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有时》远山来雾

3、第 3 章

　　一
　　咖啡厅的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燥热与喧嚣，也隔绝了苏晚仓皇离去的背影。

　　陆时宇还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温热的卡布奇诺早已失了温度，像方才触到她微凉指尖时，那瞬间落空的心悸。

　　助理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那番对峙，他看得分明，自家老板素来清冷自持，对着合作方都带着三分疏离，却唯独对那位苏小姐，看似冷静，实则失了所有分寸——攥着她手腕时的力道，沙哑质问里的委屈，甚至脱口而出点的热卡布奇诺，都藏着十年的惦念。

　　陆时宇的目光落在苏晚方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凹陷，像她这个人，猝不及防地闯入，又慌不择路地逃离，只留给他满心的翻涌。

　　有惊喜。时隔十年，他终于再见到她，那个高中时顶着齐刘海、解不出数学题就红眼眶的小姑娘，长成了干练挺拔的模样，哪怕落荒而逃，脊背也绷得笔直，像极了当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更多的是困惑。她怎么会成了风行工作室的创始人？怎么会身陷抄袭指控？又怎么敢，在被他质问不辞而别时，只丢下一句“谈公事”，连半分解释都不愿给？

　　心底的情绪像被揉乱的线团，惊喜掺着怨怼，惦念裹着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看她苍白的脸，攥着资料时发白的指节，想来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容易。

　　可这份心疼，转眼又被十年的执念压下去。他克制着想要追出去的冲动，指节捏得发白，冷硬的线条重新覆上脸庞，将所有柔软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不过是一个失约十年的人，何必如此心绪不宁。他在心里冷硬地告诉自己，指尖却还是忍不住，摩挲着方才触到她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

　　“老板，”助理小心翼翼开口，“抄袭案的事，要不要先按流程查？苏小姐说给三天时间拿证据……”

　　话没说完，门被猛地推开，赵磊走了进来，一身休闲西装，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手里扬着手机：“时宇，刚让公关部发了声明，彻查AI视觉方案抄袭一事，行业群里都炸开了，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宇程软柿子！”

　　赵磊是宇程科技的联合创始人，主抓市场运营，素来急功近利，最看重公司名声，方才得知有人抄袭宇程的方案，当场就拍板要发声明，根本没等陆时宇的指令。

　　陆时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骤降，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住：“谁让你发声明的？”

　　赵磊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愣了愣才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有人抄袭咱们的方案，还敢跑到峰会上晃悠，不发声明震慑一下，以后什么人都敢来碰瓷宇程了！再说了，那苏晚的工作室就是个小作坊，查了又能怎么样？”

　　“我说，谁让你发的？”陆时宇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让她三天内拿证据，你现在发声明，是断她的路？”

　　赵磊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陆时宇素来公私分明，对抄袭零容忍，今天怎么反倒护着那个苏晚？他压下疑惑，嘴上却不肯服软：“时宇，你这就不对了，公司利益在前，私人交情也不能偏私啊！再说了，谁知道到底有没有证据，万一就是拖延时间呢？”

　　“私人交情？”陆时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硬的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我和她，不过是老同学，谈什么私人交情。只是宇程科技做事，向来讲规矩，没查清楚就发声明，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心虚。”

　　他刻意加重了“老同学”三个字，像是在提醒赵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对苏晚，不过是旧识，无关其他，更谈不上在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听到赵磊说发了声明时，心底那瞬间的慌乱，是怕这份声明，会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赵磊见他动怒，也不敢再犟，悻悻道：“那现在怎么办？声明都发出去了，总不能撤回来吧？”

　　陆时宇靠回沙发，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声明不用撤，按流程走。但查案的人，我来派。”

　　他抬眼看向助理，语气不容置疑：“让钱懿去查，私下查，不用走公司流程，重点查风行工作室的设计底稿，还有这次抄袭指控的举报人，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记住，动静越小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钱懿是他的贴身助理，跟着他多年，心思缜密，嘴风严实，是最靠谱的人。

　　助理立刻应下：“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安排。”

　　赵磊看着陆时宇的操作，心里的疑惑更重，却也不敢多问，只讪讪地站在一旁。

　　等人都走了，咖啡厅里只剩陆时宇一人，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冷硬褪去，只剩复杂。

