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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1
陈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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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绎还在屋内对着纸张写写画画。小岛趴在走廊里的矮墙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方。
一边是乡民的住所和小摊小贩活动的街道,另一边是草乡大部分的耕地。筒子楼像一个小小的岛屿,在农田和人类交汇的地方,割开一道口子,悠悠地漂浮在寂静和热闹的中间。耕地像四方补丁,紧挨着在地上依次铺开。或许因为正处在播种、生长的季节,每家的耕地上都是绿色的嫩草,让人分不清都种了些什么。再远一些的地方是柚木林,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小岛收回视线。
院中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人。她们身上背着很大的双肩包,每个人都显得风尘仆仆。林舒也在其中,不知道在和她们聊些什么。何朗正从远处走来,手里握着一串钥匙,像是刚停好车。
一连串说话的声音顺着楼梯爬上来,停在了二楼。小岛这才意识到,这三个人应该是林舒剩下的同事。很快,说话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岛隐约听见“XX项目”、“食堂开会”等字眼。她回身看了一眼屋内的陈绎,仍然伏在木桌前,好像并没有听见这阵嘈杂声。
小岛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从楼下传来的谈话声中勉强分辨出了张珊的声音,好奇心逐渐占据上风,于是她从凳子上起身,循着声音到了一楼的食堂。
食堂的桌椅被她们重新摆过,在一个幕布前横向排开。一个女人正在投影前说话,林舒的表情很严肃,张珊却饶有兴致,边听边用笔在她那个皱皱巴巴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小岛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后背,转身发现何朗正倚着窗框站在后面,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整个屋子里就她看上去最不正经。
小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说话的那个是王嘉铭,坐在林舒右边的女生是郑宇,男的那个叫李哲。她们刚从临市回来,在和林舒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度。”何朗正小声解释道。
“XX项目?”
“你听到了?”何朗向小岛的方向挪动了几分,双手抱胸倚在窗户和门之间的白墙上,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小岛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后问道:“只有她们吗?吴玉梅和冯海呢?”
“这是林舒负责的项目,吴姐并不看好,所以不怎么过问。冯海的话,呵,估计是嫌这个项目性价比太低吧。”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你说冯海?”何朗正说起冯海就是一种嘲讽的语气,“他就是个急功近利的傻逼,成天把自己干过的那点儿破事儿挂在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傻逼?”小岛在桥边分汤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这个词,但她并不太清楚其中的含义,“什么意思?你在骂人吗?”
何朗正垂下头看了小岛一眼,然后笑着说道:“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小岛想问什么意思,却被林舒的发问打断了。林舒看着投影上的画面,问道:“你有和他们提过草乡现在的情况吗?”
“当然!我们最先说的就是这一部分,但临区的政府还是很犹豫,他们觉得草乡这两年的经济效益并不是很理想。”王嘉铭回道。
“我看他们就是觉得这个项目的回报周期太长了。”李哲在一旁说。
“她们在说什么?”小岛轻声问身边的何朗正。
“这是林舒设想的一个跨市合作的环保项目。她想沿着野象迁徙的路径建立一种人象共生的生活模式,解决沿途居民和野象之间的矛盾。”
“什么矛盾?”
“野象经常会闯进路边的耕地,踩坏庄稼。这对农民来说是一种经济损失,对当地的政府也是。有些地方的政府通过不断扩大耕地面积来减少损失。但是耕地面积越大,野象活动的范围就越小,农田被踩坏的几率也就越大。可是很多政府就好像意识不到这个问题一样,还在不停地扩大耕地面积。林舒觉得可以通过建立零生长缓冲区来避免这个问题。她先在这儿做了小范围的试验,感觉效果不错,所以和王嘉铭她们做了详细的计划,准备和临市谈合作。”
小岛想到那条横亘在柚木林和耕地之间的土路,猜测那就是何朗正口中的“零生长缓冲区”,“你是说那条横在树林和耕地之间的土路吗?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这里面有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放弃一部分耕地对这儿的乡民来说,是一件损失很大的事情。所以,在此之外寻找可观且稳定的收益模式是说服村民和政府的第一步。”
“经济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感觉人类很看重钱。冯海说,没钱你们就没办法救大象。”
“哼,没钱确实没法救大象,但冯海谈资助绝对不是为了救大象。”
小岛想问,那冯海着急谈资助到底为了什么。然而何朗正似乎不愿多谈冯海的事情,她很快又对小岛说道:“经济当然很重要。小岛,你知道吗,在有野象活动踪迹的很多地方,贫困是诱发偷猎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而偷猎和贩卖野生动物,是世界上第四挣钱的事情。林舒……她真的很厉害,她在保护野生象群之外,花了很大的精力来改善草乡的经济状况。”
小岛看向坐在前面的林舒,她正认真地听王嘉铭讲述目前遇到的种种困难。林舒看起来真的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岛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说服草乡的村民接受那条光秃秃的土路,又是如何尽力改善草乡的经济状况。
吴玉梅说林舒太固执、太理想。或许不完全是这样。小岛觉得林舒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如何才能尽量达成自己的目的。尽管小岛并不能确知这些事情的难度和意义,但从何朗正的态度来看,她很欣赏林舒,甚至于有些隐隐地崇拜着她。
“你知道我觉得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何朗正看着林舒挺得笔直的背影,接着说道:“来这儿工作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工作内容之一,竟然是到处去证明除了象牙之外,大象还有其它的经济价值,这实在是太可笑了!生命难道不应该是因为它本身的原因而受到保护吗?怎么现在变成了只有有用的生命才值得保护。”
林舒把王嘉铭提出的问题整理在一张纸上,逐一和她们讨论解决的办法,她的声音平缓而笃定,很少犹疑。
“所以我有的时候挺佩服林舒的。”何朗正站直了身体,不再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准确地说,我挺羡慕她的。我有太多的怀疑,没办法像她这样,总是这么坚定。”
“所以你也不看好这个项目?”
