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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1
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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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轻的船员找到了新的罗盘。吴玉梅站在船头,默默地目送她们离开。她或许是有些落寞的,但小岛感觉她的脊背又挺了起来,像一根桅杆,挂着结实耐磨的船帆,被风吹得鼓胀起来,驶向新的航道。
小岛和陈绎在离开前去了一趟林舒的房间。房间很干净,窗台上摆着的盆栽开着暗红色的花,想来应该是张珊送给林舒的那盆。
“红山茶。”陈绎说道。
原来是红山茶花,小岛想,这花看着确实有点像林舒,也很像张珊。
她们从林舒的房间出来后,吴玉梅递过来两张纸条,一张上面记着吴玉梅的电话;另一张是何朗正留给小岛的,上面写着:小岛,遇到傻逼就知道傻逼是什么意思了,骂人这事儿不用教。小岛看着何朗正龙飞凤舞的字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没头没脑。
吴玉梅和苏玟都各自有事要忙,筒子楼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二楼平台上的盆栽,不知疲倦地向上生长着。张珊挑的盆栽和她很像,热烈、喧嚣、郁郁葱葱。又或者说,它们和这楼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很像,青翠,繁茂,却并不互相缠绕,而是笔笔直地冲向天空,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们去纠缠。
小岛有些怅然地问道:“你说,张珊想要找的那个故事还会出现吗?”
陈绎想了想,答道:“谁知道呢,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或许之后的某个下午,张珊突然想起现在发生的事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个故事。”
“我希望那个故事能出现。”
“为什么?”
“那样的话,张珊一定会很开心的。”
2
小岛和陈绎带着林舒的骨灰离开了草乡,她们顺着公路一直向北开去。
驶过颠簸的路段时,后座的苹果被颠得滚来滚去,时不时撞击在骨灰坛的边缘,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在这左摇右摆的叮咚声里,陈绎又讲起了小山和小寺的故事。
3
孙十六死后,那只公象变得越来越瘦弱,它的脑袋被那对巨大的象牙一寸一寸地拽了下去,在脚印之间留下了两条长长的拖痕。
使节和随行人员对小山和两只大象越来越冷漠,甚至时不时克扣小山的口粮。小山虽不在乎这种冷漠,但饿着肚子赶路实在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何况现在又多了一只大象需要她来照顾。
过去一份粮食可以分成两次或者三次喂给小寺,虽然吃不饱,但至少顿顿都有饭可吃。现在一份粮食只够两只大象吃一次。其实没人要求小山照顾那只公象,但她看着它蹒跚的脚步和那两道越来越深的拖痕,很难不心生怜悯。
送赏队伍走的大半都是山路,远离村镇郡县,难免无趣,戏弄小山成了随行人员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于是,在这条路上,小山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自尊和脸面,抓住任何可以获得食物的机会,让自己和两只大象尽力活下去。使节不闻不问的态度,更让他们如获特赦一般,越来越以小山取乐。
小山未必知道“自尊”是什么,但为人的本能,让她在一次次的戏耍中感受到了一些难过和愤怒,她能理解自己的难过,却不明白这愤怒源自何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难过和愤怒并不会折磨她很久,拿到食物之后,她很快就能忘记那些事。小山总想着,不过是路上苦了点,等到X国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有一件事小山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就是孙十六的死。
过去在象舍时,小山从不做梦,总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而今,她常常能梦到孙十六的尸体在黄土上留下的那摊血迹。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血迹蜿蜒曲折流向未知的地方,始终不敢跟上去。
有时候,小山也会梦到那个商队女人。梦里,女人安静地坐在象舍中的那个厢房门前,看向院子外面,嘴唇上下阖动,似乎在说些什么。小山几次想靠近女人,听听她到底在说什么,但一抬脚,就被排山倒海的饥饿叫醒了。
临泽城的知府铺了好大的排场来迎接送赏的队伍。
招待宴上,小山终于吃了顿饱饭。宴席之中,知府极力挽留使节,抬手又招来几个下属,把使节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最终答应在临泽城多停几日。
知府在城中包下了一个客栈,给送赏队伍歇脚用。两只大象被留在了临泽城外的草地上,那儿嫩草繁茂,树木高大,倒是一个修养的好地方,小山放心地将它们留在了城外。
店小二不了解队伍中的弯弯绕绕,对小山也十分客气。
小山向店小二打听附近的地形和环境,准备第二天去找些嫩草回来,给两只大象多攒一些粮食在之后的路上吃。店小二说,临泽城的北面有一座山,因为远远看过去像文官带的帽子,所以城中人都叫它“官帽山”。
官帽山上的树木又多又繁茂,是各种飞禽走兽的天下。小山觉得官帽山是一个寻找粮草的好地方,当即决定第二天去山上看看,于是问店小二借了镰刀和草筐。
第二天一早,小山就出发去了官帽山。
到城门口时,被一个背着藏青色布包的人拦下了。那人的手粗糙且有力,牢牢地抓住小山的胳膊。小山被吓得尖叫起来,引得路人皆看向此处。
那人重重拍了一下小山的后背,将脸转了过来,说道:“是我!”