　　他拿起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却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十年前的联系方式，早已随着她的不辞而别，石沉大海。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放下，自嘲地笑了笑。

　　苏晚，你欠我的解释，我会亲自找回来。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傻傻等你。至于你的工作室，你的抄袭案——

　　他在乎吗？

　　当然不。

　　不过是顺手查一查，免得宇程科技被人当枪使，罢了。

　　他嘴硬地将那份藏在心底的惦念，归为“公事公办”，却忘了，那私下派去的人，那特意叮嘱的“动静越小越好”，早已暴露了他的心思。

　　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风行工作室的小隔间，苏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办公桌上抬起头。

　　昨夜在沙发上浅眠了半宿，梦里全是高三的阳光和陆时宇冰冷的眼眸，醒来后便直奔工作室，一夜未合眼，她的黑眼圈好明显。桌上散落着厚厚的设计底稿和文件，都是她这些年的心血。

　　宇程科技的声明，林晓半夜就发来了，行业群里的议论她也看了，有质疑的，有嘲讽的，还有不少合作方发来消息询问，工作室的处境，一夜之间，岌岌可危。

　　她指尖划过桌上的设计底稿，封面的极简风格确实借鉴了宇程科技，但核心创意和图标，都是她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从毕业设计到工作室的成品，改了上百次，每一笔都有迹可循。

　　她不信这世上有凭空的抄袭指控，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早啊晚姐，熬了一夜？”林晓端着两杯热豆浆走进来，看着苏晚眼下的乌青，满脸心疼，“景然哥刚给我发消息，说马上过来，带了早餐。”

　　苏晚接过豆浆，道了声谢，刚喝了一口，工作室的门就被推开，景然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眼温和，手里提着楼下面包店的可颂包和一杯热牛奶，看到苏晚的模样，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怎么又熬通宵？不知道自己低烧还没好？”

　　景然是苏晚的大学同学，也是风行工作室的联合创始人，从苏晚决定创业的那天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出钱出力，毫无怨言。他对苏晚的心意，工作室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只是苏晚心里装着过往，始终未曾回应。

　　他将热牛奶递到苏晚手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眉头皱得更紧：“手怎么这么凉？赶紧把牛奶喝了，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可颂，趁热吃。”

　　苏晚接过牛奶，心里暖暖的，这些年，景然就像个大哥哥一样，有他在，很心安。“谢谢你，景然。”

　　“跟我客气什么？”景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又宠溺，“出了事，一起扛。宇程科技的声明我看了，别担心，咱们的底稿都在，怕什么？”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看着散落的设计底稿，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眼底满是肯定：“这些都是你的心血，从大三的毕业设计开始，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版本都有记录，只要把这些底稿整理出来，再找专业的人做鉴定，抄袭的指控不攻自破。”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的慌乱安定了不少。景然向来沉稳，有他在，仿佛天塌下来都有靠山。“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需要把所有的底稿按时间线整理出来，还有这次峰会的方案，所有的设计源文件都要找出来。”

　　“交给我和林晓，你负责歇着，养精蓄锐。”景然不由分说地将早餐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分工合作，三天时间，足够了。”

　　林晓也跟着点头：“对晚姐，你放心，我昨天已经把工作室的文件都整理好了，就等你过来核对，咱们今天一定能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出来！”

　　看着眼前的两人，苏晚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还有人愿意陪着她，支持她，这就够了。

　　她拿起牛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疲惫和寒意。

　　陆时宇的质疑，宇程科技的声明，背后之人的算计，还有那十年未解的误会……

　　都来吧。

　　她苏晚，从来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工作室的阳光正好，落在三人忙碌的身影上，窗外的风拂过，带着盛夏的燥热，却也带着一丝破局的希望。

　　而此刻的宇程科技，陆时宇看着助理发来的初步调查结果，指尖敲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举报人身份不明，线索指向一个空壳公司，而风行工作室的设计底稿，确实早于宇程科技的同类型方案。

　　看来，这抄袭指控，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苏晚，或者说，针对风行工作室的阴谋。

　　而这阴谋的背后，似乎还藏着更复杂的算计，甚至，牵扯到了宇程科技内部。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风行工作室所在的方向，眼底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