何朗正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何朗正听到小岛的问题后,愣住了,好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林舒和王嘉铭等人梳理了目前为止遇到的所有问题,她把当下能够想出解决办法的问题一一从纸上划掉,但留下的问题仍然很多。王嘉铭看着她手里握着的问题清单,不自觉地问道:“我们真的能解决这些问题吗?原来这件事这么难,林舒,我现在只觉得好累。”
林舒点点头,说道:“难才有意思,不是吗?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出去谈合作的时候,那时候的问题一张纸可写不下。”
小岛看着这样冷静的林舒,突然生出几分恶意。她想,如果林舒知道自己和“好运来”注定要死在草乡,还会像现在这样,坚持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吗?还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难才有趣”这样的话吗?
2
开完会之后,林舒要去医院换药,张珊想借着这个机会去街上逛逛,小岛答应和她们一起。
陈绎对此很惊讶。
小岛解释自己只是想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好让她快点想出办法解决“好运来”的事情,“我只是想快点从这些事情里脱身而已。”
陈绎笑着点点头,说自己会尽快想好解决办法。
院中停了一辆小型卡车,驾驶位坐着何朗正。林舒说自己的伤还没好,不方便开车和搬重物,所以叫上她一起。
“搬重物?”小岛不明所以。
“我们要去花市。你看没看到二楼的那些花盆,简直是惨不忍睹。林舒求我拯救一下她们这荒芜的生活环境。”
“你会种花?”在小岛看来,种养植物是一个很需要耐心的事情,张珊的性格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把花草养护得很好。
“那是当然。”张珊有些傲娇地仰起头,向着卡车走去,“别看我人毛躁了些,养护花花草草,我可是很有一套。”
林舒让小岛坐到副驾,自己和张珊向小卡车的货箱走去。张珊在林舒的帮助下不甚熟练地爬上货箱,靠着侧边的围挡坐下。小岛只能看到她露出的脑袋,正新奇地四处张望。林舒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住货箱边缘,灵活地翻了上去,坐到张珊旁边。小岛听到张珊的惊叫声,是在责怪林舒对自己的伤口过于大条。张珊的脑袋消失在围挡上,估计是在查看林舒的伤口有没有渗血。
何朗正的叫声拉回了小岛的视线,她坐到副驾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货箱中的两人。卡车启动时,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林舒微微侧身替张珊挡了一下,而张珊并无所觉,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今天的天气很好,街上很热闹。有一些村民在各个商铺之间来回穿梭,很忙碌的样子。
“XX节快到了,应该就是后天,有个庆祝仪式。感兴趣的话,可以和陈绎来看看。”何朗正给四处张望的小岛解释道。
“庆祝什么?”
“不清楚。这个节日很早就有了。估计就是庆祝丰收,然后祈祷风调雨顺一类的吧。节日庆典不就这么几种意思吗?播种了,丰收了,干旱了,洪水了……反正就是讨个好说法吧。”
何朗正把林舒放在医院的门口后,带小岛和张珊去了一个门头很小的花店。老板早早地等在门口,看到何朗正之后,热情地迎上来,带着她们穿过公路,走到下面的土路上。两条路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庙坛,上面是一些电子蜡烛灯和水果,旁边的小水沟上架着一个异常简陋的木板条。过了木板条再向前走五分钟,是一个规模可观的大棚。老板撩起入口处的门挡,招呼小岛她们进去。刚一进到大棚,小岛就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湿,混合着泥土和草本植物独有的味道。
“大滨菊,酢浆草,香彩雀,矮牵牛……”张珊左看看右摸摸,兴奋地说道:“老板,你这花可真全!”
