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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1
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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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锯象牙的过程很顺利。在林舒的安抚下,“好运来”非常配合。象牙被锯开后,小岛看到“好运来”身边的黑色阴影越来越淡,随着锯齿不断向下切割,那团黑影最终完全消散。她暗自舒了口气,向林舒看去。
林舒身上的黑色阴影也淡了很多,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也已近乎透明。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好运来”的事情已经被解决,小岛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林舒的生命。想到这里,小岛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锯下的象牙被警局的人接了过去。他们试图将“好运来”的牙齿扛在肩上,齿尖向下,像背着一个倒挂的镰刀。小岛这才意识到“好运来”的牙齿究竟有多大——一根三分之二的断牙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才能稳稳地抬动。林舒问村民借了一辆板车,让他们把象牙放在板车上,方便运回筒子楼。
警局的人对待那两根断牙很小心。他们仔细地用绳子把断牙牢牢地固定在板车上,甚至将外套脱下来垫在象牙和绳子之间。回到筒子楼后,他们又小心翼翼地地把象牙放进车里固定好。
“他们会把象牙送到哪里?”小岛问。
“不清楚,可能会送到研究所,也可能送到自然博物馆吧。毕竟这种体量的象牙真的很罕见。”陈绎答道。
林舒一直注意着那两个男人的动作。名叫宫昭的警察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细长条状的东西,将吴玉梅拉到人少的地方后,递给了她。接着二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她们在干什么?”小岛看着两人的动作问道。
“给锦旗吧。”林舒小声回答,“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往有这种事情,警局的人恨不得找十个记者跟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参与保护的事情。但这次只来了两个人,甚至全程连张照片也没拍。我感觉有点儿怪。”
“我也觉得这个宫昭怪怪的,送锦旗为什么要避着人?”张珊在一旁附和。
“能不能别说了。”小岛突然开口,她的语气算不上太好。她发现林舒每说一句,她周身的黑雾就越浓一些,“林舒,‘好运来’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难道不要继续做其他的事情吗?你不是还要准备XX项目的事情吗?”
“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像……别有目的……”
看着原本已经近乎透明的死气又重新变得明显,小岛顿时感到自己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对着林舒口不择言地说道:“难道你想像你母亲一样吗?我看你不是太理想,而是太爱管闲事了,你们都是……”
“小岛!”不是林舒,也不是张珊,而是陈绎。
林舒愣在原地,眼眶渐渐变红。张珊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掉涌出的眼泪,一边看向小岛。小岛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很深的情绪,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她感到胸腔急速收紧,浑身的力气都在拉着她向下坠落。她下意识地抓住陈绎的手,希望能找到一些支撑。
“小岛她……”陈绎反握住小岛的手,开口想要解释。
张珊坚决地打断她:“我先带林舒回去了。”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小岛略带无措地解释道:“我只是……我不想林舒死在这里。”
“我知道。”
“陈绎,恢复五感实在是太难受了。”
“小岛,你能看到她们的死亡,对吗?”
在一片静默中,小岛终于点了点头。“看到死亡”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小岛只是能隐约地看见一些死亡的征兆。“好运来”身上的黑雾随着象牙的掉落而消失,所以她认为,只要林舒不再纠结警局那两个男人的事情,她身上的黑雾也会慢慢消失。小岛不明白林舒为什么要在意那两个男人。她们已经救下了“好运来”,仅存的问题无非是如何处理断牙,既然已经有人愿意接手这件事情,林舒何必要继续深究。
陈绎环抱住小岛,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然而,不安和焦虑像涨潮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没过小岛的脚踝,接着是小腿。她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进茫茫无涯的海水,一步一步,一浪一浪……翻涌的潮水挤压着她的胸腔。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小岛紧紧回抱住陈绎,说话的声音小如蚊蝇:“我开始后悔帮你解执了,陈绎,我本来不用感受这些痛苦的。”
2
林舒猜得对,宫昭手中那个细长条状的东西的确是锦旗。吴玉梅把它挂在食堂的墙上。她和林舒解释说,警局的人认为这对象牙太过珍贵,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宣扬,一方面是避免“好运来”受到二次伤害,另一方面也能减轻政府运送象牙的难度。
林舒点点头,表情平静,看起来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吴玉梅站在锦旗前,对着林舒几番欲言又止。
林舒觉察到她的犹豫和担心,笑着说:“放心吧,吴姐,我心里有数。”
小岛去看过那面锦旗,红褐色的绒布上,从右到左依次印着:
“赠:XX动物保护协会(草乡分会)
守护自然瑰宝,共筑和谐家园
草乡县政府 敬赠”
小岛对锦旗并不感兴趣,倒是觉得众人对待锦旗的态度很有趣。
何朗正第一次看到这面锦旗的时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冯海就更有意思了。他似乎是筒子楼里唯一真正在乎这面锦旗的人。挂锦旗之前,冯海把食堂认认真真收拾了一遍。吴玉梅来了之后,冯海围在她身边不停地讲自己的想法:“吴姐,你看,我在网上查了,锦旗应该……我把那面墙从上到下收拾了一遍,一点儿灰都没有,咱得让领导看到咱们对这个荣誉的重视……”
吴玉梅烦不胜烦,把锦旗交给他处理。冯海接过锦旗,竟然还打了个立正,对吴玉梅说道:“放心吧,吴姐,我肯定办好。”
何朗正在一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至于么?”
