常沉默。窗外的晨光勾勒出他略显佝偻的背影，竟透出几分夏辰从未见过的疲惫。陆局今年五十八岁，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鬓角的白发比夏辰上次注意到的又多了些。
　　“陆局，您这是……”夏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陆子安转过身来。他穿着整齐的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擦得锃亮，但脸色却有些灰暗，眼下的阴影很深，像是整夜未眠。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但今天的语气更加凝重。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回宽大的皮质办公椅，“昨晚十一点，林晓死了。”
　　夏辰心头一紧。林晓这个名字他知道——市长的独子，“真实之镜”公司神经调节科研部门主任，具有最高神经调节权限，同时也是多个国家级科研项目总负责人之一，专业水平程度与白露博士齐平。
　　“现场在哪儿？”夏辰问，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进入状态。
　　“天桓路四季华庭102号包厢，”陆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夏辰面前，“昨晚十一点半，餐厅准备关门打扫卫生，有个服务员发现这个包厢里还有客人，推门进去一看，林晓瘫倒在地上，已经咽了气。”
　　夏辰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初步鉴定为自杀。”陆局长继续说，但语气里有明显的保留。
　　夏辰翻看着照片和报告。从表面看，这确实像一起自杀案。但他了解陆局长，如果只是普通的自杀，绝不会这么早把他叫来，还如此严肃。
　　“有什么疑点？”夏辰抬头问。
　　陆局长深吸一口气，点燃了那支一直夹在手里的香烟。烟雾在台灯光晕中缓缓上升，像一缕缕纠结的思绪。
　　“最大的疑点在于，现场实在太过干净。”陆局长稍作停顿，接着说道，“这起案子让我想起三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当时小王他们进入仓库时，看到的也是这般景象——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死者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夏辰接过阅读器，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三年前的案件资料跳出来，那些熟悉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每一个细节他都铭记于心。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挫败，也是永远的伤疤。
　　“你认为这两起案子有关联？”夏辰放下阅读器，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陆子安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支，“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模仿犯罪。但如果是连环杀手，而且时隔三年再次作案……”他摇摇头，“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
　　夏辰重新看向林晓案的照片。高雅的餐厅，精致的穿着，一个全国顶尖的神经科学家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了。他与三年前的连环杀人案有什么共同点？年龄、职业、社交圈都不同。唯一的相似之处是现场都过于“完美”，完美得很不真实。
　　“林晓最近在研究什么项目？”夏辰问。
　　“好像是……一个关于什么，呃，情感调节的实验项目，据说他和这个项目的其他研究员在某些观点上存在分歧，”陆局掐灭了手中的烟，“但这种分歧还不足以成为凶手杀人的动机，除非……”
　　“除非触及到了幕后黑手的核心利益。”夏辰接过陆局未说完的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嗡声。窗外的雾气正在散去，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
　　“我需要重启三年前的调查。”夏辰说，声音坚定，“如果这两个案子真有联系，那么从旧案入手可能是突破口。”
　　陆子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我会给你授权。但夏辰，我要提醒你，这次不同。如果真是连环杀手，而且已经沉寂三年后再次出手，说明他极度危险且自信。你要小心。”
　　“另外，”陆局长补充道，“鉴于案件的复杂性，局里决定加强技术支援，我国首席测谎师——顾临渊会以技术顾问身份加入专案组。”
　　夏辰想说什么，但陆子安抬手制止了他：“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三年前我们可能就是因为忽略了心理侧写和微表情分析，才让凶手逃脱。这次我们要用上所有可用资源。”
　　夏辰点点头。他明白陆局长的意思，也承认顾临渊的加入可能确实有帮助，只是他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搭档。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夏辰问。
　　陆局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驱散雾气，城市开始了新的一天。车流在街道上移动，行人匆匆走过，但却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案子不只是破案效率的问题，夏辰。”陆局背对着他说道，“三年前，咱们队里牺牲了那么多同志，对外的解释是因公殉职，可凶手却至今逍遥法外。”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难辨，“如果这次的案子真和三年前那桩有关，那我们无论如何都该给牺牲的同志们一个合理的交代了。”
　　夏辰站起身，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尽全力。”
　　“去吧。”陆子安挥挥手，“尽快组建专案组。”

　　夏辰刚走出局长办公室，莫雨便从不远处的拐角冒了出来。她显然一直在等着。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什么怎么样？”夏辰故意反问道，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哎呀，夏队！”莫雨小跑着跟上，“顾临渊啊！陆局是不是正式通知你们俩为搭档了？”
　　“没有。”夏辰推开办公室的门。已经有几个同事到了，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到夏辰进来，他们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莫雨跟在夏辰身后，不依不饶：“那陆局叫你过去干嘛？”
　　夏辰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阅读器和文件夹：“出任务。”
　　他把林晓案的初步报告放在莫雨面前：“天桓路四季华庭102号包厢，市长的儿子林晓，昨晚死亡，初步判定自杀，但案发现场过于‘完美’。陆局要求尽快成立专案组深入调查。”
　　莫雨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睁得更大了：“林晓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是重点。”夏辰无奈地摇摇头，开始整理需要带走的材料，“通知技术科，采集现场所有数据。联系法医，询问尸检的详细情况。还有，联系餐厅安保主管，调取102号包厢内部及其周边所有监控，从昨天下午六点到今天凌晨三点。”
　　“是！”莫雨立即进入工作状态，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夏队，这起‘完美自杀案’会不会与三年前的那起案件……”
　　夏辰动作顿了顿：“我不太确定，但我预感，这两起案件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莫雨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三年前的那起案件，是她进入刑侦队后办的第一起大型连环杀人案，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揭开裹尸布时，那些曾与她一同查案、朝夕相处的熟悉的面孔。
　　“我现在就去准备。”
　　她刚要转身离开，夏辰叫住了她：“等等。还有一件事——顾临渊到时候会以技术顾问身份加入专案组。你负责对接，安排他的工位和权限。”
　　莫雨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太好了！我就说陆局会——”
　　“莫雨。”夏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语气中的严肃让她立刻安静下来，“这是命案调查，不是追星现场。我需要的是专业合作，不是粉丝见面会。明白吗？”
　　莫雨的脸微微发红，但她挺直腰板：“明白，队长！我会非常专业的！”
　　夏辰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莫雨快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夏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三年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雨夜，赵泽瑞落入湖中的身影，还有那条永远未发送的短信。
　　“证人确认，那人是——”
　　那人是谁？赵泽瑞到底查到了什么？
　　“夏辰。”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夏辰浑身一震，猛地转身。那声音……太熟悉了。低沉，平静，那是赵泽瑞叫他名字时的语调。
　　办公室门口空无一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向外张望。走廊里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文职警员，没有人停留。
　　“幻听？”夏辰喃喃自语，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他睡眠不足，压力又大，出现幻听也不是不可能。
　　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背脊发凉。
　　他摇摇头，试图甩掉这种诡异的感觉，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文件。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很高，穿着深色外套，背对着这边。
　　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赵泽瑞！”
　　可是当他再次抬头望去时，走廊尽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我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成了拳头。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但夏辰知道，有些过去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过。
　　他拿起桌上林晓案的文件夹，封面上死者平静的面容仿佛在诉说着未完成的真相。而在这表象之下，三年前的迷雾正悄然蔓延，将新的死亡与旧的悬案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危险的网。
　　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这样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织中开始了。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黑暗？夏辰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失望——无论是死者，还是生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