小山由惊转喜,说道:“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师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四处张望了一圈,轻声说道:“跟我来。”
说罢,师傅带着小山出了城门,走到城外两只大象停留的地方。
小寺见到师傅很高兴,用鼻子在师傅脸上蹭了蹭。
师傅笑着推开小寺的鼻子,拉着小山坐到一旁的石头上,从肩上取下那个藏青色的包裹,摊在她面前,里面满是热气腾腾的烧饼。小山抓起一个烧饼就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师傅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就知道在路上没少挨饿,“慢点吃。别噎着,这附近可没有水。”
“师傅,您怎么在这儿啊?你不做象奴了吗?”
师傅伸出手给小山顺了顺背,“小山,我是来接你的,你和我一起逃吧。”
师傅说,小山走后,她收到了一封信,是XX商队寄给小山的:“小山,我们的商队最近走到了X国。听说X国帮你们打了胜仗,你们的皇帝要赏赐两对象牙过来。不知道小寺的情况如何?望你和小寺仍然无忧。随信送去三十两,勿声张。另,若能回信,可送往……”
这封信看得师傅一头雾水,她小心收好那三十两银票后,便向象舍中其他的人打听封赏的事情。谁知,每个人都说从一开始,礼单上写的就是“赏象牙两对”而非“赏象两只”。如出一辙的答案让师傅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她一边担心着小山的安危,一边计划着离开象舍去寻找小山的事情。
“您……说什么?赏……象牙两对?”小山停下咀嚼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师傅。
师傅点点头。
小山把手中的烧饼放回布包里,拢起布包放到一边,接着问道:“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取象牙,而是要带着两只活象上路?”
师傅接着小山的话头往下说。一天晚上,师傅在象舍中最好的朋友阿文找了过来,和师傅说了事情的经过。阿文说礼单上写的确实是“赏象牙两对”。在商讨如何运输象牙的时候,有个官员提出,不如就让两只大象背着礼单上的其它东西上路,能走多远便走多远,何时驮不动了、倒下了,就何时杀了取象牙便是。这样运送的队伍不仅能省几匹马,而且还能叫沿路的百姓瞻仰一下奇兽,扬一扬国威。
有人问,那两只大象路上吃什么,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官员回道,这还不简单,让那两个随行象奴解决便可。
那人又问,大象死后,随行象奴还有什么用,岂不又成累赘。
官员哈哈大笑,直道该人道行太浅,连这点问题都看不明白。吃食嘛,保证他们最基本的便可,他们肯定要带钱上路,饿了自会有解决办法。至于大象死后他们该如何,杀了便是,两个小象奴而已。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活下来,小山这样想着,路上的种种皆有了答案,她喃喃道:“怪不得孙十六要逃跑。”
小山感觉自己眼前黑了一瞬,然后又看到了黄土地上那摊深红色的血迹,像一个泉眼,汩汩地向外涌出新鲜的、冒着热气的血液,似乎永远不会干涸。这次,她终于动了动身体,跟着那血迹向前跑去,想看看它究竟流向何方。可无论她跑了多远、多久,眼前仍然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小山感到黑暗中藏着很多很多人,他们像孙十六一样,静静地趴在红褐色的血水中,一起把手指向远方。她感到恐惧,却停不下来。快要力竭之际,她感到一双温热的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手心的茧子咯在她的眼皮上,□□挤压的触感让小山感到踏实。
光亮再度恢复之际,她听到师傅担心的声音:“小山!小山!怎么了?”
小山回过神来,因为恐惧而发抖的身体也渐渐平息。她看向站在树下的公象和小寺,它们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
“没什么。我逃跑的话,小寺怎么办?”小山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个大象?小山,你到底听没听懂,他们是要你们都死。小寺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但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孙十六逃跑了,可他最后也死了。师傅,我也要死的,也不过是个早晚罢了。”
“小山,你不明白,孙十六的死不全是因为逃跑这件事。他身上的钱太多,又忍不住不炫耀,逃跑只是让使节有一个理由,可以把他的钱据为己有。但你什么都没有,一个穷丫头,丢了便丢了。你以为他们还会费心抓你吗?”
“因为钱吗?钱实在是个好东西啊。”小山的声音很轻,看不出是喜是悲,“师傅,我没有钱,我有的只是小寺而已啊。我不该死,它就该吗?”
“话不能这么说,它毕竟只是一个……”师傅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畜生。”小山接道,“可是师傅,我想不明白,人和大象,不都是这世上的一条命吗?都是命为什么会分高低?都是命为什么会有该不该?”