小岛以为冯海要像上次那样发脾气,但他只是瞪了何朗正一眼,便走过去开始挂锦旗。挂完锦旗后,冯海站在锦旗前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对着手机说道:“宫警官,你看,我们把锦旗挂在最中间的位置。感谢领导对我们工作的认可,我们会再接再厉的。”
何朗正此时也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递给小岛。屏幕中有一张照片,是冯海和锦旗的合影,照片的上面有一排小字:刚刚完成救助野象的工作,就收到这份珍贵的礼物,感谢领导对我工作的认可。每份工作都是有意义的,我将燃烧青春,踏实走好每一步。
何朗正在小岛耳边轻声说:“我就知道这傻逼要发朋友圈。”
“什么是朋友圈?”
何朗正直起身子,看着小岛,颇感好笑地问道:“你有事儿吗?”
“没事儿。”
“确实没见你用过手机。”何朗正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岛,接着说道:“那你之前是怎么生活的?”
“我……”
“算了,我何必问得那么清楚。”何朗正摆摆手,说:“朋友圈就是一个可以让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的地方。你不是想知道冯海为什么着急谈资助的事情吗。因为他想进政府工作,这儿的一切都是他的垫脚石。如果他能早点谈成资助,他就能早点离开这里。”
“所以你才讨厌他?”
“嗯。我不喜欢动机不纯的人,也不喜欢太虚伪的人。”
这件事情结束后,吴玉梅给筒子楼的人放了一个短假。大家都跑去和村民一起准备XX节的庆典,毕竟这里的娱乐活动实在少得可怜。
小岛问陈绎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陈绎总说再等等。
小岛猜她还在担心林舒。那天之后,她再没见到过林舒和张珊。她们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虽然小岛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和陈绎一样,有些担心她们私下去查那两个男人的事情。而且,她想和林舒好好道个歉。
庆典正式开始是在锯完象牙两天后的晚上。筒子楼里的所有人都涌到街上,和村民一起喝酒、跳舞。小岛趴在三楼走廊的矮墙上,看向远处狂欢的人群,脑袋里想的都是林舒和张珊。
“她们俩会去查那两个男人的事儿吗?”
陈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小岛的身边。
小岛接着说道:“我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人类,明知道不一定有结果,明知道会有很多危险,为什么还要去做呢?我觉得这样很没意思,而且很蠢……”
“说谁蠢呢?”是张珊的声音,“怎么不去参加庆典?”
小岛起身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消失了两天的张珊,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和陈绎。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张珊走到小岛身边,说:“陈绎,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岛说。”
陈绎点点头,安静地起身下楼,躺在了前院当中的椅子上。那是林舒做给张珊的躺椅。得知张珊给自己买了盆花后,林舒也坚持要送她点什么。后来张珊说想要把椅子,等何朗正的树种下了,她们可以躺在树下赏花。林舒其实没觉得花有什么可看的,但她还是做了两把躺椅,放在了前院中。
“小岛,我那天真的很生气。”
小岛并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后来想想,你好像也是在担心林舒。我就又没那么生气了。”张珊并没有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那天晚上,我想去找你,让你给林舒道歉。陈绎拦住了我,她说你只是在担心我们,并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当时正在气头上,觉得陈绎只是在帮你开脱,所以就把我们第一次遇见林舒时,你问我的问题告诉了她。我本以为她会和我一样,觉得你是一个对生命缺乏敬畏的人,是一个冷漠的人,但她没有,她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小岛站在张珊对面,静静地听她讲话,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耐心过。
“陈绎问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当时被问懵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她回来了,我想下车查看她的情况,但被你制止了。一直到‘好运来’出来,你才把车门解锁。”张珊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不想知道她听见这些的反应吗?”