“好好挑吧。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力挽狂澜,拯救我们离谱的种植技术。”何朗正在一旁打趣道,语气亲昵得让小岛感到诧异。
张珊似乎是一个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人。小岛不禁又想起了陈绎,很容易让人交付信任的陈绎。可她们又实在大有不同。
陈绎像月亮,神秘、安静、不喧宾夺主,当她看向你,或你看向她时,总能感到一股久远又厚重的力量在你们之间流转,让人感到踏实和安心。而张珊像那些立在绿色草原上的明黄色房子,突兀、鲜艳,让人措手不及。其实,张珊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普通的、容易被放弃的苹果。
张珊挑得干脆,很快就选好几盆花,然后又拿了几个花盆。
何朗正从老板那儿订了几棵槐树,老板答应过几天把树直接送到筒子楼那儿。当她和老板买种子的时候,老板不可置信地再三确定,在得到她相当自信的回答之后,老板直接送了几包种子给她们,调侃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连已经出花苞的盆栽都养不活的人,怎么养活这些种子。”
张珊哈哈大笑地说着“你们真是臭名远扬”的话。
何朗正在一旁回敬道,养不活就是老师的原因。她把张珊选好的花逐一搬到板车上,回身发现张珊怀里还抱着一盆已经结出花苞的盆栽,便询问要不要放上来一起推走。
张珊拒绝了,说这盆是她买来送给林舒的。
何朗正推着板车走在前面,张珊抱着盆栽和小岛走在后面。破天荒地,张珊没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岛问她在想什么,她笑着说觉得自己挑的这盆花很适合林舒。
小岛追问原因,张珊却神秘地表示,开花的那天就知道了。
小岛提醒张珊她们不一定能等到花开,解决完“好运来”的事情后,她和陈绎就会离开这里去安平镇。她问张珊是怎么打算的,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要继续去找野象群。
小岛的话让张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抱着花盆开始思考去留的问题。
车子离医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小岛就看到林舒站在一群村民中间。一些村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是在关心她的状况。
何朗正把车停在医院门前,林舒此时也看到了她们。几个村民把林舒和给她带的吃的送到了卡车的货箱里。她们离开医院时,小岛在后视镜里看到还有些村民留在原地,挥手和林舒告别。
小岛又把目光转向坐在货箱里的两人,还是来时的样子。张珊手舞足蹈地说着话,林舒微微侧身替她挡掉飞扬的尘土;只是此刻,还有一棵含苞待放的盆栽被放置在两人之间,在尘沙和嘈杂中,葱葱地矗立着。
3
二楼平台焕然一新,和小岛第一次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张珊精心挑选的盆栽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上面,整个筒子楼似乎都因为这几株花草变得生机勃□□来。
林舒单手抱着那盆张珊送给她的盆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个边缘发皱的本子。她走近之后,小岛发现是那天在柚木林里被“好运来”淋了水的本子。
“这不是张珊的本子吗?怎么在你那儿?”
林舒只是点点头,并没直接回答小岛的问题。
“你脸红什么?”小岛看着林舒问道。
“没……可能是天太热了,我先去食堂了,张珊要教我们种花。”说完林舒便飞快地跑进食堂。
不一会儿,小岛就听到里面传来混乱的讨论声。她对学习种花不感兴趣,于是转身回了三楼的房间。
晚饭的时候,吴玉梅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当地政府同意锯象牙的事情,并承诺会成立专门的部门来处理被锯掉的象牙,再有三天,各种手续就会批下来,所以最迟三天后就可以开始锯象牙了。
陈绎也给出了锯象牙的具体计划,她递给吴玉梅一个工具清单和注意事项。吴玉梅接过清单后,让小苏和何朗正尽快按照清单上的内容准备好,争取在XX节结束之前解决“好运来”的事情。
小岛置身忙碌的、充满希望的人群中,感到自己终于看到了这场毫无结果的努力的尽头。
4
林舒要去柚木林,她坚持认为应该将锯象牙的事情告诉“好运来”。陈绎不放心,带着小岛跟了上去。林舒一边带着她们向柚木林深入,一边吹着口哨。很快,大地传来一阵颤动,树林随之发出沙沙的声响,“好运来”出现在远处的一棵树下,拖着它长长的、向上弯曲的象牙。
小岛好奇“好运来”如何能够听懂林舒的哨声,又如何能孤身在林中徘徊却并不离开。
“‘好运来’很聪明的。”林舒边说边检查“好运来”身上有没有新增的伤口,“我很小的时候,在安平镇见过一次‘好运来’。那个时候,妈妈就是用哨声和大象沟通的。但她走得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问清哨声的含义。后来,我在这儿第一次见到‘好运来’时,也吹响了这个哨子,慢慢地,我们就熟悉了。在我们之间,哨声代表了‘要见面’。我之前和它说过,我们在想救它的办法。”
“真有这么神?”张珊从林舒手中拿过哨子,含在嘴里吹了几下。
“好运来”听到哨声后,把鼻子轻轻搭在张珊的脑袋上,左右晃动着,像是在模仿人类摸头的动作。张珊伸手去推“好运来”的鼻子,反倒被它呼出的热气痒得发笑。
小岛看着攀附在“好运来”身上的黑色阴影,忍不住问道:“林舒,如果‘好运来’注定就是要死在这里,你还觉得你做的这些事情是有意义的吗?”
