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一群大象》核桃核桃大核桃

13、第 13 章 1 赵老

　　1
　　赵老板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小岛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哨子的边缘深深嵌进掌心，发出一阵钝痛，她才回过神来。
　　“所以那不只是一个故事，对吗？那就是你解执的源头，对不对！”
　　陈绎点点头。
　　“你是小山吗？如果赵老板就是赵师傅的话，那我又是谁？商队女人吗？”小岛问
　　陈绎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在此时说出真相。
　　小岛催促道：“赵老板肯在这里说这句话，就说明可以告诉我了！”
　　“我不是小山，你才是。”陈绎看向小岛的眼神很认真，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我？”小岛陷入了迷茫，她虽然怀疑过陈绎不是小山，但真正听到答案的时候，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那你……”
　　“我是小寺，你救下来的短牙大象。”
　　陈绎的话如惊雷，在小岛的耳边炸开，她试着在脑中理顺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乱七八糟的线索中，她突然抓住了“官帽山”这个地名，于是磕磕绊绊地问道：“那这条路……”
　　“是我们当年走的那条路。”

　　2
　　耳边传来朦朦胧胧的人声，说着什么“饿”、“累”、“气血”……之类的话。小山感觉眼皮好像被米浆糊住了，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声音越来越清晰，身旁是细细簌簌的摩擦声，接着小山感觉身底压着的东西前后滑动了一下，她猜是有人坐在了自己身边。她试着抬动胳膊，想要告诉这人自己已经醒了，却没感觉到自己的胳膊。
　　身边的人又动了动，像是要离开。小山害怕自己被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于是卯足劲，大喊一声，震得自己浑身发抖。在这震动中，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她睁开眼，面前是商队女人担心的神情。
　　女人伸手摸了摸小山的额头，问道：“小山，你感觉怎么样了？”
　　小山动了动手和脚，慢慢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接着就感到一阵无从回避的饥饿在她腹中四处逃窜，疼得她直冒冷汗。
　　“饿……”
　　女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小山，让她靠坐在床边，吩咐身后的人去端一碗米粥来。小山这才注意到，这个屋子里还站着六七个女人。她们身着黑色或藏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在脑后，领口和袖口服帖而板正，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裤腿牢牢地扎进长靴里，给人一种轻快、飒爽的感觉。
　　女人把端来的米粥送到小山嘴边，却被她偏头躲过了。
　　女人也不急恼，只是端着勺子劝道：“多少喝点儿，大夫说你许久未认真吃饭，脾胃虚弱，不能立即恢复，只能先喝点汤汤水水。”
　　小山想吞几口唾沫来润润喉咙，发现口中干到连口水也分泌不出，于是她只好张口喝下女人喂过来的米汤。三五口后，小山感觉嗓子不再刺痛，开口问道：“你看到我的包裹了吗？那个藏青色的布包。”
　　床外伸进来一只手，托着小山要找的那个藏青色布包。
　　小山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师傅给她准备的烧饼。赶路的这几天她一直没什么胃口，如今，她很想用烧饼来填埋胃中那灼人的饥饿。焦黄色的饼皮刚一露出来，小山就抓起烧饼送进嘴里，一股酸腐味直冲脑袋，熏得她顿了一下，接着用更快地速度往嘴里塞着更多的烧饼。
　　女人见状把碗递给身后的人，伸手去夺小山口中和手里的烧饼，边抢边喊道：“吐出来！小山，饼子发霉了！吐出来！”
　　虚弱的小山很快就被制住了，女人将她按在床边，夺过她手中的烧饼后，用手把她嘴里的烧饼也扣了出来，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着气。
　　这番折腾耗尽了小山最后的力气，她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烧饼发霉的酸腐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引得她阵阵干呕。女人递过来一杯水，小山就着她的手喝了水，漱过口后又吐在了地上。
　　女人很有耐心地坐在小山旁边，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小山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边哭边问：“为什么？为什么啊？师傅……烧饼……为什么每件事情都……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活下去而已……”
　　待到小山哭声止息，剩下抽噎时，女人把她扶起来，替她擦净脸上的泪水，说道：“小山，赵师傅都和我说了。她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你和小寺就先留在商队，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再想其他的事情，好吗？”
　　小山点点头。
　　女人接着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不然是没办法适应商队的生活的。好在我们要在这儿多停留一段时间，足够你恢复了。”
　　小山仍旧只是点头。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小山，我叫林朝，是商队的副手，你可以叫我阿朝，也可以……叫我阿姐。”林朝的眼神很郑重，带着一些哀婉和怜惜。
　　“阿姐，我现在……”小山想到师傅在信中提醒自己改换名字，于是对林朝小声说道：“你给我想个新名字吧。”
　　林朝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柔声问道：“小山是怎么想的呢？”
　　小山沉思片刻，在林朝手中划了两笔。
　　林朝觉察到手心的字迹后，眼中的悲伤更深了几分，她蜷起手掌，牢牢握住小山的手，说道：“那好，小山以后就叫阿乄了。”
　　小山点点头，回握住林朝的手。她想，她要带着师傅的那一部分用力地活，活到不得不死为止。