小岛依旧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张珊。
“她竟然笑了。陈绎和我说,你只是太害怕痛苦了,所以装成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还说,你一开始不让我下车,是因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危险,所以才让我待在车里的。”
小岛的表情有些别扭,张珊知道陈绎说中了她的想法,于是也笑了起来。她的笑和陈绎的很不一样。陈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并没有随着脸上肌肉的运动而眯起。这笑按理来说应当是显得虚假的,但在陈绎身上,你只能感觉到一种专注,仿佛在那一刻,她只能看得到你。张珊笑起来的时候,脑袋带着身体向后仰去,眼睛半眯,嘴角张得圆圆的,很像小动物。
小岛想,原来人类有很多种笑的方式,她感到奇怪,做孟婆的那266年里,怎么没发现每个人类和每个人类之间竟然有着如此明显的差异。
很突然地,张珊俯身抱住了小岛,她的动作很轻,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瞬间袭来的亲密让小岛的身体变得僵直,于是张珊伸手在她的背上顺了几下,缓缓说道:“小岛,你不要担心,我们不生你的气了。”
“谁在乎。”小岛下意识地回道。
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是张珊在轻笑:“谢谢你担心我们。以前……很幸苦吧。不要害怕痛苦了,小岛。感受不到痛苦的话,对快乐的感受也会下降的。”
小岛一边挣开张珊的拥抱,一边说道:“我不需要感受这些。”
张珊并不介意小岛的动作,仍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你问我为什么担心陈绎。我后来认真想了想,或许我并不是为陈绎感到担心,我只是在为生命可能的损毁而感到恐惧。”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突然激动起来,“我去,这话竟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太牛逼了!我得赶紧记下来,写进我的小说里。”
不等小岛再有任何反应,她便兴奋地跑开了。
小岛看着张珊跑下楼梯,跑进院中,路过躺椅上的陈绎,最后跑到林舒怀里。林舒抬头,对小岛挥了挥手。小岛也抬起手臂回应。她想尽力看清林舒,但天已经完全黑了,筒子楼前院的灯光昏暗,让她很难看清林舒的表情,也看不清那些黑色的雾气是否还环绕在她身边。她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话想对林舒说。张珊和林舒没有停留很久,和陈绎打过招呼后,她们就离开了。
小岛在楼上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向前奔跑,停滞,再奔跑,然后汇入激越的人群中。就像两片随风打转的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在不甚宽阔的河面上,顺流而下,前路未卜。
小岛一个人在楼上站了很久,有时看人群,有时看院中静卧的陈绎。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从未有过的寂静,脑中却异常喧嚣。她既暗自祈祷林舒和张珊不要再执着于象牙的事情,又尽力想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同陈绎的解执联系在一起,希望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陈绎、林舒和张珊说过的话交替着在耳边回荡,各种想法和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小岛感到阵阵眩晕,不得不扶着矮墙坐回凳子上。
有点点亮光在眼前闪烁,随后,耳边响起爆炸的声音。小岛抬头望去,巨大的、绚烂的烟花在眼前绽放,把天空晃得犹如白昼。视线就这么好了一瞬。她的余光瞥见花盆旁似乎还站着什么东西,于是便仔细地看过去。在烟火的光芒之下,她发现了一个被吃剩一半的苹果。残缺的苹果随着烟花的节奏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大海中心的灯塔。
小岛想,或许陈绎应该再和她讲一讲小山和小寺的故事。这样想着,她从凳子上起身,快步走向院中的躺椅。
3
师傅的担心成真了。
那张送往邻国的长长的礼单上,写着“赏象两只”。礼单一出,总管就选定了孙十六和他的大象。孙十六百般恳求,总管却不为所动。象舍里好多人都在议论,说什么“枪打出头鸟”,要不是他之前得了封赏太过得瑟,如今也不至于被发遣X国。
然而,总管迟迟定不下第二只大象该选哪个。焦头烂额之际,不知道是谁想到了破厢房里的小山和小寺。总管意识到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小山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关系,小寺更是皇帝看也不愿再看的畜生。于是大笔一挥,这“赏象两只”便定了下来。
小山要去X国的事情传出来后,小厢房变得空前的热闹。不少小山都叫不出名字的象奴跑来问东问西,临走时还总是说着“恭喜恭喜,小山要去过好日子喽”。她看不出他们是不是真的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只是被来往的人弄得颇为疲惫。
一个陌生的象奴拿起小山面前的苹果,边吃边说自己在X国有表亲,生意做得很大,小山吃不开的时候可以去找这个表亲。小山追问他表亲的名姓、住处时,此人又打着哈哈岔开了话头。见他把手中的苹果啃得破马张飞,小山感到一阵心疼,盯着苹果神游时,听见了师傅那清亮高阔的嗓门:“滚蛋!别他娘的跟这儿装好人!”