林舒被小岛问得一愣,正在抚摸“好运来”的手也停住了,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张珊却先开口了:“小岛,从陈绎那次我就想说了,你为什么总是问这样的问题?”张珊的语气很重,小岛知道她生气了,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生气,所以下意识地看向陈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陈绎上前一步拉住小岛的手,略带安抚地摩挲了几下,正欲开口时,一旁的林舒回过神来,抢先说道:“别这么说,小岛不是也没阻止我们做什么吗?”
林舒边说边伸手去拉张珊的胳膊,却被她有些别扭地避开了,“你也有病,没听出来我在帮你说话吗?”
“我知道,不要生气啦。”林舒笑着回道。
拉扯之间,牵动了林舒左臂的伤口,她微微抽了口气。张珊于是不再挣扎,任由她一手牵住自己,一手轻拍自己的后背。小岛觉得,林舒的声音和动作有些过于温柔和讨好了。
张珊的情绪在林舒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也开始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颇为别扭地解释道:“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动机很重要。”
“动机是很重要。但有些时候,行为比动机更重要。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动机。”陈绎在一旁说道。
“双标!”张珊说罢就拉着林舒离开了。
她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柚木林中,小岛才觉察到自己和陈绎交握的手。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挣开陈绎的手,但陈绎并未放松,而是微微用了些力气,拉着小岛向林舒她们消失的方向走去。日光透过叶子落在陈绎身上,小岛任由她带着自己穿过熙熙攘攘的柚木树。
“我的问题很刻薄吗?”
“对人类来说,是的。”
“为什么?我只是说出了一种可能的现实而已。”
“小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岛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陈绎,林舒和“好运来”注定要死在这片柚木林里,她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种徒劳。但她想起何朗正说的话,心中又隐隐升起些许希望——林舒对自己做的事情总是那么笃定,也许她真的能够改变这个糟糕的结局。
5
小岛和陈绎在柚木林的边缘追上了等在那儿的林舒和张珊。张珊的表情仍有些别扭,但语气已不再尖刻。小岛看到林舒一直牵着张珊的手,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她尚不熟悉意涵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她们看到几个村民抬着一个巨大的纸扎大象,正向某处走去。张珊见到彩色的纸扎大象后,完全忘记了刚刚在林中发生过的争执,兴奋地表示自己想去看看村民如何准备庆典。她们跟在村民的身后,一路来到村中地势最高的土坡上,发现坡上已经放了一个莲花状的花车。几个村民合力将纸扎的大象固定在莲花底座上,留下负责守夜的村民后,其他人相继离开了。
林舒看着面前繁复而精美的大象花车,突然讲起XX节的来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里还算不上是个村子以前,这里就是大象迁徙的必经之处。
某一年的梅雨季,在断断续续下了近两个月的雨后,附近一条水量本就相当可观的河终于漫出了河堤,气势汹汹地涌进农田,进而漫过了几户地势较矮的人家。途经此地的大象救下在洪水中挣扎的人类,将他们带到一片高地等待洪水退去。雨季过后,大象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协助人类修缮了被冲垮的河堤。第二年,大象还给人类带来了柚木树的种子。为了感激大象对人类的慈悲,村民设立了XX节。从此,双方开启了一段和平共处的时光。而这段关系,主要是由人类的恐惧与崇拜来维系的。
每年的雨季开始前,人类会扛着用旱季的河滩土泥烧制而成的大象,从高地走下,走遍村中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他们认为,从旱季而来的土陶能克制洪水,而大象能带迷失在洪水中的人回家。
后来,河道慢慢变了方向,人类对抗洪水的能力也越来越强,雨季来临的时候,村民们便不再恐惧。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人们不再讲述大象的慷慨与慈悲,取而代之的,是歌颂人类先民百折不挠、英勇顽强的对抗精神。居民越来越多,他们发现河水改道后留下的滩涂很适合种植。于是,对抗洪水的故事又被开拓荒地、辛勤劳作的故事所取代。农田的面积越来越大,大象踩坏庄稼的消息越来越多。最终,人类单方面结束了这场不慎持久的和平相处,转而对抗起迁徙的野象。他们用尽各种办法驱赶野象。直到林舒来之前,XX节仍然是为了庆祝村民又一次从野象脚下护住自己辛苦劳作的结果。
