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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 小岛 ...

  •   1
      小岛跟着陈绎穿过低矮而稀疏的灌木丛,进到庄稼地中的土路上。
      “这是水稻。”陈绎指着土路两边绿油油的植物说道。小岛看向这些插在水中的绿色幼苗,觉得它们像生长在人类皮肤上的细小绒毛。
      土路的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树木,间距整齐,也像是人工栽种的,但看起来要比草乡的柚木林更繁茂、更高耸。其中的一棵树下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个浅棕色的宽边帽子。
      陈绎走近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喊道:“周宁!”
      那人拿开脸上的帽子,抬头看了过来。见到陈绎后,她颇为激动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和裤子,向这边跑来。周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穿着藏青色的短袖套装,露在外面的四肢上有很多伤口,褐色和嫩粉色的疤痕错综交织在一起,让小岛觉得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花斑豹。
      周宁的嗓门很大,盖过周围嗡嗡作响的机器声,笔直地朝向陈绎和小岛:“来啦!陈绎!好久不见!”和陈绎打过招呼后,周宁看向小岛,说道:“这就是小岛吧!你好呀!”
      小岛看着周宁伸出的右手,犹豫要不要握上去时,周宁突然向前一步拉起了小岛的手。她的手很粗糙,而且很有力量,她轻轻捏了捏小岛,然后笑着说:“你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嘛。”
      周宁的想象?小岛看向陈绎。
      “我之前和周宁提到过你。”陈绎解释道。
      “她说,她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人很善良。帮我解决危机的时候,陈绎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她说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周宁笑着说。
      “别开我玩笑了。”陈绎在一旁开口:“林舒和冯海死了,你知道吗?”
      周宁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放开小岛的手,把那顶浅棕色的帽子挎在胳膊上,一边伸手将头发拢在脑后,一边说:“吴姐和我说了大概的情况。林舒呢?”
      “在车上。我们刚刚把车停在了你们办公楼的院子里。”
      周宁点点头,随后又示意陈绎和小岛跟着她。她带二人走出土路,向着镇子中心的办公楼走去。陈绎边走边和周宁说着草乡发生的事情。小岛跟在两人身后四处打量着安平镇。
      安平镇的环境要比草乡更干净。公路两边是整齐排列的树木和灌木丛,高低错落。越向镇子中心走,路边的房子就越多,每栋房子的外墙都刷成了不一样的颜色,和嫩绿色、墨绿色的树木交错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时不时有女人冲周宁打招呼,周宁都一一回应了她们。
      一群小孩从左侧打闹着冲出来,撞在小岛身上,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小岛低头一看,满地散落着被包成五颜六色的糖块。撞人的小孩道过歉后,蹲在地上开始捡糖块。其他小孩看到周宁后,突然变得很兴奋,叽叽喳喳地围了过来。
      “周阿姨,周阿姨,吃糖!”
      “吃我的!吃我的!”
      ……
      小孩争吵的声音像成群的青蛙叫,吵得小岛心烦,她后撤了几步。
      “又去捡糖!”周宁笑着说道,“阿姨不吃了,你们去玩吧。”
      等那个小孩捡完所有掉落的糖果后,她们一起打闹着跑开了。
      “这后面有个小土坡,被修成了公墓。小孩有时候会去那儿捡点贡品吃。”
      “贡品?”
      “对。这儿的人觉得上坟的贡品是带着先人福泽的,所以也不怕小孩儿吃。就是水果、馒头什么的不好放,怕小孩捡了发霉的东西,所以很多人会在旁边摆一些糖。”
      小岛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免觉得好笑。人类真的很有意思,明明害怕死亡,却又赋予死亡这么多意义。
      难道意义其实是用来遮盖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吗?