此人一见师傅,自知无趣,便不再多言,带着那个被自己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离开了。小山简直如临大赦,耳边终于清净了下来。师傅满面愁容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院中玩水的小寺。小山见此情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也一言不发地坐在师傅身边。这几天见了太多的人,此时的静默让她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
这样静坐了很久,师傅才开口问道:“准备好了吗?”
“嗯。”
师傅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子,放进小山的手里,“拿着吧,就当师傅给你的临别赠礼。”
“您哪来这么多银子啊?”小山看着手中的碎银子惊叹道,“做象奴原来能攒下这么多银子吗?”
“拿着吧,在路上有你花钱的地方。但也要省着点花,到了那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那您还有钱吗?”
“用不着你操心我。”师傅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小山,做人不能太轴,知道吗?该低头的时候就要学会低头,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果断放弃。我们都是普通人,讲情义太奢侈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小山攥紧手中的银子,懵懂地点头。师傅见她一脸茫然,知道她并没有听懂自己的话,可心中纵有千百般的无奈,在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只能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小山感到这个拥抱很不一样。师傅的胳膊拢得很紧,让她在这束缚中觉察到几分郑重的意味。
小山回抱住师傅,小声说道:“我会努力学识字,到时候给您写信。”
“算了吧,等你学会写字,我可能已经老眼昏花了。”师傅轻笑道,“识字倒是其次,快点长脑子才是首要。小山,以后万事都要靠你自己了,不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了,明白吗?你得快点学会自己做决定。”
小岛点点头,枕在师傅肩膀上的下巴被粗糙的布料磨得有些难受。她把发酸的眼睛埋进师傅的颈侧,闷闷地说道:“知道了,我会的。”
两天后,使节带着长长的礼单和长长的队伍从国都出发了,一路向北,走得并非是最便捷的那条路。按理来说,小山作为随行人员,吃住皆应由公家出钱。但她发现,要想吃得饱、吃得好,必定是要多花些银子的。而且,在出发之前,竟没有一个官员想到在路上如何解决大象吃饭的问题。使节和随行官员干脆将这事儿撂给孙十六和小山自己处理,一路上对它们不闻不问。
小山日日发愁小寺的粮草。她得空便进山割草,或向附近村民收些稻草,尽力寻找任何可以作为小寺食物的东西。好在临出发前,师傅给她买了很多苹果,找不到嫩草的时候,还有苹果可以顶上。可小寺还是渐渐消瘦下来。
长长的封赏名单里,只有两只大象是活物,其余皆是些绸缎、玉石、砚台一类的死物。两只大象体型硕大,使节将大部分的封赏都挂在了它们的背上。每日驮着这些徐徐前行,它们却总是饥肠辘辘,于是变得越来越瘦弱,行动也越来越迟缓。孙十六对此毫不在意,但小山不能不在乎,因为小寺是她的大象。她想尽办法给小寺囤积食物,只有实在饿得顶不住时,才舍得用银子给自己换些顶饿的东西吃。
孙十六笑她是个傻子,供畜生,苦自己。可小山并不觉得苦。她想,这种挨饿的日子以前过得了,现在怎么就过不了呢,何况现在还有苹果吃。孙十六嘲讽她,破苹果有什么好吃的,倒不如换碗牛肉面。
小山把掰开的苹果喂给小寺,小声嘀咕道:“苹果多好啊,放不烂,又好带,汁水不多不少,解馋又解渴。”
队伍行至第一个驿站时,孙十六逃跑了。
那天早上清点随行人员的时候,使节发现少了一个人,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少的这个人是谁。直到那只公象饿得不停用鼻子卷人时,使节才发现是孙十六逃跑了。可他很快就被抓了回来。