林舒来了之后,花了些时间恢复已经被砍掉大半的柚木林,在野象活动的路径和村民的庄稼地之间建立起一条“真空带”,有效地缓解了野象踩踏庄稼地的情况。五年过去了,村民不再理会途径的野象,只把XX节当成一种传统。就像何朗正说的,人们在庆典中狂欢,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人类的叙事中,大象终于只剩下象征的意味。
“既然这个节日和大象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要每年都做大象花车?”小岛问道。
“是啊,为什么还要做大象花车呢。”林舒看着面前的花车喃喃道,“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大象在他们的故事里是多么的重要。”
守夜的村民既不能喝酒也不能抽烟,他百无聊赖地仰躺在树下的石头上,时而摆弄摆弄落下的叶子,时而挥手驱赶围在耳边的飞虫。
“小岛,你问我如果最后‘好运来’还是死在这儿,我还会不会做这些事情。”林舒随手捻起一根细长的草叶,“我想我还是会做这些事情。”
“为什么?你难道不觉得这些是一种徒劳吗?”
“不觉得。因为比起结果,我更在意过程。我相信我的选择,相信我正在做的事情。我并不是因为相信会有好结果才做这些的。”
小岛不能完全理解林舒的话,她问道:“如果结果都是死亡的话,那过程再丰富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地等待死亡的到来呢?”
“正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才要尽力不一样。”林舒答道。
“就像写小说似的,其实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些主题。”张珊也加入到对话之中,“相似的情节、相似的人物……但因为每个作者在书里投入的情感浓度和思考角度都是不同的,所以故事也都大不相同。如果每个人都静观其变地等待死亡,那这个世界要损失多少有趣的故事啊!”
“在已经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反抗还有意义吗?”小岛接着问。
“当然有意义!”林舒的声音依然坚定而平缓。
“那这意义是什么呢?”
“是……是……”林舒半天没想出答案,“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是有意义的。”
小岛点点头,不再追问。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何朗正会羡慕林舒——林舒有自己的信念,在尚没有确定答案的时候,她依然能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信念。只是这一条,就足够令人羡慕了。
“我看未必吧。”张珊突然说道,“我最烦‘意义’这俩字儿,搞得好像做什么都得师出有名才行。想做就做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绎和林舒都笑了起来。
张珊被她们笑得有些不自在,转而对小岛说道:“还有你,小岛,别总是问问问,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答案。”
小岛也笑了起来,轻轻回她一句“知道了”。
林舒又捻起一根细长的草叶,把草叶的一边放进嘴里,嘴唇微微用力,叶子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鸣叫。
张珊惊讶地问道:“怎么弄的?你好厉害!”
“就这样含在嘴里,吹气。”
叶子再次发出鸣叫。
张珊兴致勃勃地要林舒教自己。于是林舒捻起一根新的草叶,用衣服下摆擦净了草叶表面的土尘,递给张珊。张珊学着林舒的样子,把草叶含在嘴里,却只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气声。林舒教得很有耐心,张珊这个学徒却很快失去了兴致,她从嘴里拿出草叶,转头在身边的草地上摸索起来,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小岛在叶子短促的鸣叫声中,看向远处,想要寻找林舒故事中的那条河,然而只看到了像海浪一样重重叠叠、起起落落的山峰。这次的日落和上次的很不同,目之所及不再是那种很淡的粉蓝色,而是一种茫茫的土黄色。所有的一切在金色的落日中,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种颜色。天色完全暗下来后,高地下面相继亮起昏黄的灯光,蜿蜒像岩浆,流经草乡的每一条小路。
晚风在小岛身上掠起一层鸡皮疙瘩时,她终于决定起身回去。林舒轻轻叫醒趴在自己腿上熟睡的张珊。张珊不甚清醒地靠在林舒身上,任由她拢紧盖在自己身上的衬衣。动作之间,小岛发现林舒手指上多了一个草编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