      陈绎从车上拿出林舒的骨灰交给周宁。周宁将骨灰坛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坛的底部,一只手轻轻盖在坛子的上方,就好像在轻轻抚摸林舒。小岛听见她小声说:“回家了,小舒。”
      周宁就这么抱着骨灰坛走进XX协会的办公楼。这是一栋外墙被刷成米白色的大楼,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天井,一共七层,比草乡的筒子楼大很多,里面的人也更多。周宁带小岛和陈绎绕过天井,从后侧的楼梯爬到三楼,走进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不算大,放了一套办公桌椅和两个很高的书架,旁边还有几把木头椅子。其中一把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散架。周宁示意她们找椅子坐下,自己则小心地将骨灰坛放进书架上的隔间里。她转过身,看到小岛正盯着那个做工粗糙的椅子发呆。
      “这是小舒十几岁时做的,她从小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周宁解释道。
      小岛点点头,和陈绎随便挑了两张看起来很结实的椅子坐下。
      周宁绕到办公桌前,倚在桌边问:“一路走过来,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小岛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照人类的说法,安平镇的经济状况看起来比草乡好很多,而且她没看到任何人身上有黑雾,说明这里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死去。
      陈绎想了会儿后,试探着问道:“镇子里没有男人?”
      小岛开始仔细回想起来,发现确实如此。一路走过来,她们没看到一个成年男人。进到XX协会的办公大院里,才零零散散地见到几个年轻男人。但这算什么不对的地方?小岛不明白,在繁衍之外,男人是族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吗?
      “对。”周宁答道,“这也是我想让你来安平的原因。”

      2
      两年前,安平镇来了一个男法师,自称南普,刚从F国修行回来的泛灵论信奉者。南普很喜欢安平镇,觉得这里灵气十足,很适合自己继续修行,于是便留了下来。
      得知XX协会在这里建立了保护野生象的基地后,他便常常来这栋办公楼里找周宁,说自己很欣赏她——一个如此瘦弱的女人能撑起这么大协会的运作,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还说,在他研究的那支泛灵论流派中,母象是极富灵气的物种,掌握着时间和万物的秘密,所以他总想找机会把自己的理念说给周宁听,认为自己所信奉的泛灵论能够帮助协会走向更好的发展。
      周宁一开始并没有把南普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神棍,想要在协会这里捞点好处。所以他每次来,周宁都找借口糊弄过去,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来了。周宁很快就忘了南普的事情,每日周旋于各种琐碎的事务中。
      转折发生在一个上午。
      周宁结束了一连串繁琐的工作,难得在办公室里吃了一顿不那么仓促的早午饭。她把最后一勺米饭送进嘴里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不等她出声,门外的人就闯了进来,是镇上的一个中年女人——王兰。
      “小周啊,出事儿了。”王兰的声音很急切,边说边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周宁面前。
      “怎么了,王姐?姐夫又在外头惹事儿了?”周宁咽下嘴里的饭,草草收拾了面前的饭盒,然后打开那个黑塑料袋,发现里面装着三捆钱。
      “你姐夫今早回来的时候给我的,小周啊,你说他会不会……”
      “姐,你先别急。姐夫有说什么吗?”
      王兰说南普买了个院子,离镇中心有些距离。不久之后,南普在院子里办了一个法会,承诺每个来参加法会的人都能领到三十枚鸡蛋,王兰便拉着丈夫去了。法会的内容很无聊,南普一直不停地讲述自己在F国修行的经历,讲述他那套泛灵论的说辞。王兰听得只打瞌睡。
      接着,南普就说到了大象,尽管他用了很多绕口的词来说明大象是多么的珍贵、对人类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但他说话的语气让王兰隐隐察觉到了一种带着恶意的凝视,她很熟悉这种感觉。
      南普再次说到“保护”时,王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保护的事情小周她们一直都在做,你又能为大象做什么呢?”
      “祈祷。”南普答道。
      “祈祷?”王兰一头雾水,“祈祷能解决什么问题?”
      “祈祷,是一种积蓄能量的过程,当你的愿力足够强大,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南普的声调突然抬高几分,接着说道:“我今天在这里,就是想把我毕生所悟的道传递给大家,让大家从世俗的苦难中解脱出来。大象,是一种极富灵气的物种,信奉它、保护它,我们就能参悟宇宙的奥秘。我的院子常为大家打开,加入我,让我们一起为大象祈祷吧!”