第二天,使节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处决了他。长刀横在孙十六的脖子上,猩红的液体随着使节的动作喷溅而出,他的身体像倾盖而下的泥浆,软烂烂地摊在地上。孙十六死得很安静,但并不安生。使节坐在旁边清理刀刃上的血迹时,小山看到他的胳膊还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孙十六似乎真的向前又爬了一寸。侍从草草地裹起孙十六的尸体,交给了官府的人。他们将尸体放到一辆简陋的板车上,推着便离开了。
小山小声问旁边的人,孙十六会被带到哪里去。
对方漫不经心地回道:“乱葬岗吧。”
众人散去后,小山又看了一眼孙十六倒下的地方。那里的黄土变成了深褐色,孙十六的血迹在地上晕开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印子。有一小段血迹从印子里向外延伸出来,弯弯绕绕地指向附近村镇的方向,大概是顺着孙十六的胳膊才形成了这样的轨迹。小山看着那孱弱的、背离了她们行进路线的血痕,第一次想到还有逃跑这种可能。尽管这结果令她胆颤心惊。
耳边蓦然响起商队女人的话:“大象是要定期迁徙的,小寺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也不会快乐的。”
小山看向远处跪在地上休息的小寺,呼吸之间,竟看不明显它身体的起伏。想到近日来为它寻找食物的艰辛,她终于瘫坐在地上,感到四肢变得无比沉重,饥饿和疼痛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仰面倒了下去。天气倒是很好,没什么云彩,日头也不灼人,头上的树叶随着微风沙沙作响,是一派宁静安逸的景象。
小山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孙十六的死让小山隐隐觉出几分不对。这是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尝试自己去理解身边发生的事情,她想:孙十六为什么要逃跑呢?“逃跑”的罪状到底有多重,至于追回他之后立刻处死吗?谁来照顾那只公象呢?大家不都说,这两只大象代表了国威,怎么这国威竟一点也没惠及到孙十六和自己呢?使节不担心这只公象死在半路吗?这样的话,如何同X国的国君交代呢?问题如雨后春笋,接连冒了出来。她不知道哪个才是关键,只能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脑中争执不休。
直到小寺过来用鼻子轻蹭自己的脸颊,小山才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她的脚步僵硬又迟缓,走到自己的包裹旁,掏出苹果喂给小寺。半响,小山又掏出一只苹果和半扎嫩草,喂给了那只公象。这只公象有一对长而粗壮的象牙。若不是因为食物短缺,它一定会是一个很强壮、很有攻击性的大象。然而现在,结实的象牙反而成了它的累赘,拖得它抬不起头来。小山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大象,忍不住怜惜地摸了摸它的象牙。
一连串急促的爆破声打断了陈绎的讲述。
小岛和陈绎一起看向天空,是一连串金黄色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齐齐地炸开,顶端又四下散开,看起来像是扎在一起的花茎。
“实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小山会在嫩草里混一些干掉的稻草,干稻草就是这样黄灿灿的。”陈绎在一旁说道。
小岛在路上也见过扎成一堆的干稻草,并不如陈绎所言,是黄灿灿的颜色。那是一团很复杂的颜色,有的干稻草像是被太阳晒退了色,透出一种泛着青白的灰败感;有的又像是混了湿泥巴,深得发红……这些颜色混在一起的时候,可没有烟花好看。她想,或许陈绎有意美化了某些部分。
陈绎仍然看着天空,绿色混着红色的大朵烟花盖住了刚刚的金黄色。小岛感觉陈绎好像穿过夜空看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于是她再次仰起头,也看向随着烟花的起落而闪烁的夜空。
比这还要深远的地方是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