“小山……”
“师傅,您说讲情义是富人家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太奢侈。可是如今我能给出去的,只有这情义了。我实在不想活到最后,连这情义都给不出去。”
“你……”
“师傅,我要上山割草了,您要同去吗?”
*****
“师傅虽然心里有气,但还是跟了上去。”陈绎说道,“小山还要在临泽城留几天,师傅觉得在这期间一定能想到办法说服她。”
“师傅一路找过来,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嗯。师傅只比小山早了五天而已。在城口的烧饼铺子做事,那铺子的老板夫妇对师傅很好,让她住在饼铺的偏房。”
“三十两很多吗?”
“算很多了吧。”
“感觉师傅要考虑很多事情。”
“是啊。有好多事情都需要考虑。”
“我猜,小山最后也没有放弃小寺吧?”
陈绎笑了笑,说道:“你猜得没错。”
小岛不再说话,感觉心里闷闷的。林舒的死亡,和张珊等人的分别,这些都让小岛感到疲惫,所以此时,她并不想接着听这个看起来已经迈向悲苦的故事。她学着陈绎的动作,打开车载收音机,又是那道清丽的女声:“本市先进企业家钱先生……合法购得一对珍稀象牙制品……该象牙为X国时期……具有非常大的收藏价值、史学研究价值、生物学研究价值……象牙于X月X日在市立博物馆展出……市长……等人出席了……吸引了大量的游客……本市的旅游业发展……经济增长……”
“X月X日,那不就是昨天?”小岛问道,“要去看看吗?广播说这个象牙有很多价值,那应该是很大的象牙吧。你说,‘好运来’现在在干什么呢?”
陈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找出车载导航,把目的地设为了“长宁市市立博物馆”。
4
市立博物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小岛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们跟着导览找到了展出象牙的地方,
那是一个被银色桩子和红色布条围起来的圆形展台。两根长长的象牙被托在一对儿红棕色的木头底座上。聚光灯下,木头底座散发着油亮的光泽。象牙齿尖向上,一前一后地摆在那儿,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靠前的象牙总是比靠后的象牙亮一些,就像月亮和它的影子。
小岛不太理解人类对象牙的痴迷,为什么会有物种将另一个物种的牙齿视若珍宝,端端正正地摆在展台上、摆在聚光灯下,好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有机会啧啧称奇。
陈绎盯着象牙看了很久,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小岛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冷气吹得难受。
陈绎摇摇头,小声说道:“这是‘好运来’的牙齿。”
“可这不是几百年前X国保存下来的……”
“你看那根牙齿上面的印子,你记得吗?我们锯牙齿的时候……”
小岛顺着陈绎的手指看过去,在靠前的那根象牙上看到了一块儿灰褐色的印子,像一只鳐鱼,扁扁地趴在那儿。
小岛愣住了。她想起锯象牙那天,锯子太沉,地势坑坑洼洼,“好运来”的牙齿又大又重,被锯开向下落的时候,李哲不小心削掉了一小块儿它的牙齿,在左牙表面留下了一个凹进去的印子。
林舒说,那印子很像鳐鱼。
“怎么会?”小岛感觉浑身的汗毛都战栗起来,一阵阵冷意爬上她的身体,“你搞错了吧?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不是。”陈绎很笃定,“我非常了解大象,每根象牙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不会认错。”
“万一……”
“没有万一。我很肯定这就是‘好运来’的牙齿。”
小岛走出博物馆时,仍然觉得浑身发冷。她和陈绎坐在博物馆前面的广场上,直到感觉自己被太阳晒透,才从长椅上起身。
小岛对陈绎说:“我想给吴玉梅打个电话。”
陈绎在旁边的便利店换了几个硬币,然后带小岛去了一个公共电话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吴玉梅电话的纸条,递给她。小岛照着纸条上的数字按下号码,铃声响过两遍后,电话被接通了。
吴玉梅的声音从听筒中清晰地传出来:“喂,您好。”
“我是小岛。”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吴玉梅问道:“走到哪里了?”
“长宁市。”
“啊,那是个好地方。”
“你知道‘好运来’的象牙……”小岛试探着问道。
“冯海死了。”吴玉梅打断她,“他们原本打算把他送到长宁市的医院,但刚出草乡,冯海的情况就急速恶化,听说不到十分钟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这消息让小岛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开口问道:“张珊知道吗?”
“不知道。我一直打不通她们的电话。”吴玉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姓宫的升职了,他现在是长宁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了。”
电光火石之间,小岛想起李哲削掉象牙时宫昭的反应,他有些急恼,询问需不需要他来帮忙。
“他没摔下来。”小岛轻声说道。
“嗯。可能时候还没到吧。”
“时候怎么才能到呢?”
“不知道,小岛。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王嘉铭回来了,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就能有结果了。你要和她说话吗?”
“算了吧。恭喜她保住这个项目,林舒一定会很开心的。还有,要是你联系到张珊她们了,告诉周宁吧,我和陈绎接下来要去她那儿。”
“好。你们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