      王兰最后也没拿走那三十枚鸡蛋,她觉得这个南普有毛病,他给的鸡蛋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镇中所有的女人都很讨厌这个南普,因为在她们或长或短的人生里,祈祷是最没用的事。
      然而,镇中的男人们似乎接受了南普的传道,有事没事就往那个院子里跑。
      王兰本不在意这件事——虽然南普看起来很不靠谱,但胡说八道总好过喝酒赌博。可是,丈夫待在南普那儿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同镇中女人聊天时,王兰发现大家的丈夫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于是她去找过南普一次,在院中却没见到任何一个镇子里的男人。只有南普一人跪在前厅的蒲团上,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王兰质问南普,镇子里的男人都去哪了?
      南普回道,那些男人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
      王兰在丈夫回家的时候,也抓着他问过。但丈夫总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时间一长,王兰和其她女人都失去了耐心,不再关心这些男人的去向。
      半月前,王兰的丈夫开始频繁地回家,而且时不时会拿出几百块钱交给她。王兰以为丈夫又开始赌钱,正要发作,丈夫却说这是南普给他们的工资。
      王兰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丈夫又开始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人这么对峙一会儿后,丈夫突然说道:“阿兰,你放心吧。南大师不会害我们的。只要抓住这次机会,我就能大赚一笔,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你别忘了你之前投资失败的事情。我不需要你赚大钱,我只想我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你他妈能不能别总揪着那几件事儿不放?”王兰的丈夫突然激动起来,“我不就亏了几十万吗?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做生意不亏钱?而且我都和你说了,这次一定能赚大钱。你就等着吧!头发长见识短的玩意。”
      他说完就摔门离开了。
      王兰对此情景见怪不怪,只是暗自决定把离婚这件事尽快提上日程。
      直到那天上午,王兰的丈夫突然又回来了。王兰想和他说清离婚的事,他没有理会王兰,只是把那个装着钱的塑料袋扔进她怀中,接着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王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王兰看着口袋中的钱,没有犹豫地就找去了周宁的办公室。

      “所以你觉得这群男人在做违法的事情?”陈绎问道。
      “不然怎么解释钱来得这么快?”周宁答道,“而且,差不多一年前开始,迁徙的野象群时常会有大象失踪,无论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具体的线索。”
      “失踪?”陈绎问道,“数量多吗?”
      “很多。”
      “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官方的报道,对吗?”周宁打断陈绎,“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虽然单次失踪的大象数量不多,但累积起来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我们把这个情况上报过濒危野生动植物保护部门,但一直没得到回复。”
      陈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宁,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钱老板?害死……害死敏芝的那个人。”提到王敏芝的时候,周宁向林舒的骨灰坛看了一眼。
      陈绎点点头,问道:“他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我怀疑南普、钱老板还有官方的人,他们在合作走私野生动物。”
      “所以你希望我来安平……”
      “协会的事情太多了,我没办法完全投入到追查这件事的过程中。这一年,我能找到的线索也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的。小舒去世后,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我觉得她的死可能和南普有关。敏芝……那件事我就没找到结果,可我不想小舒也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查这件事,我们……”
      “对不起,周宁,我帮不了你。”陈绎打断了周宁的话,“我只是想带小岛来看野象群。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
      陈绎的拒绝让小岛感到很意外,她以为陈绎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周宁。
      周宁听到陈绎的话也没有失望或是沮丧,她从桌边直起身,说道:“没关系,其实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但确实不该把你拉进来。走吧,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你们一定喜欢那儿!”
      小岛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地看向周宁,犹豫一会儿后,问道:“王兰现在离婚了吗?”
      周宁愣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早离了,那天之后就离了。镇子里很多女人都和丈夫离婚了。南普在原来的院子旁边又盖了个楼,离了婚的男人现在都搬到那儿去住了。”
      小岛听到这个答案后满意地点点头,她想,是的,男人并非族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她站起身,和陈绎一起,跟着周宁走出了那个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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