　　阿乄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后，就开始在商队里做一些简单的活计，领队见她还有几分用处，也不再说什么。但是队里的男人们很不喜欢阿乄，觉得她没出什么力，却享了很多福；还有那只大象，虽然性格温顺，但胃口实在是太大了。
　　阿乄知道这些男人讨厌自己，所以在商队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那么忙的时候，阿乄甚至会去街上卖点自己编的小玩意，换一些钱。尽管这钱少得可怜，但她希望自己能帮林朝快点组建起商队，她想，这样日子可能真的会好过一些。

　　大概一月后，传来一条消息，送赏队伍在四处寻找奇珍异宝，尤其是异兽的牙齿、皮毛、爪子等等。林朝猜测是送赏队伍眼见快到X国了，拿不出另一对象牙，所以想收些奇珍异宝来蒙混过去。
　　消息听过便罢了，阿乄并不想再提起这些事，她只想带着小寺和林朝离开。
　　林朝终于准备好了一切，阿乄心中又燃起了对未来的期待。然而，她们正准备和领队谈分家的事情时，小寺却失踪了。
　　小寺的失踪发生得突然且安静，阿乄到处也找不到它的踪影。无从下手之际，林朝手下的女孩儿告诉阿乄，商队中的一个男人最近得了很大一笔钱，又赌又喝，逢人就炫耀。
　　阿乄找到林朝，她们一起去质问这个男人。
　　男人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很爽快地承认是自己把小寺送到了使节那儿。他说，反正只是一个畜生，留在商队徒增负担，不如换点钱。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阿乄，“喏，只剩这些了。”
　　阿乄接过那块不过指节大小的银子，狠狠砸向男人的眼睛。
　　男人躲闪不及，被银子砸破了眼皮，血顺着眼角流下来，他气急败坏地骂道：“□□娘的，老子好心给你钱，你他娘的不识好歹。呸！贱货！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领队……”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朝一掌掀翻在地上，她居高临下地说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再让我听见你乱说话，就阉了你。滚吧。”
　　男人自知打不过林朝，连滚带爬地跑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从地上捡起那块银子。
　　钱和权，到底是什么？到底又能干什么？怎么人人趋之若鹜？
　　“钱和权，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握住了它们，就握住了生死。”
　　是吗？阿乄想到这一路上的种种，她突然觉得很儿戏，死去的孙十六、被豁开脸面挖走象牙的公象、自己受的苦和师傅的牺牲……原来都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吗？可皇帝又算什么呢？他握着最多的钱和最大的权，还不是一样被敷衍、被哄骗，甚至从祭坛边跌落的时候，都无人在意他的生死。
　　此时此刻，阿乄也分不清到底是人要人不好过，还是命运要人不好过。
　　阿乄决定去救小寺。她去找林朝帮忙，但被拒绝了。
　　林朝说自己毕生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她不想在此时冒任何可能的风险。她劝阿乄放下吧，和她一起离开，再不想从前的事情，这些痛苦总会过去的。
　　阿乄也拒绝了。她理解林朝，但她放不下小寺。
　　“你说过，生活不会让我们一直好过的。”阿乄说。
　　“是，但是现在……”
　　“姐姐，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永远都不会消失。”
　　林朝无法，她答应阿乄，虽不能帮她救小寺，但可以等在远处接应。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活下的是谁，她都会好好照顾。
　　于是，阿乄独自出发去救小寺。她站在原地等待小寺跑向林朝，确定后面的追兵再看不见小寺的身影时，跑向了相反的方向。
　　刀子刺穿阿乄身体的时候，她其实没觉得很痛，只是感觉全身的力气在急速流失。她仰躺在地上，感觉身下热乎乎的，周围是乱七八杂的脚步声。
　　阿乄想，要死了吗？也太快了吧。师傅，这算是不得不死的时候吗？

　　3
　　“你找到林朝了吗？”小岛问。
　　陈绎点点头，说道：“林朝对我很好，她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情。”她看着小岛，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小岛觉得她此刻散发出来的味道，和她讲起那个胖妈妈时的一样，苦苦的，又有点酸。
　　“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些，死的时候应该很难受吧？”陈绎小心地问。
　　“师傅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她其实不太喜欢我。”
　　小岛笑起来，对陈绎说：“她只是在生我的气。”
　　记忆像涨潮的海水，一浪盖过一浪地填满小岛的脑袋，她终于想起陈绎的执念是什么：陈绎希望小岛能和她再活一次。为了这个执念，陈绎在人间苦苦挣扎了266年，七个轮回。
　　“你到底和师傅交换了什么？她肯让你在人间待这么多年？”
　　“七个轮回我都只能投胎成人。”
　　“这对你来说确实算惩罚了。只有这一点吗？”
　　“还有健康和寿命。”
　　小岛点点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绎的脸，问道：“不后悔吗？如果这次失败了，你就永远消失了。”
　　陈绎用脸蹭了蹭小岛的手心，就像小寺用鼻子蹭小山的脸一样。她闭上眼睛，小声说道：“不后悔。我知道你很失望，也很痛苦。无论是做大象还是做人，我都感受到了很多东西，我希望你也能感受到这些。”
　　“七次都过得快乐吗？”
　　“有好有坏，但每次死掉的时候，都觉得如果你在就好了。”
　　小岛点点头，轻轻抱住陈绎，在她耳边说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